第123章 威震四方(2/2)
赵小禾走到近前,规规矩矩地对两人依礼参拜。
贺知章捻须看着,故意清了清嗓子,慢悠悠地对赵小禾说道:“小禾啊,别光站着,快,把你前日给我背的《急就章》里的器物部那段,给萧娘子也背一遍,让她瞧瞧你在老夫这儿,可曾虚度了光阴?是不是光顾着吃点心长肉了?”
赵小禾脸蛋微微泛红,眼中泛出点被长辈考校时的紧张与认真。
她站直了身子,深吸一口气,略清了清嗓子,便开始背诵起来:“簦笠簟籧篨篅箯……箄箕帚筐箧……閜椀蠡斗参……”
她背得不算快,某些部分甚至有点迟疑,但从一个不久前还是文盲的小宫女口中背出来出,本身就带着一种令人动容的力量。
一段背完,赵小禾悄悄抬眼,有些忐忑地看向萧青梧。
贺知章捻着胡须,眼中带着促狭的笑意看向萧青梧:“萧娘子,不品评一二?小禾可还眼巴巴等着呢。”
萧青梧正端着茶盏掩饰尴尬,闻言差点呛到,连忙放下茶杯,轻轻咳了一声,似乎在组织语言从哪里开始说起。
【9527,她刚才背的那一串都是什么玩意儿?我一个字都没听懂!】
【主人,赵小禾背诵的是汉代史游所著《急就章》中的器物部章节,是古代儿童启蒙识字常用的教材之一。内容主要是各类日常生活器物的名称,旨在帮助学童识字辨物。她方才背诵的片段,包含了伞笠、席垫、竹筐、簸箕等物品的名称。】
【……所以就是古代版的《看图识字》?】
【可以这样理解。】
萧青梧心下汗颜,脸上却立刻绽开赞许的笑容,朝着赵小禾点了点头,语气十分诚恳:“背得一字不差,非常好!这才几个月功夫,就能把这么长的篇章记下来,可见是下了苦功的。”
赵小禾听了,脸上顿时绽开明亮又有些羞赧的笑容,眼睛弯成了月牙。
贺知章听得忍不住放声大笑,笑了一阵,他才摆了摆手:“罢了罢了,不为难你了。能背下来已是不易,往后还需日日温习,方能烂熟于心。”
他顿了顿,捋须看向萧青梧,眼中带着几分得意:“不过萧娘子,往后你在外头见了她,可不能再叫她小禾这个名了。”
萧青梧一怔:“怎么了?”
赵小禾脸颊微微泛红,眼中闪着兴奋又有些羞涩的光,小声说道:“贺公说……小禾这个名字,只能当个小名儿叫着玩,不能用作正式的大名,他给我改了个名字。”
“哦?”萧青梧来了兴趣,看向贺知章。
贺知章扬了扬眉毛,缓缓道:“小禾这名字,虽说质朴亲切,却终究拿不上台面。老夫观这孩子,性灵初启,如幽谷微光,暗室新烛,便为她取名,明微。”
“日月明,微小的微,乃是取《周易》中微显阐幽之意,又合《礼记大学》中在明明德之思。寓含由微见著,以自身一点灵明烛照前路,虽微而明渐次开阔。萧娘子,你说这名字,可还使得?”
