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何者为诗(本章都是理论探讨,不喜可跳)(2/2)
欢鱼?太直白。游鱼?有点普通。
她想起灯光映照下鱼儿仿佛在光影中跳跃的情形,跃字如何?但读起来十分拗口……浮鱼?好像又不够动态。
“是游字吗?游鱼戏莲叶?”她最终还是选了最稳妥的。
胡紫阳笑道:“亦可,然老道以为,影字更妙。灯影幢幢,鱼影嬉戏,虚实相生,更添趣味。”
众人点头称是,萧青梧听了对方的解释,瞬间也觉得影字确实精妙。
颜杲卿见状,也出了个与户部事务略相关的趣题:“我这有个俗气的,什么珠算响连环?填字处须体现算珠碰撞的韵律。”
这个萧青梧有点感觉,连珠算?没有体现声音。乱珠算?又失了韵律感。
“乱珠算响连环?”她一时想不出更好的,只能择其一回答。
颜杲卿失笑:“虽不中亦不远矣,常言道珠落玉盘,此处可用落字,落珠算响连环,既拟其声,又暗合算珠下落之态。”
一番游戏下来,萧青梧虽然未必能字字精准,但大多能沾边,偶有妙想,还能引得众人欢笑调侃。
等所有人饶有兴致地出过题后,杜甫又一次笑着开口:“我观萧娘子,于诗道并非全然懵懂,只是从前无人这般分拆点拨,又缺了些兴会罢了。你们看,方才那几处应对,虽未尽善,然意境、声韵皆已初窥门径,比起从前初学诗时那副惨烈景象,是不是判若两人?可见这两年的耳濡目染起到很大用处了。”
这话说得众人皆是一怔,随即纷纷回想起前年在贺府学诗时的往事,不由连连点头,面上皆露出会心的笑意。
贺知章呵呵笑道:“正是此理,诗文之道,熏陶渐染,往往胜于耳提面命。萧娘子身处我们这群酸腐文人之间,日日听着这些平仄对仗、典故辞藻,纵使起初如听天书,时日久了,那点灵性自然而然便被勾了出来。”
王维亦微微颔首:“能想到清光、瑞霞这样精确的字眼,可见并非完全的门外汉,只是时候未到没有开窍罢了。”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皆是善意而中肯的鼓励。
萧青梧被夸得耳根微微发热,心里却莫名地亢奋,又有些不好意思。
她知道自己离会作诗还差着十万八千里,但那种从完全陌生、一窍不通,到渐渐能摸到一点边的感觉,确实让人很有成就感。
她咳嗽了一声,努力压下嘴角那抹压不住的笑意,故作谦虚地摆摆手:“诸位快别夸了,我这就是瞎猫碰上死耗子,纯粹是感觉……离真正的作诗还远着呢,可不敢当。”
李白见她这般情状,不由弯唇笑道:“既然你已摸到些许门道,感觉也对了路……那为师再问你一次,你觉得,诗,究竟是什么呢?”
这问题不是第一次被问起,最开始她只能茫然摇头,后来听得多了,也能记住几句先生们的论断。
此刻再被问起,她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将那句仿佛已经刻入DNA的话脱口而出:“情动于中而形于言……”
只说完这句她就卡壳了,后面呢?诗到底是什么?
她脸上露出些许迷茫,怔怔地望着李白。
李白见状,非但不恼,反而朗声大笑:“不错,正是此理!诗者,志之所之也。在心为志,发言为诗。情动于中而形于言,言之不足故嗟叹之,嗟叹之不足故咏歌之,咏歌之不足,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
他背诵着《毛诗序》中的经典论述,声音抑扬顿挫:“这便是诗的根源,有感于心,不得不发,发而为言,加以文采节奏,便是诗。所以,诗不是玄虚之物,它起于最真切的情志涌动。”
他顿了顿,看着萧青梧若有所思的模样,继续说道:“譬如你方才填字,为何觉得清光好?因你望见窗外月色澄澈,心头自然生出清的感受,这便是情动于中。你将这感受,借古人现成的句子框架表达出来,虽然简单,却已暗合了形于言的第一步。”
萧青梧点了点头,片刻后,又带着几分苦恼和不解问道:“师父,您说的我好像有点明白了,而且我觉得自己也不算蠢得无可救药吧,但就是写不出来诗,除了字词积累不够,用不好那些典故和漂亮的词儿,您说,我到底还缺少什么?”
