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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会审(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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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回案前坐下,提起朱便在奏报上批复:“……着刑部、大理寺、御史台即行三司会审,务必查明案情,据实奏报。一切依律例程序,不得延误。”

批完之后,他将笔搁下,抬眼看向侍立一旁的高力士,沉声问道:“此事……萧青梧那边,知道了吗?”

高力士微微躬身:“陛下,薛铣一案已在长安街巷传开,萧学士身处宫外,交友广阔,恐怕早已听闻了。”

李隆基顿时脸色更沉,他很清楚,萧青梧必然在关注此事,这是在验证他是否说到做到的第一道关卡。

薛铣的愚蠢行径,无疑是在逼着他立刻当众表态。

李隆基愈发恼火,忍不住又骂道:“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货!还有薛昶!他是怎么管束弟弟的?堂堂六品大员,连家宅都管不好,纵弟行凶,闹出如此大案,将朕置于何地?将朝廷新法置于何地?”

他胸口起伏,只觉得一股郁气难平,薛铣的暴行固然可恨,但更让他愤怒的是这种被迫赶鸭子上架的窘迫。

批复过后的文书很快传了下去,程序再无阻碍。

三日后,御史台廨舍内,刑部侍郎崔峻明、大理寺少卿裴延晦与御史大夫李尚隐分坐主位,开始了这场备受瞩目的会审。

审理过程堪称顺利,苦主赵大娘被搀扶上堂,声泪俱下地控诉,然后当庭展示了一身伤痕。

接着数名邻舍人证依次上堂,所述皆能印证。

随后薛铣被传唤到堂,起初尚有些许倨傲,但在三司主官的威严之下,也不得不承认了鞭挞致死的事实,但只是反复强调是“酒后失手,奴婢有错在先”,并非有意。

杀人的事实毫无争议,笔录、证词、证物等一一确认画押。

然而,当议题进入“如何量刑”时,程序再次停滞了下来。

若严格按照去岁修订的《斗讼律》,家主擅杀无罪奴婢,最高可处徒刑三年。而薛铣连杀三命,情节恶劣,即便不考虑叠加,仅择一重处,也已是徒刑的顶格。

刑部侍郎沉吟不语,目光游移。大理寺少卿端起茶盏,仿佛在研究釉色。就连力主会审的李尚隐,此刻也感到了一股庞大的压力。

这股压力不仅来自堂下薛铣背后的薛氏,以及所有正在观望的整个勋贵集团,更来自于御座上那位态度曖昧的君王。

陛下虽然批了依律行事,却并未明说是否该严惩。

最终,三司官员达成了共识,一份确认了薛铣杀害三名奴婢但量刑有待斟酌的会审详文,迅速呈送中书门下。

政事堂内,几位宰相和尚书的态度出现了微妙的分野。

张九龄眉头紧锁,认为新律既颁,便当严格执行,首案更应树立典范,否则朝廷威严无存,律令条文也将成一纸空文。

而同为宰相的裴耀卿等人,则更多考虑维稳与人情,认为薛铣固然有罪,但骤然施加重刑可能会引发勋贵集团的不满,这不利于朝局稳定。况且陛下态度未明,或许可酌情减刑,或流放,或赎铜,平息事端才是上策。

尚书省诸卿的讨论更是意见纷呈,有人强调律法尊严,有人担心勋贵离心影响税收或治理,有人从“教化”之类的角度进言……每个人都从自身职守和所属集团利益出发,争论不休。

案件在宰相与诸卿间来回讨论了数日,依旧无法形成一致意见。谁也不想承担“严苛”或“纵容”的责任,更不愿成为得罪庞大利益集团或违背圣意的出头鸟。

最终,一份汇集了各方意见、罗列了多种量刑方案及其各自理由的奏议,被小心翼翼地再次呈送到了李隆基的案头。

李隆基将那份汇集了各方意见,罗列了从“流放”、“徒三年”、“赎铜”乃至“酌情减等”多种可能方案的奏议,反反复复看了数遍,只觉得每个字都让他无比头痛。

他想要一个既能立威、又不至于激起太大反弹的裁决,但这份奏议只是将难题原封不动地推回给了他,还附上了各种可能的后果供他斟酌。

斟酌?他此刻只想将薛铣那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材拖出来亲自抽上几鞭!

他想了想,既然谁都不敢、也不愿单独承担这份干系,那就把所有人都拉下水,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话摊开来说!

