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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朝会纷争(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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辞官?她怎么能辞官呢?!

她走了,那些关乎未来国运的预言去哪里听?安史之乱真的能避免吗?秦州地震那样的灾祸,下次能提前得知吗?

她走了,那些原本需要半个月厘清的账目现在仅需三五天的学问谁来教?那些与九五二七闲谈中让他们受益匪浅的只言片语,还有谁能说出来?

她走了,那些光怪陆离的故事要去哪里看?那浩瀚星河、奇珍异兽、千里之外的风景,这辈子还能见识到吗?

“不可!”

“萧学士万万不可!”

“陛下,此事断然不可!”

数道声音几乎同时响起,带着不同程度的惊愕、焦急甚至是惶恐。

第一个出列的是张九龄。

这位中书令面色凝重地对着天子说道:“陛下,萧学士之言,臣以为不妥!萧学士所司格物数算、火器研制,看似奇技,实乃强国之基、安邦之器啊!若因一二不通实务、固守陈规之人的闲言碎语便准她离去,这岂非自毁栋梁?朝廷求贤若渴,正当用人之际,万不可准!”

裴耀卿紧随其后,亦是态度明确地表示:“陛下,张相所言极是。萧学士之才,于国于民,有大利焉,岂能因口舌之争而弃之?若使实干之臣寒心,投机之言嚣上,恐非朝廷之福!”

李尚隐也站了出来,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怒气:“陛下!萧学士入朝以来,推行新学,惠及诸司,功绩有目共睹!冯敦出言无状,诋毁功臣,自有律法惩处。若因此等小人妄言,便折损朝廷一员干才,岂非整个朝廷的损失?萧学士绝不可去!”

这几位一表态,许多原本中立的官员也纷纷出言附和。

李隆基:“……”

他说什么了吗?他还什么都没说啊!

他还没开口,甚至没来得及理清这混乱的局面,怎么好像所有人都已经替他做了决定?

他看着下方群情激沸的臣子们,目光最终落在那个低眉顺眼萧青梧身上,一股火气猛地窜了上来。

李隆基重重一拍御案,声音压过了所有的劝阻声:“好了,都安静!”

殿内瞬间噤声。

他直直看向满脸不忿的冯敦,直言不讳地逼问道:“冯敦,你身为朝廷命官,于大朝之上不思建言献策,反以恶语攻讦同僚,诽谤功臣,挑起事端,险些酿成殴斗!你还有什么话说?”

冯敦被点名,浑身一颤,但想到自己所言并非全无根据,便急切地为自己辩驳道:“陛下,臣方才言语是急切了些,可臣所言,句句发自肺腑,是为朝廷、为陛下着想啊!”

他深吸一口气,底气十足地继续说:“萧学士或许有些机巧之能,然其不通诗书,不谙经义,又以女子之身位列朝堂,这本就是违逆千年礼法人伦啊!陛下,前朝女祸之鉴未远,武韦之乱犹在眼前,臣恐陛下被些许奇技所惑,重蹈覆辙,方才出言提醒,虽方式欠妥,然忠心可鉴啊陛下!”

他这番“女祸论”一抛出来,众人的神情瞬间变得极其古怪。

啧啧,可怜,他什么都不知道。

许多人心头闪过类似的念头。

他不知道萧青梧随口一句话能避免多少灾祸,不知道与她一体的光幕中蕴含着何等改天换地的知识,不知道认她为主的九五二七有着怎样近乎全知全能、洞彻古今未来的恐怖才能,甚至不知道,此刻满朝文武里,有多少人宁愿自己顶上去挨罚,也绝不能让她有丝毫离开的念头。

而那些与薛家有旧、却能听到心声的官员,此刻更是眼观鼻鼻观心,恨不得缩进地里去。

他们一言不发,不是不想帮冯敦或薛家说话,而是他们比冯敦更清楚,陛下绝不可能让她离开不说,单是想想那些如今正眼巴巴盼着火药配发的边镇大将们,若是知道有人在这节骨眼上把萧青梧给挤兑跑了,那群杀才怕是能当场红了眼,不用陛下下令,瞬间就能冲上来一人一拳头把这不知死活的冯敦给捶成肉泥。