“或许……”李白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除了字词的积累,还缺了点感觉,那种能将寻常所见,酝酿、发酵、升华为诗意的独特感觉。”
“感觉不够?”萧青梧更纳闷了,“我的感觉挺多的啊,看到好吃的会高兴,看到不公平的事会生气,看到好看的景色也会觉得很惬意,这难道不算感觉吗?”
“不尽然。”李白摇了摇头,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地看着她,“我且问你,倘若你行于陌上,见一对年轻夫妻正在分离,男子即将远行,女子执手相送,泪眼盈盈,你会作何想?”
萧青梧几乎没怎么思考,答案便脱口而出:“我会想,这男的既然明知道需要在外奔波、在家不能久留,当初为什么要耽误人家女方?单身不行吗?让姑娘白白耗费青春年华等他,若是他将来在外变心,或是干脆一去不回,这姑娘岂不亏大了?”
“哈哈哈哈哈!”李白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一阵大笑,笑得几乎要捶案,“此乃市井精明之见,务实清醒,可独独不是诗家之见。”
杜甫忍着笑说道:“你看,这便是了。你想的是道理,是利弊,是责任,是现实考量。这固然没有错,但诗人此刻所思所感,或许并非只是这些。”
李白笑够了,又抛出第二个情境。
“好,那为师再问你,若你见城郊新坟,纸钱飘飞,有老妪携幼孙祭拜,泣涕不止,你会想什么?”
萧青梧这次稍加思索,但还是依着本能答道:“会想这家人挺可怜的,孩子还这么小就没了父亲或母亲,老人家白发人送黑发人,以后生活怕是艰难。朝廷的抚恤制度是否到位?有没有民间慈善可以帮扶?这孩子未来的教育和成长怎么办?”
她回答得十分认真,甚至带着点显而易见的关切。
席间众人再次莞尔,孟浩然笑着说道:“你看,你想的是民生疾苦与社会救济,这是用世之思。而诗人见此,或许会被那飘飞的纸灰、稚儿茫然的眼神、老妪佝偻的背影所击中,心头涌起的,是阴阳永隔的悲凉,是对世事无常的一声叹息。这份悲叹,或许无助于改善生计,却能直指人心的哀伤。”
不等萧青梧细想,李白紧接着抛出第三问:“若你听闻,某地有一寡母,为了能让幼子更亲近圣贤之学,不惜携子三迁其家,初近市井,嫌其喧嚣。再迁近屠户,嫌其鄙俗。最后迁至学宫附近,闻听诵书之声,这才安定下来,每日织布供子读书。你闻此事,又会作何想?”
萧青梧这次反应更快:“孟母三迁嘛,我知道。这位母亲望子成龙的心真的很迫切,不过三次搬家成本很高啊,对孤儿寡母来说经济压力一定不小。虽说环境对成长的影响确实很重要,但这种做法好像把所有原因都怪在环境上了一样?而且,只强调靠近学宫,是否忽略了孩子自身的兴趣和多元化发展?这是不是有点太焦虑了?”
她知道自己的思路跑偏了,但没办法,这确实是她听到这类故事时最直接的想法。
席间众人再次被她逗得捧腹大笑,贺知章摇头笑道:“萧娘子啊萧娘子,你这脑子,真该去户部或礼部任职,处处都是算计与考量。”
颜杲卿亦摇头笑叹:“市井计较、家国经济、教化得失……萧娘子所思所虑,桩桩件件皆是实务,唯独不涉风月,不关情韵。”
李白目光清亮地望向萧青梧:“你并非缺乏感觉,也非才思枯竭。只是你的感觉,更多投向人间秩序、实际功用、利弊权衡,如同匠人审视器物,医者观察病征,力求务实有效,这是你的长处,亦是你的疆界。”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带着几分循循善诱地继续道:“而诗家的感觉,往往更飘渺,也更尖锐。它或许不问值不值得、应不应该,只问,此情此景,撞入我心,能激起何种回响?”