萧青梧将这三个字在唇齿间念了一遍。
明微,从长久沉寂的黑暗与卑微中,渐渐透出光亮。
这名字里,寄托着一位长者对晚辈最深的祝福与期待。
“明微……”萧青梧笑着点头,看向脸上红晕更甚、眼睛却亮晶晶的少女,“这名字真好,赵明微,以后就这么叫你了。”
赵明微用力点头,脸上是藏不住的欢喜。
贺知章看着这一幕,眼中笑意更深,挥了挥手:“好了,小禾,去厨下看看今日的点心好了没,给萧娘子端些来。”
“是!”赵明微清脆地应了一声,又向两人一拜,这才脚步轻快地退了出去。
待脚步声远去,萧青梧转向贺知章,神情是少有的郑重:“明微能有今日,全赖您的悉心教导与庇护照拂。这份恩情,我代她向您谢过。”
她说着便要起身行礼,贺知章连忙虚扶了一下让她坐好,笑着道:“老夫独居,府里冷清得很,有这么个小辈在跟前也热闹些,倒是你……”
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萧青梧脸上,带着几分探究与好奇:“如今新学日盛,陛下倚重,你自身才具更非常人可比。为何不将这孩子留在身边,亲自教导?让她也学些你那崇玄馆里的新学问,将来或许能谋个比寻常女子更好的前程,岂不两便?依老夫看,她对你极为依恋信服,你若开口,她定是万分愿意的。”
萧青梧没有立刻回答,沉思片刻,才抬起头来笑了笑:“贺公,您知道的,跟着我,或许能学到些不一样的东西,见识些不同的天地。但同样的,也必定会被我这脾气和处境牵连。”
她脑子里想的,嘴上说的,很多都与这世道格格不入,甚至堪称大不敬。因着对火药等事物的绝对掌控,知道李隆基绝对不会动自己,更是仗着有退路,总是十分任性,看到不爽的事就翻白眼,听到拐弯抹角讽刺自己的话就当面呛回去。
可这样的习性,能让一个三观都没建立的小孩子跟着耳濡目染被动学去吗?
真待不下去了,她是可以一走了之,但一个没有家世背景和亲族倚靠的孤女,若是表现出任何离经叛道的影子,还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轻易碾碎?
她自己本身就是多方势力博弈的焦点,一个巨大的危险源,跟着自己的风险远大于收益。
真正的保护,是为她提供一个能稳健成长的避风港,贺知章的府邸正是这样一个理想场所。
清贵、安全、受主流认可,且贺知章本人豁达睿智,能给予赵明微正统而开阔的教育。
这些言外之意不用说出口,贺知章却能猜个七七八八。
贺知章捻须沉吟片刻,眼中掠过一丝了然与赞许。
“你能想到这一层,足见思虑周全,确是真心为这孩子长远计。放心,她既入了老夫的门,便是我贺家的人。往后读书明理、女红中馈,乃至将来择婿许配,老夫自会为她一一筹划,必不叫她受了委屈,更不会让她沾染那些不该沾染的是非。”
这话说得平实,却重若千钧。
以贺知章的身份地位与人望,这句承诺,便是赵明微未来安稳人生的最大保障。
萧青梧再次起身郑重一礼:“有贺公这句话,我便彻底放心了。”
“好了好了,不说这些了。”贺知章摆摆手,重新换上那副闲适笑颜,指了指窗外,“雪停了,园子里那几株老梅似乎开了几朵,可要去瞧瞧?总比闷在屋里说这些弯弯绕绕的强。”
萧青梧欣然应允。
两人披上外氅,漫步至后园。
雪后初霁,空气清冽,几株老梅虬枝盘错,疏疏落落地绽着些玉蕊琼苞,幽香暗浮,与积雪相映,别有一番清绝姿态。
贺知章负手立于梅前,目光悠远,仿佛透过花枝看向了别处。
忽然,他轻声开口,似在问萧青梧,又似自语:“……有人见猎心喜,急欲攫取以增己力。有人心中警惕,忧心朝廷制衡之术将变。亦有人或会思及,若此物不仅朝廷能有,他人是否亦可仿制?边陲胡虏若知此物,又当如何?”
这句话虽然没有主语,萧青梧却清楚他在说谁。
这些问题,她不是没想过,只是潜意识里总觉得那是李隆基和朝堂诸公需要操心的,自己负责把东西造出来,就算完成任务。
她负责解决最棘手的技术相关,李隆基负责解决保密问题,如果连这都做不到,赶紧下台卖山药去算了。
“贺公是担心技术外流?”她低声问。
“自古机事不密则害成。”贺知章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拈起一片落在石栏上的花瓣,“然水银泻地,无孔不入。工坊规模日增,所用物料皆有迹可循,纵有严令,日久也难保万全。况且,此物的原理,说穿了,或许并非如想象中那般玄奥不可及?”