相比之下,薛铣判重点就判重点吧,家族面子受损就受损吧,总比火药的研制被影响要划算得多。

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附和冯敦的“女祸论”,那才真是蠢到家了。

李隆基听着冯敦的忠心谏言,心中冷笑不已,却又怜悯地想着,算了,他什么都不知道。

“朕看你是愚不可及,目光短浅如鼠!”李隆基失望地摇头,“萧卿之才,于国于民皆有大利,岂是区区奇技淫巧四字可以蔽之?尔等食古不化,固步自封,见有利国新法,不思襄助,反以陈腐之见横加阻挠,这才是真正的祸国殃民!”

他越说越怒,最后厉声道:“尔冥顽不灵,诋毁栋梁,扰乱朝议,其心可诛!着即革去鸿胪寺少卿之职,降为从七品下太乐署令,罚俸一年,即刻逐出朝堂,闭门悔过!”

冯敦如遭雷击,瘫软在地,被金吾卫拖走时,脸上还是无法理解的茫然与绝望。

他不明白,自己一番忠言,为何换来如此重罚?

处置完冯敦,李隆基这才将目光缓缓移回萧青梧身上,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一股深深的烦躁和恼恨齐齐涌上心头。

他知道萧青梧是装的,什么自惭形秽、才疏学浅,什么恳请辞官,这套以退为进的把戏他见多了,甚至他自己也常用。可偏偏她掌握了太多他需要的东西,让他明知她在装模作样也只能顺着她的意来配合。

更让他窝火的是,她总能精准地制造或卷入各种麻烦,让他不得不一次次去处理这些因她而起的后事。

然而,恼恨归恼恨,理智让他不可能放任她真的辞官。

他将心头的火气强行压下,努力让脸上的表情和语气显得格外恳切:“萧卿,冯敦狂悖无知,朕已严惩。你万不可因这等小人之言,便妄自菲薄,更不可轻言去留。”

他的语气更加郑重:“你之才干,于国于民,何止微末之术?朝廷正值革故鼎新之际,朕亦是离不开你这等股肱之臣。若因几句闲言碎语便挂冠而去,岂非寒了这么多人的心?”

话里的姿态足够低了,理由也给得足够充分,

满朝文武听得心思各异,目光齐齐落在殿中,想看她接下来作何反应。

萧青梧脸上犹带着一丝挣扎和感动,她看了看御座上诚挚无比的皇帝,又环视了一圈周围神色各异的同僚,像是内心经历了一番激烈的斗争,最终,才很是勉强地、带着点不得已的意味开口。

“陛下与诸公如此信任,臣若再固执己见,便是真的不识抬举,辜负圣恩了。臣愿收回辞官之言,继续为陛下分忧。”

李隆基见她终于顺着台阶下来,心中那口气总算顺了些,连忙道:“好!萧卿深明大义,朕心甚慰!此事就此了结,退朝!”

不等对方说话,李隆基立刻起身,迫不及待地从侧门离去,似是生怕又出什么幺蛾子。

散了朝,文武百官鱼贯而出。

萧青梧随着人流慢慢往外走,经过那几个之前反对最激烈,此刻只能用眼神凌迟她的官员身边时,她忽然停下了脚步。

她抬起刚才搀扶过郑潜的右手,放到眼前仔细看了看,然后轻轻甩了甩手腕,似是自言自语般说道:“手好酸,这手怎么这么酸呢?一定是刚才扶郑寺丞的时候,用力过猛了。郑寺丞也真是的,怎么能把自己吃得那么胖?可累死我了。”

话音落下,周围又响起几声隐晦的“噗嗤”声。

那几个对她恨得牙痒痒却又无可奈何的官员,脸色顿时由青转紫。

他们瞪着萧青梧,胸膛剧烈起伏,却什么话也说不出。

难道要反驳说郑潜不胖?或者承认是她故意使绊子?无论怎么说,都是自取其辱。

萧青梧欣赏着他们便秘般的表情,心中舒畅,正想再问候两句,一只手忽然从旁边伸过来,一把拽住她的后领子,拖着她往旁边挪去。

见是李白,萧青梧撇撇嘴,倒也顺着他的力道跟着往旁边人少些的廊柱后挪了几步。

刚一站稳,李白便松了手,皱着眉上下打量她,那眼神里的不赞同几乎要溢出来。

“你刚刚也太乱来了。”李白压低了声音,语气是少见的严肃,“陛下都已经当众裁定,三司复议,你偏偏要跳出来反驳,还把话说得那么绝……十年?终身?你这是生怕火烧得不够旺,非要再浇上一桶油吗?”