王维亦跟在其后补充:“萧娘子,你之所思,如同站在岸边,冷静观察水流的方向,而诗家的感觉,则需化身入水,让水流没过脚踝,浸透肌肤,感受它的冷暖、缓急、乃至水草拂过时的微痒。你需要暂时放下这有何用、这合理否的念头,先去感受那些细微却真实的涟漪,哪怕是些许惆怅、一丝莫名的触动、一点无由来的欢喜或寂寥。然后,再去寻找能与这份感觉共鸣的意象与言语。”
这几番话如同醍醐灌顶,让萧青梧怔在当场。
她一直以为自己与诗之间隔着一堵名为才华或积累的高墙,却原来,隔的最深的,是一种思维方式,一种处理内心感受的路径差异。
她习惯性地分析、解构、寻求解决方案,这是一种高度理性且具有强烈结果导向的现代思维。
而诗歌,尤其是盛唐的诗,往往更注重捕捉并升华那份原始的、未经功利污染的审美直觉与情感共鸣。
萧青梧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仿佛要将胸腔里那些过于务实的思绪暂时清空。
她望向窗外皎洁的月色与阑珊的灯火,这一次,不再去想这些灯火耗费了多少灯油蜡炬,管理这种规模的灯市需要多少巡街武侯,夜禁延迟又对城市治安与百姓作息有何影响……
她只是试着去看。
看那光影在积雪上投下的明明灭灭,看远处楼阁的轮廓被暖黄的光晕温柔地包裹,看长街上川流不息的人群化作模糊流动的光带,听那隐约飘来的笙歌笑语与孩童的欢呼,汇成一片充满生机的背景音。
然后,一种奇异的、略带疏离的宁静感,慢慢浮上心头。
有一点喜悦、一点安心、一点清明、一点动容。
这就是……长安不夜天吗?
“我好像有点懂了。”她笑着看向众人,“虽然还是写不出来,但好像知道该往哪个方向去感觉了。”
李白仰头饮尽杯中残酒,畅然笑道:“尺有所短,寸有所长。这天地间,既需你这样的匠宗巨擘,以实学经世致用,亦需我等这般痴人,以虚文载道骋怀。各尽所长,各得其所,方是造化之妙!来,满饮此杯,贺你明悟诗道,亦贺这长安的灯火!”
这番话说得豁达通透,既点明了彼此间的差异,又无半分贬抑,反而有种并立天地、各展风流的豪情。
众人纷纷举杯,笑声中尽是理解与释然。
这是诗的盛世,也是人的风华。
萧青梧的目光扫过席间众人,贺知章的睿智、王维的澄净、杜甫的俊逸、孟浩然的疏朗、元丹丘的飘逸……每一张面孔都浸润在盛世灯火与诗文风流之中,却又如此独特而鲜活。
她脑海中回响着众人方才的剖析,那些关于思与诗的比喻,那些离别、坟茔的点拨……突然,所有的困惑与恍然,仿佛被一道灵光击中,凝聚成一个极其简单却又无比清晰的念头。
“师父,”她望向李白,眼睛亮得惊人,“您方才问我诗是什么,我好像……突然有了另一种回答。”
席间微微一静,所有人都停下动作,连屏风后也似乎安静了一瞬。
萧青梧微微笑着,一字一句地说道:“诗就是,憋不住了的情感啊。”
众人脸上笑意未褪,却都凝在了原处,落在她身上目光中顿时带上了更深的笑意。
李白再次爆发出比先前任何一次都要响亮的大笑:“哈哈哈哈!妙!妙极!话糙理不糙,真乃返璞归真之论!”
他笑得前仰后合,几乎喘不上气,一边笑一边用手抚着胸口,一副快要背过气的模样。
“情动于中而形于言……可不就是憋不住了么!心里头那股气、那份情,左冲右突,鼓荡不休,非得寻个口子宣泄出来不可。化作言语,琢成文辞,便是诗!好徒儿,你这三个字,比那《毛诗序》上板正正的言语,倒更贴近作诗时的那股子真切滋味!”
