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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何者为诗(本章都是理论探讨,不喜可跳)(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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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何者为诗(本章都是理论探讨,不喜可跳)

与往年火树银花不夜天的盛况相比,今年的上元灯节同去年一样低调。

兴庆宫前、朱雀大街、东西两市,那些由朝廷置办、动辄高达数丈、缀满彩绸琉璃的巨型灯轮或灯楼,今年一概不见踪影。

原因无他,内帑与国库的银钱,如今有了一个更庞大且更迫切,似乎永远填不满的去处。

每一次看到少府监与将作监呈上的、请求拨付新一批物料与匠人工钱的奏疏,李隆基都感觉自己的眼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一下。

硝石、硫磺、木炭……这些看似平常的物事,一旦要求达到工坊制定的那种匪夷所思的纯度与精细度,采买、运输、提纯的耗费便成倍翻涨。

更别提那些为了耐受更高炉温而特制的耐火砖、为了提纯酒精而不断改进的蒸馏器皿、为了实验新配方而报废的无数材料……钱财如同投进无底洞,连个像样的回声都听不见多少。

他有时夜里失眠,便会盘算一番今日又烧掉了多少绢帛。

从前挥霍在梨园新曲、霓裳羽衣、万国来朝的宴飨盛会上时,虽也靡费,但那花销看得见摸得着,换来的是歌舞升平、是万邦艳羡、是史册上浓墨重彩的盛世华章。

如今这钱花得……除了禁苑里传出的让附近百姓疑神疑鬼的闷响,和一堆堆看不出所以然的黑灰残渣,以及萧青梧口中一成不变的“还需时日”,他实实在在的好处,究竟在哪里???

可长安终究是长安,少了官家的煌煌气象,民间的活力便悄无声息地填补上来。

各大主要坊街、富商大贾、世家豪族乃至寻常殷实人家,各自门前檐下,也都悬起了形制各异的彩灯。

虽无往年那种令人窒息的辉煌,但星星点点连缀成片,映着未化的残雪,倒也别有一番疏朗莹澈的趣味。

萧青梧的案头从早几日前便堆起了雪片般的请帖,李白的、王维的、李琎的、颜杲卿的……甚至几位面熟的低品官员,也遣人送了帖子来,言辞恳切地邀她同赏灯市。

她捏着一摞请帖哭笑不得。

应了这家,便薄了那家,可若是一家家赶场子般跑过去,只怕一整晚都得在马车里颠簸,还看什么灯?看各家大门还差不多。

她灵机一动,索性派人往各处送了口信。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不若由贺公出面,在崇仁坊的醉仙楼包个临街宽敞的雅间,将所有人凑一处,既免了奔波之苦,又能同赏街景,岂不两便?

这提议很快得到了众人的一致响应,贺知章闻言也是大笑,直说“此议甚妙”,当即遣了府中管事,早早去醉仙楼定下了三楼视野最好的一间大轩室。

上元节这日,申时刚过,萧青梧便带了张虔李钊二人往崇仁坊赶去。

醉仙楼是长安有名的酒楼,楼高三层,飞檐斗拱,平日里便是达官贵人常去的宴饮之所,今日更是被各色灯笼装点得流光溢彩。

三人由伙计引着上楼,推开轩室的门,一股暖意夹着酒食香气扑面而来。

室内极为宽敞,三面开窗,悬着厚厚的锦帷以挡寒风,此刻为了观景,朝街的两面帷幔都已卷起,用银钩束着。临窗设了一溜矮榻,榻前置着长案,正对着下方灯火阑珊的长街。

萧青梧以为自己来得挺早,却不料轩室内早已是济济一堂,比她预想中热闹得多。

贺知章自然在座,正与一位身着青色道袍、头戴逍遥巾的中年道人说话,旁边还有一位身着杏黄道袍,面容红润的老道。

二人竟是元丹丘与胡紫阳,这两位方外之士竟也在年节期间云游至长安,赶上了这场聚会。

李白见萧青梧进来,立刻扬声道:“好徒儿,你可是来得最晚的一个!快过来,丹丘生与紫阳公方才还问起你!”