萧青梧浑不在意地挑了挑眉,甚至有点小得意:“可这不是成功了么?您看,陛下改口了,让他们重议,薛铣那厮肯定不止判两年了。”

她顿了顿,又理直气壮地补充了一句:“再说了,我说的是实话啊,杀三个跟杀一个能一样吗?这道理多简单。”

“成功?”李白揉了揉额角,叹出的那口气又深又长,“你呀……你只看眼前这一步是成了,往后呢?今天这一遭,朝堂之上,明里暗里,你算是把该得罪、不该得罪的人,一口气得罪完了!”

他见萧青梧还是一副不以为然的模样,索性把话挑得更明些:“你以为方才替你说话的那些人,心里就全无芥蒂?他们是顾全大局,是看重你的用处,更是不得不顺着陛下的态度。可你这种动辄掀桌、不留余地的行事风格,在他们看来,何尝不是一种难以掌控的麻烦?今日他们为你说话,来日若利益相悖,或觉得你锋芒太过,今日的仗义执言未必不会变成他日的隐患之论。”

李白的声音压得更低,目光扫过远处那些若有若无瞥向这边的视线:“至于薛家一系,还有那些与郑潜、冯敦交好,或是单纯看你不过眼的……你当众让郑潜颜面扫地,逼得冯敦贬官,坏了他们维护体面的好事,这仇可是结下了。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往后,你行事需得加倍小心。”

萧青梧听了,非但没露出惧色,反而耸了耸肩,勾起嘴角:“得罪就得罪呗,我需要怕一群NPC吗?”

“恩劈西?”李白怔住,眉头拧得更紧,“此乃何物?”

萧青梧看着他困惑又严肃的表情,忽然觉得有些好笑,摆了摆手敷衍地说道:“哎呀,就是……就是无关紧要的背景人物的意思,师父您就别管这个了。”

李白被她这敷衍的态度弄得有些着恼,正要再说什么,却见萧青梧盯着他紧皱的眉头,忽然又“噗嗤”一声笑了起来。

李白被她笑得莫名其妙,心头那点担忧和气恼都被这笑声冲散了些,不由问道:“你又笑什么?”

萧青梧止住笑,意味深长地看着他:“师父,我是在想……您刚才教我,为人处事要要圆滑一点,姿态要柔顺点,说出来的话要好听一点,这样处境就能好很多,对不对?”

李白下意识地点了点头,这确实是处世之道,虽然他自己往往做不到。

“那……”萧青梧拖长了语调,“既然如此,师父您这么聪明,明明也知道这些道理,为什么您入朝这么久了,还是被那么多人隐隐排挤,背后说坏话呢?上次在汝阳王府上,那几个官员背后说您恃才傲物、不通世务,我不信有这个想法的只有那两三个。”

李白骤然怔住,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任何解释的话都显得苍白无力。

是啊,为什么?他难道不知道对朝中官员更恭敬些,能让自己路更顺吗?他难道不知道稍微掩饰一下对庸碌之徒的鄙夷、对繁文缛节的不耐,能少惹许多是非吗?他都知道。

可知道是一回事,做到是另一回事。

萧青梧看着他那瞬间空白又复杂的神情,脸上的笑意淡去,她轻轻叹了口气,接着往下说去。

“因为您看见不平的事就想说,看见虚伪的人就想讽刺,就算明知会得罪人,也懒得装模作样。您教我诗是憋不住了的情感,可您为人处世,不也常常是憋不住了的真性情么?您劝我学柔顺,是怕我吃亏。可您自己呢?您真的想变成那种八面玲珑、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人吗?还是说,您心底里,其实也瞧不上那种柔顺,只是不得不向我这个不省心的徒弟,传授一点您自己都不太信服的经验?”