贺知章亦是捻须大笑,眼中满是激赏:“大巧若拙,大辩若讷!萧娘子这话,看似俚俗,却直指诗心本源。老夫作诗数十年,有时枯坐半日,一字难成,有时文思泉涌,不能自已,可不正是憋不住与憋得住的区别?待到情感积蓄饱满,沛然莫之能御时,便是憋不住的时候到了!”
王维脸上清浅的笑意瞬间漾开:“确是如此,心中无感,强觅词句,便只好憋着,匠气顿生。心有所感,如鲠在喉,不吐不快,方才自然流泻,或有佳篇。萧娘子此语,道破了创作中那最本真的一股生机。”
李琎斜倚着,懒洋洋地举了举杯,笑道:“憋不住……这话说得我都想立刻出去跑两圈了。”
连屏风后都传来女眷们隐约的轻笑声,显然也被这生动又贴切的比喻逗乐了。
萧青梧被众人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脸颊微微发热,但心中却是一片敞亮。
原来,那些璀璨千古的诗篇,最初或许都源于某个瞬间,诗人心中那份憋不住的喜怒哀乐,那份不与人言便无法安宁的澎湃心潮。
夜更深了,醉仙楼外的灯火依旧辉煌,众人又小坐了片刻,饮尽杯中残酒,尝了些醒神的茶汤,便陆续起身告辞。
孩子们早已睡眼惺忪,被大人抱上马车,众人互相搀扶着,说着“开春再聚”、“路上小心”之类的嘱咐,声音里都带着酒后的微醺与尽兴后的松弛。
萧青梧骑在马上,张虔与李钊像两道沉默的影子跟在她身后。
她信马由缰,并未急着赶路,目光却被头顶的夜空吸引了。
不知何时,层云散尽,一轮明月高悬,清辉如练,将整座长安城温柔地笼罩在一片澄澈的银辉里。
积雪的屋顶泛着莹莹的光,坊墙的影子被拉得很长,街道依旧拥挤,行人如织,地面上的灯火与漫天星子一同闪烁。
一种难以言喻的壮阔与温柔同时涌上心头。
她不由地念出那句镌刻在记忆深处的诗:“长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
话音未落,旁边一辆尚未离去的马车车帘被掀开,李白探出半个身子,脸上带着酒意未消的慵懒笑意:“嗯?能记得我这句,记性倒是不错。”
他抬头也望了望那轮明月,复又看向萧青梧,笑道:“不过我这《子夜吴歌》写的乃是秋月,诉的是征夫思妇的愁绪,是秋风吹不尽,总是玉关情。你此时望见这上元节后的春月,心里想着的,怕不是捣衣声与玉关情吧?”
萧青梧微微一怔,随即赧然。她只是被眼前的月色触动,那句诗便自然而然地溜了出来,却未曾细想其原本的意境与时节。
“……好吧,其实我只是第一时间只能想起这一句而已。”她老实交代,说完自己也觉得有些好笑,“被您这么一说,才觉得好像确实不太应景……来不及深想,它自己就从脑子里冒出来了。”
李白靠在车窗边,闻言朗声大笑:“无妨!诗文本就是拿来用的,能记住,能用上,便不算辜负。管它秋月春月,长安的月总归是这一轮。你既觉得它美,那便是你的月色。”
他语气洒脱,带着醉后的酣畅与诗人特有的任性,仿佛月光、诗句、时节都可以随心而转,一切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一刻真切的感受。
“今夜月色确是好,清光万里……”他趴在窗边,抬头又望了一眼,“倒让人想起张若虚那句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千年万载,月还是这月。”
说罢,他放下车帘,声音隔着帘子传来,有些模糊:“走了!路上当心!”
萧青梧笑着点头,挥手作别。
马车再次启动,这一次是真的驶远了,只留下辘辘轮声渐次消散在月光里。
她望着李白消失的方向,想着李白最后那几句感慨,月夜瞬间便被他添上了一层悠远的时间的质感。
千年万载,月还是这月。
而她,一个来自千年后的现代人,此刻正骑着马,走在这片被同一轮月光照耀过的、古老的长安街道上。
诗句或许记不周全,用典或许不够精当,但这份被月光触动、并试图用语言去捕捉和分享的心情,或许本身就已触摸到了一点诗的真意。
今夜她依旧没有写出半句诗,却好像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贴近了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