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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会审(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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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会审

案子从长安县衙报到京兆府,搅得京兆府尹也是坐立难安。

状纸、验尸格目、邻舍证词、赵大娘血泪斑斑的口供……事实清晰,证据确凿,按去岁新颁的《斗讼律》修订条文来看,家主擅杀无罪奴婢,最高可徒刑三年,更遑论连毙三命,情节可谓极端凶残。

道理是这个道理,律文亦是那个律文。

可涉事的是河东薛氏的子弟,薛昶在朝为官,族中更有数位与宗室、高门联姻者。

京兆府尹盯着“薛铣”那两个字,仰天长叹一口气,他只觉得头痛欲裂。

他能在贵胄云集的天子脚下坐稳府尹之位,靠的从来不是刚正不阿,而是玲珑手腕与审时度势。

这桩新律颁行以来首桩奴告主的案子,判不判?如何判?轻判还是重判?无疑会成为新政之下未来风向的试金石。

判得合了圣意,未必能讨得好,反而会开罪一大批同僚贵戚。判得拂了圣心,那便是现成的把柄。

无论他怎么落笔,都必然要开罪一方,将自己置于风口浪尖。

更何况,现在谁也猜不透陛下的心意,当初力排众议推行此律,到底是铁了心要一肃风气,还是只是做做样子?

他捻着胡须,在堂中踱了无数个来回,一旁幕僚低声进言:“明公,此案关系重大,非京兆一府可以裁决。不若……依照流程,转呈刑部详议?或直呈御史台监察再议?”

府尹脚步一顿,眼中闪过一丝如释重负的光。

是了,反正他也解决不了,踢给上面算了,天塌下来总有个高的先顶着。

于是,一份措辞谨慎、尽可能客观陈述案情却绝不多置一词的详文,连同所有卷宗,被紧急送往刑部,同时副本抄送御史台备案。

文书的末尾,京兆府尹小心翼翼地添了一笔:“案关新律适用之首例,涉事者乃官宦子弟,情节重大,伏乞上裁。”

皮球就这样又被一脚踢到了刑部。

刑部主管天下刑名,照理说正是管辖所在。可接到卷宗的刑部侍郎崔峻明,眉头皱得比京兆府尹还紧。

他迅速召来几位精熟律法的员外郎、主事闭门商议。

卷宗在众人手中传阅,纸页翻动的沙沙声清晰可闻。待最后一人放下卷宗,室内陷入一片更长久的寂静。

一位主事率先打破寂静:“证据清晰无误,若按新律条文,杀一奴徒三年,连杀三奴,更是情节恶劣,罪上加罪,然则……”

他顿了顿,瞥了一眼崔峻明的脸色:“此乃新律首例,又牵扯河东薛氏,判得轻重与否,恐非单纯律文所能决断,是否……需考量情理?”

另一位员外郎接口,语气极为谨慎:“正因是首例,才更需慎重。判得过重,恐寒了诸多高门之心,以为朝廷有意借此立威,苛待士族。判得过轻,或全然不究,则新律威严扫地,民意汹汹又该如何平息?陛下又当如何看待?”

问题又绕了回来,归根结底,还是要揣摩圣意。

可圣意究竟是什么?去年颁布时那般坚决,如今时过境迁,面对第一个真正撞上来的硬茬,那份决心可还依旧?没人敢打包票。

崔峻明沉思良久,最后沉声道:“此案案情虽明,然牵涉新律首例,犯案者又是官宦子弟,干系重大,非刑部一部可以裁决。依制,当移送大理寺与御史台共同参议。”

于是,烫手山芋一分为二,又被郑重地递了出去。

大理寺少卿裴延晦接到案卷,只翻看几页,眉头便锁成了川字。

少卿、丞、主簿等人传阅后,堂内气氛比刑部更加凝重。

“刑部这是……”一位寺丞苦笑着,未尽之言彼此心照不宣。

众人议论了半日,依旧莫衷一是。

最终,裴延晦无奈摇头:“罢了,此案已成风眼,非我大理寺一寺能裁定。且看御史台那边如何说,届时再行合议吧。”