王维与王缙兄弟正并肩站在一扇窗前,指着楼下某处彩灯低声说着什么,闻声回头,朝萧青梧颔首微笑。

杜甫、孟浩然、王昌龄几人围坐在一张摆满了干果蜜饯的案几旁,正听颜杲卿说着户部度支司年前清账的趣事。

李琎则独占了一角,面前摊着几张曲谱,正与侍立一旁的乐工比划着什么,似是在交代稍后要演绎的某段新曲都定调。

最让萧青梧意外的,是靠里侧还用两扇精美的花鸟屏风隔出了一片相对独立的空间,屏风边缘,偶能看见女子衣裙的婉约下摆和孩童跑动时带起的衣角。

颜杲卿见她目光望去,笑着解释道:“女眷与孩子们闹腾,怕扰了诸位雅兴,便让她们在屏风后自在一处。”

他指了指坐在胡紫阳身旁的李白:“太白兄的夫人与长子也来了,正好与内子做个伴。”

话音刚落,那架精美的花鸟屏风边缘,悄没声地探出一个小小的脑袋。

梳着双丫髻,发间缀着小小的珍珠,脸蛋圆润,眼睛又大又亮,带着孩童特有的好奇与大胆的试探,正是颜杲卿的三女颜昭明。

紧接着,另一个略高些的脑袋从她上方冒了出来,男孩儿的眉眼与颜杲卿有五六分相似,神情却更腼腆些,这是颜家次子颜威明。

随后,又有一个脑袋也凑了上来,稳稳地压在两个弟弟妹妹上方。三颗小脑袋在屏风边沿叠成一串,眨巴着眼睛,齐刷刷地望向轩室内热闹的大人们。

萧青梧正看着那边,撞见小萝卜头们叠猫猫的一幕,顿时忍俊不禁,“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听到笑声,三个小脑袋瞬间齐齐缩回后面,只留下微微晃动的屏风绢面和隐约传来的窸窣响动,以及孩童清脆的轻笑。

众人也被这生动的一幕逗乐了,室内响起一片善意的低笑声。

贺知章呵呵笑道:“颜家这几只小猢狲,倒是活泼得紧。”

他扬声朝屏风后喊道:“莫躲了,都出来吧,让伯伯叔叔们瞧瞧。泉明,带你弟弟妹妹过来,还有伯禽,这边有刚送上的蜜渍雕花,甜得很。”

屏风后一阵窸窣,几个小身影便你推我挤地挪了出来,一时间,满室目光都柔和地落在这些孩子身上。

颜泉明到底大些,站得笔直,像模像样地向众人行礼。颜威明有些害羞,紧紧挨着兄长,颜昭明则眨着大眼睛好奇地左看右看,李伯禽规规矩矩,颇有乃父年少时的清秀风仪。

众人笑着逗弄,这个夸泉明有乃父之风,那个说昭明玉雪可爱,又有人掏出些随身带着的玉佩、金珠等小玩意,塞给孩子们当见面礼。

贺知章又让伙计多上了两盘新制的蜜饯,甜香扑鼻,孩子们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笑闹一阵后,重新被欢欢喜喜地被领回屏风后。

萧青梧可惜地望着屏风后不曾露面的二位女眷,却也清楚地知道,大唐虽然相对开放,男女同席玩乐这种事还是太出格了。

如李白颜杲卿这样,愿意在节假日的友人聚会中,携妻带子同来,已算是相当开明的表示了。若要她们抛头露面,与满室男子同席饮酒谈笑,那才是惊世骇俗,想都别想。

随后,酒菜流水般呈上,众人各按性情,或凭窗观灯,或执盏闲谈。

李琎将曲谱交给乐工,转身加入谈天,他兴致勃勃地说起前几日某位西域胡商献上的新奇乐器,形容其音色“如碎玉投冰盘”,引得众人好奇追问。

元丹丘、胡紫阳则与贺知章、李白探讨着道家典籍中某些玄妙章句,虽然有些过于出尘了些,却也别有意趣。

王维兄弟已从窗边回到席上,与杜甫、孟浩然、王昌龄、颜杲卿等人,或点评近日流传的某篇文章,或感慨去岁诸般新政在地方上的施行之难,间或夹杂着对高适、岑参二人游踪的猜测与祝愿。

佳节岂能无诗?

贺知章率先抛砖引玉,众人诗兴顿如春潮涌动。

元丹丘、胡紫阳语带烟霞,李白长歌若星河倾泻,王维恬淡,杜甫俊逸,王昌龄俊爽,孟浩然疏朗……佳句如窗外灯火般次第亮起,将这轩室化作了诗韵流淌的河。

这样的话题,萧青梧向来只有旁听的份。

她笑吟吟地听了一会,随着诗句越来越密集,用典越来越精巧,平仄对仗的讲究也越来越多,她的理解力也越发下降。

又来了,那种被天才碾压的弱智感受又来了。

萧青梧摇了摇头,不再为难自己,索性将目光投向窗外,津津有味地欣赏起上元的街景。

从这个高度望去,长安城的夜景别有一番风味。

远近高低的灯火,犹如洒落在黑色绒布上的碎金,蜿蜒的街巷被光影勾勒出模糊的轮廓,远处巨大的皇城沉默地矗立着,与眼前市井的热闹形成奇妙的对照。

她看得入了神,几乎忘了室内的喧嚣和热闹,直到有谁高声喊着她的名字,将她从放空状态里拽了回来。

李琎一脸头疼地对她大喊:“萧娘子,你可不能再躲了!赶紧过来吧!你来了我就不是垫底的那个了!快来快来,正等你显身手呢!”