是非对错,利弊得失,吵个明白,最后再由他来裁决。

于是,翌日常参朝会,李隆基便让所有人开诚布公地商议此事,案子到底该怎么判,今天总得商议出个结果。

皇帝金口一开,大殿内瞬间响起一片嘈杂。

先是李尚隐出列,他言辞铿锵,坚决主张必须对此案予以最严厉的惩处,认为薛铣连杀三命的行径,其恶劣程度远非新律中单一的擅杀所能涵盖。

紧接着,便有与河东薛氏或有姻亲、或同气连枝的官员出班反驳,言称律法不外乎人情,更称薛铣不过酒后失手,其情可悯,且其兄薛昶勤于王事,当顾及家族体面与朝局稳定,因此建议流放一年或纳铜赎罪。

双方引经据典,各执一词。

支持严惩者以张九龄、李尚隐及诸多言官为代表,声浪颇高。主张宽宥者亦不乏六部要员、勋贵代表,理由听起来同样冠冕堂皇。

“李大夫所言甚是!首案若轻,后患无穷!”

“新律既立,便当严格执行,岂能因一人之家世而废公器?”

“治国岂能只凭一腔意气?需知水至清则无鱼!”

“薛铣固有罪,然薛氏一族亦有功于国。骤然重惩其弟,岂非寒了忠良之心?陛下,当以大局为重啊!”

“流放已是重惩,何必非拘泥于徒三年之文?给勋贵留些体面,亦是给朝廷留有余地。”

争论从律条本身蔓延至“教化与刑罚孰先”、“朝廷威信与勋贵人心如何兼顾”,偌大的宣政殿内吵成一片,甚至隐隐有打起来的趋势。

争论持续了一个多时辰,谁也说服不了谁,双方僵持不下,而更多人则选择沉默观望,不愿轻易表态。

眼看着朝堂之上唾沫横飞,李隆基的面色也是越来越沉。

又听了一刻钟的争吵,他终于不耐地抬起手,向下虚虚一按,殿内喧嚣瞬间低了下去,最终归于一片带着喘息与不忿的安静。

李隆基的脸色看上去不太好,但还是尽量心平气和地开口道:“众卿所言,皆有道理。薛铣狂悖,擅杀三命,铁证如山,不惩不足以正国法,不惩无以告慰冤魂,亦无以向天下彰显朝廷推行新律之决心。”

此言一出,主张严惩的官员们神色稍缓,而薛家一系及主张宽宥者,心则提到了嗓子眼。

然而,李隆基话锋随即一转:“然,律法亦需考量人情事理,薛铣虽罪不可恕,然其兄薛昶勤勉王事,薛氏一族更是无愧于国。若骤然施以极刑,恐失之过苛,亦有伤朝廷怀柔体恤之德。”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斟酌着说道:“朕意,薛铣所犯之罪,依新律本应徒三年。然念其初犯,且确系酒后失态,非预谋行凶,更兼其家族素有微劳……便酌情减一等,徒两年,另罚铜三百斤,以儆效尤,其中半数,用以抚恤苦主赵氏,助其安身立命。”

徒两年,罚铜三百斤,这个结果,比主张严惩者期待的“徒三年且永不叙用”要轻,又远比主张宽宥者希望的“流放数月或赎铜了事”要重一些。

不算太重也不算太轻,很好地在中间维持了一个微妙的平衡。

张九龄与李尚隐等人眉头依旧紧蹙,显然对这个“减一等”的裁定并不完全满意,但天子金口已开,且相比于从前此类案件几乎不受惩处,或象征性罚几个铜板了事的旧例,两年徒刑已堪称严厉,便不再出言反驳,算是默认。

而那些原本力主宽宥的官员,脸色也稍微缓和了几分。

两年徒刑,这意味着薛铣真要穿上赭衣,去服苦役了,这脸丢得可就太大了。至于罚铜三百斤,虽不至于伤筋动骨,但也是一笔巨大的财富损失。

他们心中虽有不甘,觉得处罚过重,可面对皇帝那不容置疑的态度,以及“徒三年”这个更可怕的选项,便也只能心不甘情不愿地接受了这个折中的结果。

李隆基看着下方不再激烈反对的众臣,心弦稍松,他正欲开口,将此事彻底定下,了结这桩烦心公案——

“陛下。”

一道清亮的女声,自官员的队列中突兀地响起。

萧青梧突然出列,她向前走了两步,站定,然后朝着御座的方向,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

李隆基眼角猛地一跳,心中顿时警铃大作,一股极其不妙的预感瞬间涌上心头。

他几乎想立刻捂住耳朵,或者直接宣布退朝!