御史台那边的气氛同样微妙。

监察御史有风闻奏事、弹劾纠察之权,李尚隐这般刚直的官员固然有,但更多的是深谙官场进退之道嗅觉灵敏的人。

弹劾一个薛铣不难,难的是由此引发的、对整个勋贵阶层的冲击,以及皇帝对此究竟持何种态度。

此刻,御史大夫李尚隐端坐于堂上,面前摊开着刑部移来的卷宗副本,面沉似水。

堂下,几位侍御史、殿中侍御史分坐左右,其中便有王缙。

李尚隐为人刚正不阿,嫉恶如仇,前岁便强烈反对内宫女子教授外臣,但在萧青梧以实际成绩证明了效果之后,他也能遵从本心认真学习,并严令御史台上下都跟着他一块学。

他当初反对,是因他笃信礼法规矩。后来能放下成见,同样是因为他认定了那于国有利,便恪尽职守。

此刻,道理似乎同样清晰。

三条人命,铁证如山,依律严惩就是。

世间万事总能这么清晰明了简单直接就好了。

他李尚隐不怕得罪人,但他怕自己劈出去的方向,并非圣心所向。那不仅徒劳,更可能将自身乃至整个御史台置于尴尬的境地。

“诸君,此案……尔等如何看?”

堂下静了片刻,片刻后,王缙起身拱手道:“大夫,此刻证据确凿,然牵连颇广,陛下圣意未明。下官以为,我台或可先依例收文备案,细加核查。毕竟,案子已由刑部、大理寺经手,我台重在监察程序是否公正,结论……或可待两家有明确意见后,再行参详?”

王缙垂着眼退下,姿态恭谨,却绝不轻易表露真实的倾向。

他资历尚浅,背后也没有雄厚的靠山,在这种漩涡中,明哲保身是第一要义。

另一位与薛家有几分拐弯抹角关系的御史,则委婉进言:“薛铣狂悖,自当惩戒。然律法不外乎人情,是否可酌情考量惩戒方式,以全朝廷体面,亦安勋贵之心?”

李尚隐听着,心中那杆秤左右摇晃,愈发难以定夺。

他很清楚,王缙的建议,是眼下最稳妥、最不会出错的方式。

不做出头鸟,紧跟流程,观望风色。

他沉默了片刻,那股因案情而激起的义愤,与多年宦海生涯积累的谨慎在脑中激烈交锋。

最终,李尚隐缓缓开口:“监察百官,整肃纲纪,乃我台职责所在。此案既已受理,证据俱在,便无搁置之理。”

他目光扫过堂下众人,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立刻行文刑部、大理寺,三日后于御史台廨舍,三司会审薛铣一案。届时,需传唤苦主赵氏与相关人证,并提审薛铣到堂。”

堂下众人闻言一怔,多少有些不可置信。

三司会审?这意味着事情彻底闹大了,再无转圜余地。

一位深知李尚隐性情的侍御史犹豫了一下,起身拱手劝道:“大夫,三司会审,动静是否太大了些?此案虽证据确凿,然毕竟是新律首例,是否……先由我台单独详查,或与刑部稍作沟通,再行定夺?如此兴师动众,恐令各方难堪啊。”

另一人也委婉道:“是啊大夫,薛家并非寻常门户,骤然会审,恐会惹来诸多非议。不若稍缓一步,徐徐图之?”

李尚隐听完同僚的劝说,态度依旧坚决:“正因是新律首例,正因薛家非比寻常,才更需三司会审,以示公允,以彰律法威严!若因涉事者家世显赫便遮遮掩掩,私下勾兑,那我御史台监察百官、整肃纲纪之职何在?去岁新律颁布之意义何在?诸卿不必多言,王侍御,即刻行文!”

见他心意已决,态度强硬,众人虽心思各异,也不好再劝。

王缙垂下眼帘,掩去眸中思量,恭顺应道:“下官遵命,即刻草拟文书。”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飞快传到了安兴坊薛府。

薛昶闻讯,眉头紧锁,面上不见多少惊惶,更多的是被打搅的烦躁与懊恼。

“这个李尚隐,当真是不通情理!”他低声斥了一句,“三司会审,弄得人尽皆知,届时少不得又要多方打点,徒增许多麻烦。”

他揉了揉眉心,原本不过是件小事,然而事情一旦被摆上了明面,原先可私下运作的空间被大大压缩,需要打点的关节多了,耗费的钱财人情自然水涨船高,且效果未必就好。

他在抱怨李尚隐之余,心里责怪了几句薛铣这个弟弟,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要么就忍一时之气,要么就把事情做得干净利落些,悄无声息地将尸体处置了,再拿捏住那对父兄或给笔钱财封口,也不至于闹到如今这般被动的地步,被个疯婆娘抓住把柄告到衙门,闹得人尽皆知。

即便此事最终能如他所想,靠钱财和关系顺利解决,但经此一遭,薛家的颜面也必然受损。长安城里不知多少双眼睛在看笑话,同侪之间私下议论起来,少不了要笑话他们薛家治家不严,连个奴婢都处置不好。

这丢的可是整个家族的脸面,往后在交际应酬中,难免要矮人一头,想起来就让人憋闷。

他思及此处,对薛铣的恼怒又添了几分,脸色阴沉地低声骂道:“真是酒囊饭袋,只会惹是生非!”

