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朝会纷争(1/2)
第127章朝会纷争
在一片嘈杂的指责声中,萧青梧却站得笔直,脸上毫无惧色。
她她目光扫过那几个跳得最厉害的官员,等这一波声浪稍歇,才再次开口:“诸公口口声声奴婢贱人,律比畜产,敢问,去岁陛下亲颁新诏,明令修订的《斗讼律》中废除的,是不是这一条?”
殿内瞬间一静。
萧青梧继续问:“新律既已颁行天下,明定奴婢亦为人,那便应该依此为准。薛铣杀的,是三个活生生的人,不是三头牲畜。诸位之所以各位在此争论,不正是因为旧例已改,需要依新律论断么?若仍抱着旧友的观念,那么,陛下去岁推行新律的意义何在?”
她一上来就占据了大义的名分,让那些拿着旧观念反驳的官员一时语塞。
刑部那位官员反应最快,立刻反驳:“即便依新律,擅杀奴婢,徒刑三年已是极刑,何来十年之说?萧学士莫要混淆视听!”
“混淆视听的是诸位!”萧青梧寸步不让,“新律中擅杀无罪奴婢徒三年,指的是杀一人的情形!薛铣连杀三人,难道还能套用同一个模板吗?杀一人徒三年,杀三人也徒三年,这岂不是在变相鼓励犯罪?既然杀一个要坐三年牢,不如多杀几个?反正刑罚都是一样的!”
“你、你这是强词夺理!”另一位官员气得胡子发抖,“律法条文,岂能如此类推!”
“为何不能类推?”萧青梧转身看着他,目光锐利地反问,“《贼盗律》中,强盗伤人或杀人,是否要依情节轻重、伤亡多寡而定罪?《斗讼律》中,良人相殴致死,是否也要考量是单方行凶还是互殴致死?怎么到了主杀奴这里,就变成了杀一个顶格,杀三个也顶格?律法的公正难道就是这么体现的?”
她不再看那些官员,转而面向御座,语气稍微和缓了几分,态度却依旧坚决。
“陛下,臣并非不知我朝刑律常例,然而此案非比寻常,它是新律首例,天下瞩目,多少百姓都在看着。判得轻了,百姓会以为新律不过是装点门面,勋贵豪强依旧可以视人命如草芥。判得重了,又会有人说朝廷刻薄寡恩,不体恤臣下。”
李隆基微微颔首,紧绷的面容稍缓,眼底掠过一丝赞许。
不错,这还说得像句人话。
他正欲开口,赞她一句“深明大义”,就听萧青梧的声音再度响起。
“可臣以为,今日所争,不止是薛铣的罪到底该如何判,更是要明确一件事,从今以后,在主家面前,奴婢的命,到底算不算命?他们的冤屈,到底能不能通过王法得以伸张?朝廷推行新律的决心,到底是真是假?”
“若连杀三命,都只判两年徒刑,罚些铜钱了事,那这新律,与旧例又有什么本质上的区别?不过是将可以随意打杀,变成了杀一个代价稍大杀三个反正一样而已!这真的是朝廷想要树立的典范吗?”
萧青梧说到最后,毫不退让地看着李隆基:“陛下,今日若就此轻轻放过,他日再有类似的案件,三司乃至州县官吏,又该如何处置?是参照今日的案例来减等,还是严格按律徒三年?法度若不能一以贯之,朝令夕改,因人而异,则朝廷威信何在?”
她讲话十分直白,既没有引经据典地展示文采,也没有像那些为官多年的老臣一样来个泪洒当场、叩首泣血,然而每一句都直戳“徒两年”这个方案最脆弱的地方。
方才那些觉得她狂妄的官员,不少都陷入了沉思,就连张九龄和李尚隐等人,也开始重新审视着这个他们原本觉得“判两年也可接受”的结果。
是啊,杀一人与杀三人同罪,这在法理上确实说不通,若此例一开,后续同类案件确实会极为棘手。
与薛家交好的官员见状,心知不妙,立刻有人急声反驳:“萧学士岂能以民间私刑之理,揣度国家大法?律有明文,主杀贱奴,自有其制!岂可随意比附良人所犯之条?此乃混淆贵贱,动摇国本的妄言!”
另一人更是指着萧青梧,语气极为激烈:“你口口声声人命,莫非是想借此案,抬高贱籍,紊乱纲常?此等居心,昭然若揭!”
萧青梧冷笑一声,看着对方牙尖嘴利地回应过去:“诸公是不是年纪大了耳朵不好使?我已经重申过,《斗讼律》修订的条文中,第一条便是废除奴婢贱人律比畜产的旧规,明确规定了奴婢亦为人。既然是人,性命就受律法保护,何来贱籍之说?我们所依据的,不正是陛下钦定的新律!诸位口口声声纲常、国本,莫非认为陛下亲定的国法,反而不合纲常了?”