萧青梧:“……喂!”

李琎哈哈一笑,转向李白:“李十二,听见没?你这徒弟,总得让她也露一手,不能光会数算格物呀!赶紧的,你这个当师父的快些发话!”

萧青梧连忙看向李白,几乎用上了平生最诚挚恳切的语气:“师父,您可不能听他的谗言啊!”

李白一手支颐,另一只手随意转着酒杯,眼中含着戏谑的笑意,看了看一脸大难临头的徒弟,又看了看兴致勃勃的李琎,沉吟片刻,才慢悠悠开口:“作诗嘛……对她而言,确实强人所难了些。”

萧青梧顿时松了一口气。

李白话锋一转,笑吟吟道:“不过,王爷说得也有道理,总得参与一二。不若这样,我出个上联,她对下联,若对得上便算她过关。王爷,您看如何?”

李琎立刻捧场:“对对对,出对子也行!李十二你快出,别放水啊!”

萧青梧的心又提了起来,眼巴巴看着李白,用眼神发送着blgblg的恳求。

李白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窗外皎洁的月色与璀璨的灯河,悠然吟道:“我这上联是,灯月交辉、长安不夜天。”

萧青梧在脑子里飞快地搜刮着自己贫瘠的诗词储备和相关知识。

灯月……长安……要对得工整,还得有点意思……

她苦思冥想了足有半盏茶的功夫,倒是硬凑出来了一句,但她知道一说出来立刻会成为自己的黑历史,最终只能深深地仰天长叹。

众人见她这副生无可恋的模样,纷纷善意地笑了起来。

杜甫笑着为她解围:“太白兄这上联,看似平实,其实对起来颇需巧思,萧娘子莫急。”

他略一沉吟,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那我出一个更简单些的,火树银花合,你试试下联。”

萧青梧知道这是几十年前某位著名诗人的代表作中的一句,因为有次她在书上看到过这句。不需要自己创作,只需要背出下句就行,堪称送分题。

然而问题是,她忘了下句是什么了……

萧青梧闭眼叹气,已经不想再面对这一屋子的人了。

她这接连受挫、老实认输的模样,既让人好笑,又让人不忍再为难。孟浩然已经笑得歪在了凭几上,李琎摆脱了垫底的身份,更是惬意得不住朝她坏笑眨眼。

王维笑着摇了摇头,道:“对联亦需功底,萧娘子所长不在于此,强求反而无趣,不如玩个更简单的填字游戏吧。”

他略作停顿,迎着萧青梧充满期待的目光,微微一笑,在纸上写下四个字,然后说道:“只填一字,不限出处,只求贴合此刻情境与诗意即可。萧娘子觉得,此处填何字为佳?”

萧青梧探头看了眼,对方在纸上写的是,x光转玉壶。

这个确实简单,她的脑子里一瞬间就蹦出好几个合适的词。

清光?明光?流光?

思考一阵,她觉得还是清光念起来最顺口,便依着直觉提交了自己的答案。

王维眼中笑意更深,颔首赞道:“清光二字甚好,冰清玉洁,光华流转,正合此夜月色澄明之态,与玉壶之喻亦相得益彰。”

他带着一丝好奇继续问道:“不知萧娘子为何独独想到清这个字?可是心中已有成句?”

萧青梧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老老实实地回答:“凭感觉……我就感觉,清这个字念起来最顺口。”

众人闻言皆笑,李琎更是拍掌:“凭感觉也是本事,总比我硬憋半天憋出来的强!来来,摩诘,再来一个,这个好玩!”

王维含笑应下,略一思索,说道:“那便再来一个,春涧什么鸣琴筑?此乃摹写山间清音,填字当拟其声韵。”

萧青梧蹙眉细思,涧水声像琴筑吗?泠泠?潺潺?似乎都有些接近。

她凭直觉选了一个自觉比较顺口的:“是泠泠吗?泠泠鸣琴筑?”

王维微笑颔首:“甚善,泠泠二字,清越入耳,恰如其分。”

元丹丘也来了兴致,以道人的口吻出题:“什么霞明玉垒?此乃咏仙家洞府之景,填字处当有流光溢彩、仙气氤氲之感。”

流光溢彩,还得有仙气啊……萧青梧想了一会,试探着说:“瑞霞?”

元丹丘抚掌:“善!瑞霞祥光,正是仙家气象!”

胡紫阳接着出了个更考验观察力的:“方才楼下有孩童提鱼灯游过,便以此为题,什么鱼戏莲叶?填字处须描摹其动态情趣。”

这一句挺生活化,萧青梧的脑海中浮现“莲叶何田田,鱼戏莲叶间”这一句,动态情趣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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