他转头看向萧青梧,目光极为严肃凝重:“萧娘子,你是此道大家,依你看来,若有人知晓此物的大致效用,不惜代价,反复试错,可能仿出七八分?”
萧青梧沉默了片刻。
火药的基本原理,一硫二硝三木炭,只要是个上过化学课的基本都能说得上。
虽然硝石提纯、硫磺精制、颗粒化、最佳配比、稳定剂添加等等是一道道难关,但……如果真有势力集中资源,不计成本地长期尝试,撞大运试出个能爆响的粗劣版本,并非绝无可能。
历史上,黑火药不也正是这样一步步从炼丹炉的意外中走来,最终被不断改良的吗?
她缓缓点了点头:“若真有心,且舍得投入,假以时日……仿制出个简易的粗糙版,是有可能的。当然,要达到工坊目前演示的威力与稳定性,这一点几乎没有可能。”
她不是对自己自信,而是对9527自信,没有来自千年后的超级AI手把手地教细节、纠偏差、优化流程,几乎不可能实现。
“这便是了。”贺知章叹道,“此物便如火星,落处不同,引燃之物不同,火势便截然不同。朝廷可用它以慑不臣、开疆拓土,然若边镇私藏、豪强暗蓄,乃至流入外邦……届时,攻城略地者或非仅是大唐铁骑,烽烟所及,亦非今日所能预料矣。”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更缓:“陛下雄才大略,眼下自是以此物为纲,重整内外,强化中枢。然今后如何防微杜渐,如何掌控流向,乃至……如何在利器之外,立稳国家的根本,使人心归附,制度牢靠,方是真正考验朝廷智慧之处。这非你一人之责,然你既全权掌管,或许……也可多思量一二。”
萧青梧不是第一次有这种清晰的感受,自己带来的不仅是工具,更是一种可能颠覆旧有平衡、引发连锁反应的巨大变量。
她造出了世间最锋利的刀,但刀可以被任何人捡起。
朝廷现在用它威慑四方,以最小的代价度过十几年后那场巨大的劫难,这无疑是好事。可若将来握刀的人变了,或刀被敌人夺去,这利器反而可能伤及自身。
所以除了造刀,更要思考如何让国家不单纯依赖这把刀。
“多谢贺公提点。”她诚心说道,“我会仔细想想。”
她的确也该和9527好好梳理一下可能带来的长期影响与风险,以及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是否可以做些什么,让这柄刀更偏向于建设与守护,而非单纯的毁灭。
当然,那都是以后要做的,这会还不急。
眼下,她只想在这难得的清净地,躲过那些纷扰的人际关系,偷得浮生半日闲。
两人不再多言,静静赏了会儿梅,直到暮色渐起,寒意复浓,才转身回屋歇息。
萧宅门外,那些载着拜帖与礼物的车马,在冬日短暂的天光里,终究未能等到他们想见的人。
属于萧青梧的“年关大考”,随着边镇节帅们陆续开始准备离京返镇,总算告一段落。
除夕宫宴,萧青梧史无前例地被赐了一席,得以与三公九卿们同殿共饮,位置虽仍靠后,却已是寻常五品官绝难企及的殊荣。
丝竹盈耳,佳肴罗列,君臣共贺新岁。
按照旧例,依旧少不了那令人瞩目的“以舞祝寿”环节。
萧青梧饶有兴致地边看边录像,只见一位位平日极重风姿的重臣宗亲,此刻皆离席起身,然后随着鼓乐的节奏,甩开膀子,舒展筋骨,一个接一个地,在空地上舞动起来。
宁王李宪率先下场,他须发皆白却步伐沉稳,舞姿古朴不失庄重。太子李瑛紧随其后,虽略显拘谨,倒也中规中矩。
接着是宰相张九龄、裴耀卿,两位文臣领袖的舞姿少了几分刚健,多了几分儒雅的风度。
汝阳王李琎则活泼许多,羯鼓声中旋转腾挪,引来阵阵喝彩。
萧青梧托着腮,静静看着眼前这古今交错、庄谐并具的奇特场景。
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在旋转、俯仰、进退,广袖翻飞,袍带轻扬,伴随着时而激昂时而舒缓的乐声,竟有几分荒诞又和谐的大型团建即视感。
她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三年前,也是这般热闹的除夕宴,也是这般君臣同乐的场面,她像个误入奇幻二维世界的3D小人,亲眼目睹了这位喜怒不定的开元皇帝,是如何毫无预兆地甩开帝王威仪,与群臣一同下场,跳起了那被她在心里暗暗吐槽为“大唐dis”的舞蹈。
当时的震撼与荒诞感,至今记忆犹新。
在她原本的认知里,皇帝就该是端坐龙椅、接受跪拜、言出法随的至高存在。
大臣们就该是谨守礼法、不苟言笑、在御前连大气都不敢喘的木头人。
可现实呢?