那位指责她“抬高贱籍”的官员叫郑潜,官居从五品下的太常寺丞,虽也够得上参加常朝的资格,大多时候却是个不受重视的边缘性人物。
他的妻子便是河东薛氏女,平日里颇以门第自矜,自然要维护妻族。
此刻,郑潜被怼得面皮涨红,尤其听到最后那句近乎诛心的反问,气血更是直冲头顶。
“你、你强词夺理!巧言令色!”郑潜手指颤抖地指着萧青梧,往前逼近了两步,声音因愤怒而拔高,甚至有些尖利,“黄口孺子,这里是朝堂,不是你卖弄口舌的市井!轮得到你来教我们什么是律法纲常?!”
另一个与薛氏沾亲带故的鸿胪寺少卿冯敦跟着帮腔:“萧学士,你莫要忘了自己的本分!靠着些奇技淫巧媚上,真当自己能指点江山了?主仆贵贱,乃是千年礼法所在,岂是你三言两语就能掀翻的?薛家世代簪缨,薛铣就算有错,也轮不到你在此喊打喊杀!”
萧青梧声音更冷了几分,那点故意维持的礼节性客气消失殆尽。
“二位扣得好大的帽子!我萧青梧所作所为,桩桩件件,天下人有目共睹,倒是你们俩,除了在这里高喊纲常贵贱,搬弄些陈词滥调阻挠律法施行,可曾为边关将士省过一斗粮草?可曾为受灾百姓多谋过一条活路?尸位素餐之辈,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就你们这样的,也配谈国法?”
这话算是彻底撕破了脸,郑潜与冯敦哪里受过这种羞辱,尤其还是来自一个他们内心深处根本瞧不上的女子。
郑潜更是觉得气血轰然冲上头顶,眼前都有些发黑,残存的理智荡然无存。
“泼妇!你找死!”他完全忘了身在何处,怒吼一声,竟真的扬起手中笏板,不管不顾地朝着萧青梧冲了过去。
“啊!”
“郑寺丞不可!”
殿内一片惊呼,谁也没想到他竟真敢在御前动手,而且动手的对象还是皇帝都得忍让的萧青梧。
李白、王维等人心头一紧,下意识想上前阻拦,但事发突然,距离又远,哪里来得及?
萧青梧瞳孔微缩,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出厂自带的敏捷属性却让她下意识歪头躲过了这一下,那笏板便擦着她的鼻尖挥了个空。
郑潜用力过猛,一击不中,身体顿时向前踉跄。
好机会,我伸!
萧青梧顺势伸腿一勾,精准地绊在郑潜迈出的脚踝上。
“哎——!”
郑潜只觉得脚下被什么东西一拦,本就前冲的身体彻底失去平衡,以一个极其狼狈的姿势惊呼着向前扑倒。
只听“噗通”一声闷响,他整个人结结实实地趴在了冰冷坚硬的地砖上,手中的笏板也“哐当”一声飞出去老远。
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殿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所有的惊呼和劝阻声全都卡在了喉咙里,众人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一幕,连御座上的李隆基也是如此。
郑潜趴在地上,一时被摔懵了,竟没有第一时间爬起来。他的官帽飞了,发髻散乱,前襟沾满了灰尘,那模样着实滑稽。
不知是谁最先没忍住,“噗嗤”一声极轻的嗤笑,在落针可闻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晰。
随即,更多的闷笑声从各个角落压抑着传来。
许多人赶紧低下头,或用袖子掩住嘴,或者急忙转过去不敢再看,肩膀却控制不住地剧烈抖动着。
就连一些原本立场中立或偏向薛家的官员,看着郑潜那副狼狈相,也差点破功,只能拼命咬住嘴唇别笑出声,忍得十分辛苦。
萧青梧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快步走到郑潜那边,伸手就就要去搀扶。
“哎呀,郑寺丞,您这是怎么了?怎的如此不小心?”她表情恳切,声音里充满了真诚的担忧,“快起来快起来,地上凉,可别摔坏了!”
郑潜被她这一摔一扶弄得晕头转向,加上疼痛和羞辱,脑子一片混乱,下意识地借着她的力道想要起身。
就在他半个身子刚被拉起来,重心还未完全站稳的刹那,萧青梧扶着他胳膊的手微微一松。
“啊——!”
郑潜再次失去支撑,惊叫一声,又重重地跌坐回去,尾椎骨磕在硬地上,疼得他龇牙咧嘴,眼前金星乱冒。
萧青梧立刻慌乱地再次伸手,语气充满了自责:“对不住对不住!郑寺丞您实在太胖了,我一时没扶稳,您没事吧?”
她又一次抓住了郑潜的胳膊,象征性地随便扯了扯,根本没用一点力。
郑潜又疼又怒又羞,浑身使不上劲,加上根本不愿借她的力,自然是纹丝不动。
萧青梧努力了两下,然后放弃了,她松开手直起身,满脸无奈地转向四周那些神色各异的同僚们:“看到了吧,不是我不扶,是郑寺丞自己不想起来。”
“噗——!”
“咳咳咳!”