满朝文武的目光,“唰”地一下齐刷刷集中在了那道身影上,惊讶、疑惑、警惕、乃至几分看好戏的兴味,种种情绪在无数双眼睛里闪烁。

这个节骨眼上,这位素来胆大包天的萧学士,她想说什么?她能说什么?

而与她交好的李白王维等人更是心中焦急,贺知章在队列中更是轻轻摇头,暗自叹息。

她难道看不出此刻的微妙平衡吗?且双方都接受了这个结果,此刻再节外生枝,岂不是将自身置于风口浪尖上?

李隆基深吸一口气,表情僵硬地问道:“萧卿有何事要奏?”

萧青梧直视着御座上的皇帝,语气平稳地回道:“回陛下,臣对薛铣一案的量刑,有不同的意见。”

李隆基心头一沉,果然!

而那些置身事外,与薛家无甚瓜葛的官员们,则难掩兴奋,一个个眼神发亮,就差没把“有热闹看了”几个字写在脸上。

方才那番关乎国法、人情、朝局平衡的枯燥争论,虽也有趣,但终究是庙堂之上司空见惯的套路。可这位萧学士不同啊!她以往虽然不怎么开口,但心里想的那些大不敬的念头,哪次不是石破天惊,搅得满殿不宁?

如今她竟要亲自下场,在御前发表意见了!

这可比光是听她心声要刺激多了!

不少官员甚至悄悄挪了挪脚,调整到一个既能清晰看到萧青梧表情,又不至于太过显眼的位置,就差手里捧上一盏茶了。

当然也有人满心不快地瞪着她。

即便她来历不凡,也深得陛下依仗,可论朝堂上的身份,终究只是一个管数算、搞火药的,居然要插手刑名案件的量刑?这未免也太越俎代庖、不知所谓了!

萧青梧仿佛没有听到那些低语,继续道:“臣以为,薛铣连杀三人,仅判徒刑两年,罚铜了事,这个量刑,实在太轻了。”

这话一说出,不少主张宽宥的官员脸上已露出不豫之色,有人甚至低声嗤笑起来。

李隆基这下感觉不止是头痛,甚至全身每一处都在隐隐作痛。他耐着性子,继续追问:“依卿之见,该当如何?”

所有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

萧青梧提高了声音,足够让殿内每个人都听得清楚:“臣以为,杀人偿命,天经地义。薛铣所杀虽为奴婢,然奴婢亦是人,非草芥牲畜。他连杀三人,便是三条人命!此等残暴行径,实在令人发指。即便只从一命抵一命这个简单朴素的道理来看,判他十年都不为过!甚至,考虑到其手段之凶残、影响之恶劣,更应从重处罚,乃至终身劳役,如此方显律法之公正!”

满朝哗然,方才那些低语和嗤笑瞬间变成了无法置信的惊呼,就连主张严惩的张九龄、李尚隐等人,也都愕然地看着萧青梧,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十年?!大唐律法中,除了谋逆等十恶重罪,普通刑事犯罪的徒刑最高也就是三年!她开口就是十年,甚至终身?这简直是罔顾律法!狂悖无知!

“萧学士!”一位刑部的官员忍不住出列,语气带着强烈的质疑与不满,“你可知我朝律文中有规定,寻常徒刑,最高不过三年!你开口便是十年,依据何在?如此信口开河,莫非是故意扰乱朝议?”

另一位官员也紧跟着道:“便是前朝隋炀帝治下,亦无如此重刑,萧学士所长在于格物数算,于刑名律例极为生疏,还是莫要妄言为好!”

薛家一系的官员更是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纷纷跳出来指责。

“荒谬!简直荒谬!奴婢贱人,律比畜产,岂可与人命同论?”

“十年?那与流放至死何异?萧学士是要将勋贵子弟往死里逼吗?”

“陛下!萧青梧此言,实乃危言耸听,居心叵测啊!恳请陛下明鉴!”

朝堂之上再次乱成一团,只不过这一次争论的焦点,瞬间从“判两年还是三年”,变成了“这女人是否疯了?”

李隆基看着下方因为萧青梧一句话而再次炸开的锅,看着那些气得面红耳赤的臣子们,再看看站在风暴中心却一脸理直气壮的萧青梧,忽然感到一阵深深的的疲惫,以及一股强烈的、想要立刻离开这里的冲动。

他就知道,他就知道让她开口准没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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