李隆基不仅能歌善舞,兴致来了亲自下场跳舞弹琴毫无压力。而这些大臣们,从白发苍苍的老臣到正当壮年的能吏,似乎也把御前献舞视为一种荣耀与亲近的表示,跳得一个比一个投入,一个比一个奔放。
反正比她这个真正的现代人奔放多了,至少她是绝对不敢当众跳舞的。
宴至中途,甚至有宦官特意过来,将御案上一碟造型精巧的点心赐予她。
这份额外的恩宠,落在众人眼里,不免又激起层层暗涌。
萧青梧平静地谢恩,尝了一口,还不错,是尚食局一贯的水准。
宴后,她没有再回贺府,而是回到了永嘉坊自己的宅邸。
陈安将内外打理得井井有条,见她回来,忙吩咐人准备热水、宵夜。
萧青梧泡了个舒服的热水澡,换上舒适的寝衣,瘫在烧得暖融融的榻上,这才觉得真正松懈下来。
旧岁将尽,新年即临。
穿越的第四个年头,即将开始。
她望着屋顶的承尘,忽然问脑海中的伙伴:【9527,你说……我们改变够多了吗?】
9527的声音平和如常:【主人,量化评估改变的程度是复杂的。但可以确认的是,因我们的道来,张九龄仍在相位,太子李瑛未被废杀,武惠妃健在,李林甫提前倒台,牛痘开始推广,新式数算法与表格法在官僚体系中渗透,简易化肥增产得到验证,基础科学研究体系初步建立,社会改革已迈出第一步,火药作为战略性的威慑力量正式登上历史舞台……从关键人物命运、制度建设、技术扩散、社会观念等多个维度看,改变是显著且深远的。】
【可是,安史之乱的根源,那些制度性的问题,解决了吗?】萧青梧追问。
【节度使权力过大的结构性风险依然存在,土地兼并的趋势尚未扭转,中央财政对江淮漕运的依赖并未减轻,】9527一一为她分析分析,【我们影响的更多是果,或提供了新的工具,但并未从根本上重塑唐朝中期的政治经济制度。制度变迁需要更长时间、更系统性的推动,这往往伴随激烈的利益博弈,绝非一朝一夕之功。】
萧青梧默然。
她知道9527说得对,自己不是言出法随的神,不可能在几年内就完成需要几十年甚至上百年社会演进才能达成的深层变革。
能撬动一些关键节点,或许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不过,】9527话锋微转,【改变已然发生,历史轨迹确定无疑地偏离了。未来的走向,将取决于这个时代的人们,如何运用新的知识、工具与规则,应对旧有的矛盾与新的挑战。我们开启了不同的可能性,但道路仍需他们自己去走。】
【开启可能性……】萧青梧咀嚼着这个词,忽然笑了笑,【听起来也不错,至少,不是那条一眼看到悲剧结局的老路了。】
她翻了个身,听着窗外隐约传来的遥远的爆竹声和坊间的笑语。
这是大唐开元二十五年的最后一天。
也是一个充满了未知与可能的崭新时代的前夜。
她闭上眼睛。
【新年快乐,9527。】
【新年快乐,主人。愿新的一年,我们继续见证与创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