一句话说完,更多的人彻底破防了。
有人赶紧用笏板挡住脸,肩膀抖得跟筛糠一样,有人憋笑憋得浑身失去力气只能暂时蹲下,有人拼命咳嗽来掩饰自己的失态,连站在队列前排的几位老臣,胡子都翘了起来,显然忍笑忍得十分辛苦。
殿内充满了各种扭曲的闷哼和急促的呼气声。
李隆基连忙端起案上的茶盏,借低头啜饮的动作,死死挡住自己险些失守的表情,就是不敢再往殿中多看一眼。
他怕再多看郑潜那副滑稽的模样,自己的帝王威严也要随着满朝文武的闷笑一起崩塌了。
好容易将喉咙里那股痒意压下去,李隆基重重咳嗽了几声,沉声喝道:“好了!朝堂之上,公然失仪,成何体统!”
李隆基看向依旧瘫坐在地、羞愤欲死的郑潜:“郑潜,御前失仪,竟敢动手殴斗?你眼里还有没有王法,有没有朕!来人,摘去他的官帽,拖出去,杖二十,押回府中闭门思过!没有朕的旨意,不得外出!”
两名殿前金吾卫应声而入,毫不客气地将瘫软如泥的郑潜架了起来,拖了出去。
接着,李隆基的目光转向了另一名罪魁祸首。
萧青梧立刻垂下眼睑站好,无论怎么看都是一副恭顺谦逊的模样。
“……”李隆基暗暗瞪着她,“萧青梧,朝堂之上,言辞当谨,举止当端!你看看你,成何体统!念你……念你并非主动寻衅,便罚俸三月,以儆效尤!若再敢有如此行径,严惩不贷!”
“臣遵旨,谢陛下宽宏。”萧青梧从善如流地行礼认罚,态度良好得挑不出错。
罚俸?她存款多得很,花得又不多,随便他罚。
李隆基看着她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只觉得心口更堵了。
他深吸几口气,将注意力拉回正题,沉声开口:“诸卿方才所言,各有道理。然萧卿所言,亦不无考量之处。杀一人与杀三人同罪,于法理人情,确有不妥。此案既为首例,尤当慎重……”
他目光扫过三司的官员:“崔峻明,裴延晦。”
“臣在。”二人连忙出列。
“萧学士言之有理,连毙三命,情节迥异于常,量刑岂能一概而论?”李隆基沉声道,“朕命你两部,连同御史台,即刻重新详议此案。需仔细推敲律例条文,参照过往成例,考量本朝刑名原则,于三日之内,给朕一个既能依法严惩凶徒,又能言之有据的量刑方案!”
这算是明确推翻了之前“徒两年”的折中方案,要求三司拿出一个能体现“杀人越多罪越重”的新判决。
“臣等遵旨!”崔峻明和裴延晦心头苦笑,却也只能躬身领命。
这下,他们是真的要被架在火上烤了。
主张严惩的张九龄、李尚隐等人精神一振,而与薛家有旧的官员则面色青白,他们知道皇帝心意已转,再难挽回,甚至徒三年恐怕都是奢望了。
眼见此事暂告段落,李隆基刚要松口气,准备宣布退朝——
“陛下!”
那清亮的女声再次响起,将所有人已散到各处去的注意力瞬间拉回。
李隆基心头猛地一跳,一股熟悉的、混合着头痛与不祥的感受再次席卷而来。
他僵硬地望过去,果然看见萧青梧又一次出列,规规矩矩地站在那里。
怎么又是她?她又有什么事?!
李隆基满脸疲惫地望着她:“萧卿……还有何事要奏?”
不少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官员双眼一亮,脖子立刻又伸直了几分,难道还有续集?
萧青梧先轻轻叹了口气,再抬头时,脸上却是一副羞愧中带着黯然的表情。
“陛下……”她缓缓开口,“方才听冯少卿教诲,说臣不过是靠着些奇技淫巧媚上……此言真如晨钟暮鼓,震耳发聩。”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满脸惊愕的冯敦,又迅速收回,重新望向御座,眼神诚恳得近乎悲伤。
“臣反复思量,深觉冯少卿所言……不无道理。”萧青梧声音渐低,“臣自知,所擅长者,不过是些微末之术,所进献者,无非几样机巧之物。于治国安邦之大道,于经纬天地之文章,臣……确实浅薄无知得很。”
满殿安静,只有她清亮而略显低落的声音在回荡。
“陛下不以臣鄙陋,破格擢用,恩宠有加。然臣德行浅薄,才疏学浅,非但不能辅佐陛下成就大业,反因臣之愚见而引得朝堂纷争,同僚失和,更令陛下烦忧……”
她说到这里便顿住了,眼帘低垂着,似是已经悲伤得说不出话来。
李隆基眼角抽搐得更厉害了。
冯敦张了张嘴想辩解,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因为那些话的确是他亲口所说,满朝文武皆听得清楚。
随即他又在心中冷笑,这无知妇人,倒也算有几分自知之明,知道自己那点上不得台面的微末伎俩,本就配不上这身朱紫,更不配与我等诗礼传家的士人同列朝堂!
萧青梧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极大的决心:“臣……恳请陛下,请允臣辞去朝散大夫及崇玄馆学士等一切官职,放归乡野。臣愿就此隐退,不再以拙技愚见,贻笑大方,亦免得……再让如冯少卿这般公忠体国的正直之臣,因臣之故,徒增烦恼。”
话音落下,朝堂上先是一静,随即哗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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