正心烦间,薛铣本人却晃了进来,脸上还带着宿醉未醒的倦怠,见兄长面色不虞,浑不在意地笑道:“阿兄为何烦恼?可是为了那桩小事?嗨,不就是打杀了几个贱奴么,也值得如此兴师动众?三司会审?听着唬人罢了。”

他自顾自坐下,端起案上冷茶灌了一口,语气轻松:“即便那些穷酸官儿非要按律来,了不起判个流放。阿兄你使些钱帛,四处打点一番,过个十天半个月的,找个由头把我赎买回来,或是运作个移近处安置,不就行了?往年这样的事儿还少么?何必愁眉苦脸。”

薛昶见他这副不知天高地厚的模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将手中的茶盏重重搁在案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你懂什么!”薛昶压低声音,语气里是压抑不住的怒意,“今时不同往日!去岁那新律是怎么下来的,你难道不知?陛下亲自下诏,满朝争议了多久?如今第一桩案子就落在你头上,多少人正盯着!李尚隐那老顽固又是个油盐不进的,他既然敢提请三司会审,就是打定主意要拿此事做文章!你当还是从前那般使些银钱就能轻轻揭过吗?”

他烦躁地又踱了两步,继续训斥:“三司会审,多少双眼睛盯着!刑部、大理寺、御史台,哪一处是能轻易打通的?就算能疏通,代价要比以往大得多!你这蠢材,净会给家里惹这等棘手又破财的麻烦!”

薛铣被兄长劈头盖脸一顿骂,稍微缩了缩脖子,但仍旧不觉得是多大的事,嘟囔道:“阿兄你就是太过谨慎了,三司会审听着吓人,无非是多费些金银,多找几位叔伯亲朋说项罢了。咱们薛家这么多年,什么阵仗没见过?最后还不是……大不了就是流放嘛,阿兄你使使劲,过上十天半个月的,我不就又回来了?”

薛昶见他依旧如此冥顽不灵,气得太阳穴直跳,却也知道跟这个被惯坏了的弟弟多说无益。

他沉着脸思忖,李尚隐那边怕是难通融了,但三司会审,也并非铁板一块。

刑部、大理寺那边,总还有转圜的余地,无非是这次需要动用的关系更多,要舍出的财货更令人肉痛罢了。

关键是,事情闹得尽人皆知,家族颜面受损,后续打点起来也更扎眼。

他就不信,凭着薛家多年的根基和人脉,真就保不住一个薛铣?最多是判得重些,流放得远些,日后慢慢图谋减刑或召回罢了。

“你给我待在府里,这几日安分些!莫再出去生事!”薛昶厉声叮嘱薛铣,随即转身吩咐心腹管家准备厚礼,这种小事,往常交给下仆跑腿也就是了,但这次,他恐怕得亲自出面了。

三司会审非同小可,乃朝廷最高规格的司法程序,非皇帝特诏不得启动。

薛铣的案卷在刑部、大理寺、御史台之间流转一圈后,最终被以“新律首例,情节重大,干系朝纲”为由,联名呈报至御前。

李隆基于延英殿仔细阅罢,脸色沉了下来,将那叠文书重重掷于御案之上。

“蠢材!废物!”他怒声斥骂,不知是在骂行凶的薛铣,还是骂将这等烫手山芋最终递到他眼前的朝臣们,“去岁新律方下,天下多少眼睛盯着!这种时候还不知收敛,简直狂悖至极,视朕的诏令如无物!”

他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感到一阵熟悉的因巨大压力而生的头疼。

严惩固然能立威,但势必会惹来勋贵们无数非议。

轻轻放过?新律将成一纸空文,自己更是威信扫地,更无法向萧青梧交代,自己“以器换仁”的承诺岂非成了笑话?

李隆基的目光再次扫过卷宗上“连毙三命”、“苦主血告”等字眼,只犹豫了片刻,心中便有了决断。

走到这一步,他已经没法回头了,半途而废,只会让自己去年那些力排众议也要推行的举动成了笑话。一意孤行地走下去,既能收获萧青梧承诺的种种,说不定还能在后人眼中博个法不阿贵的美名。

罢了,事已至此,捂是捂不住了。李隆基心中暗想,再捂下去,天下人真要以为他的新律只是装点门面。就让三司去审,先把是非曲直在明面上辩个清楚,至于之后怎么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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