李白被她问得哑口无言,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那些劝诫她的话,此刻听起来竟像是对自己最大的讽刺。

他当然知道该怎么讨人欢心,知道该用怎样华丽的辞藻去赞美某位权贵的德行,知道该在宴席上如何恰到好处地显露才学又不至于卖弄,更知道如何将一份干谒文章写得情真意切、感人肺腑。

他当然写过,还写过不少,为了胸中的抱负,他也曾向那些能决定他前途的人,递上过精心修饰的诗文。

只是……那字里行间,总带着一股连他自己都无法掩饰的傲气,赞颂之语难免流于浮泛,干谒之辞总在紧要关头透出几分不甘不愿。

正因为他骨子里如此厌恶这些,所以他在面对权贵时,总是无法彻底放下潜意识里的傲慢,总在不经意间流露出不与之同流的底色。

该热络时显得疏淡,该谦卑时带着孤高,该沉默时偏又忍不住要发出声音……

他挣扎半生,在出与处、傲与谀之间反复撕扯,试图在世俗的罗网中保全一点真我,却总是弄得自己进退失据。

他自己都如此厌恶这些,可如今,他却在教导自己的徒弟如何学着圆滑,如何学着柔顺?

萧青梧见他脸色变幻,沉默不语,知道自己这些话可能太冒失了,甚至戳到了他某些隐痛。

她咳嗽了声,语气恢复了平常的随意,试图将氛围拉回正常。

“所以说,师父,咱们半斤八两,谁也别说谁了。您知道该怎么讨好人,但您憋不住。我知道该怎么少得罪人,但我也憋不住。咱们谁也教不了谁,就这么凑合着过一天是一天吧。”

李白闻言,终于从那种僵滞的状态中挣脱出来。

他看着眼前这个一脸无所谓,甚至有些嬉皮笑脸的徒弟,胸中那口郁结的闷气忽然就散了,转而升起一股无奈却又忍不住想笑的情绪。

“你倒是看得通透,连带着把为师这张脸皮也揭了下来。”李白摇摇头,“枉我方才还一本正经地教训你,原来……我自己也不过是个活不明白的糊涂蛋。”

萧青梧见他想开了,也松了口气,嘿嘿笑道:“师父您可不糊涂,您是天上的谪仙人,本就不该沾这些凡俗的弯弯绕绕。偶尔下凡指点指点我就行了,用不着把自己也套进去。”

“谪仙人……”

李白咀嚼着这个称呼,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你说得对,你心中自有一杆秤,何须我来多嘴?我这半生,自己尚且活得不够痛快,哪有资格去教你如何活得更好?”

他忽然朗声大笑起来,引得周围尚未散尽的官员们纷纷侧目。

李白却浑不在意,他转过身,面向萧青梧,衣袖随着动作带起一阵风,脸上洋溢着毫无阴霾的畅快笑容,伸手做了个邀请催促的姿势。

“走走走!今日你力挫宵小,逼得陛下改口,真该好好庆贺一番!今天由为师做东,咱们这就去寻贺老、浩然他们,好好痛饮一番!”

他边说边率先往前走去,走了两步,又回头朝仍站在原地的萧青梧眨了眨眼:“你这酒神,今日可得拿出点真本事来,莫要再藏着掖着了!”

萧青梧看着他这副本性暴露的模样,方才那点因深谈而生的感慨顿时消散无踪,只剩下熟悉的无语。

她快走几步跟上,与他并肩而行,忍不住小声提醒他:“师父,庆祝归庆祝,咱能不能有点靠谱的提议?大白天的就喝酒,而且明天还得上朝呢,喝得醉醺醺的,您到时候爬的起来吗?”

“诶~~”李白拖长了声音打断她,笑着摇头,一副你怎地如此扫兴的表情,“事已议定,心怀畅快,正当饮酒以抒怀!至于明日……明日自有晨钟唤醒,今日且顾今日醉!”

萧青梧:“……”

真的吗?她不信。

果然,刚才那点人生导师的深沉样绝对是错觉,兴致上来,还是那个靠不住的酒鬼。

她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也不自觉地扬起一丝笑意,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算了,为了防止他明天因为醉酒迟到被打板子,一会她就……把酒全喝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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