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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俗世尘网中(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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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俗世尘网中

接下来的几日,萧宅的门厅,突然变得比以往热闹了许多。

先是贺知章派人带着重礼上门,不仅如此,还把赵明微也给她送来了,声称这段时间就留她在身边做个伴。

接着是杨慎矜与韦坚府上遣了体面的管事,送来了上好的伤药与滋补药材,言辞恳切,问候周到。紧接着,韦陟府上的仆役也登了门,除了一些时令果品,还附带了几盒据说是江南新到的明前茶。

随后几日,陆陆续续又有几份拜帖与礼物送到。

有些让萧青梧颇感意外,比如与她并无往来的尚书左丞严挺之,以及侍御史皇甫惟明,竟也都派人送来了问候与薄礼。

李琎亲、崔宗之、王缙等交情匪浅的自是不必说,刘宴、赵元明等诸位学生们更是不遑多让。

更让她意外的是,张九龄和裴耀卿这两个一举一动都有人拿放大镜盯着的宰相,竟也各自遣了府中得力的属官前来送礼问候。

还有不少在朝堂上明显对她持保留态度的官员,如李尚隐、韩休等人,也都陆续遣了人登门,或是送来时令果品药材,或是递上措辞得体的问候短笺。

【我的人缘还不赖嘛,没我想象中那么糟糕,甚至可以说得上很不错了。】萧青梧兴致勃勃地翻着所有拜帖,在心里跟9527讨论着。

为什么这么笃定?仅从来访者的态度、以及礼物的轻重上,就能看出背后主人的态度了。

再说,自己一个无根无基的技术官,哪怕是装样子,也没必要装到自己头上来,浪费时间不说且没有任何政治收益。

【他们能在这种微妙的时候探望,固然有相对安全的示好成份在,本身也可以算作一种默然的表态和支持。】

萧青梧脸上笑意更浓:【这么说来,其实也不是所有人都对重判薛铣这事持强烈反感态度啊?说不定私下里拍手称快的也不少呢。】

【您推动重判薛铣,固然触怒了许多利益相关的勋贵,但也必然得到另一些人的认可。】

9527头头是道地讲着:【比如那些希望加强皇权与法度权威的官员,比如自身与薛家并无利益瓜葛甚至存在竞争关系的家族,再比如部分真正重视实务、希望整顿吏治的官员。他们未必会公开表态支持您,但此刻的问候与礼物,多少能够表达背后的含义。】

萧青梧心情颇好地回顾了下朝堂上那些人,开心了没两分钟,她突然又想到:【……可能只是单纯的面子活也不一定,估计没你想的那么好。】

她正胡思乱想着,忽然听一阵轻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抬眼望去,只见赵明微额角带着细汗,脸蛋红扑扑地跑了进来,发髻因奔跑稍显松散,几缕碎发贴在颊边,眼神却亮晶晶的,带着孩童特有的鲜活气。

“青梧姐姐,你一个人在这儿笑什么呢?莫非发生了什么好事?”赵明微在她跟前站定,好奇地眨着眼。

萧青梧脸上笑意未褪,伸手轻轻捏了捏她明显圆润了些的脸颊:“看见明微又长高长胖了些,当然开心啊。”

如今的赵明微,与当初掖庭里那个瘦小惶恐、总是低着头的小宫女简直判若两人。

不仅身高抽条了,身上也长了许多肉,丰润的脸颊透着健康的血色,整个人的精神状态都与从前大为不同。

赵明微被她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微微低了低头:“贺公府上吃得好,点心花样又多,每回厨房做了新的,贺公都让人给我留一份……阿郑嬷嬷还总说我太瘦,要多吃些才能长力气。”

“那是该多吃点,正长身体呢。”萧青梧笑着点头,目光扫过她因出汗而贴在额前的碎发,眉头微蹙,“出了一身汗,赶紧把外衫披上,仔细着凉。”

她说着,指了指旁边架子上搭着的一件半旧夹袄。

赵明微哦了一声,听话地走过去拿起夹袄往身上套,系带时,瞥见萧青梧身上极为单薄的夏衫,不由疑惑:“青梧姐姐,你穿得比我还单呢,怎么不怕着凉?”

萧青梧随口说道:“我是大人了嘛,大人身子骨硬朗,没那么容易生病。你们小孩子气血不足,最容易让风寒邪气钻了空子,可马虎不得。”

赵明微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乖乖穿好衣服,又扯了扯袖子,确保自己包裹严实了,才抬头看向萧青梧,等着她下一步吩咐。

萧青梧上下打量一番,见她确实穿妥当了,这才满意地微微颔首。

随即,她脸上的笑意稍稍收敛,压低声音,语气突然变得严肃:“明微,你记着,往后若是出去了,在外人面前,可别轻易提起你跟我的关系,知道吗?”

赵明微一愣,眼睛睁得圆圆的,显然没明白:“为什么呀?贺公他还经常跟来访的客人提起青梧姐姐你,说你有大才,是国之栋梁……大家都知道的呀。”

“你能跟贺公比吗?”萧青梧戳了下她的额头,“贺公是什么身份?你又是什么身份?说不好听点,就算哪天我把太子揍一顿,都不影响贺公跟我继续往来,但你就不一样了。别人要是知道你跟我关系好,第一个就拿你开刀。”

赵明微被她这话吓得一哆嗦,眼睛瞪得滚圆:“揍、揍太子?!青梧姐姐,这话怎么能乱说!”

“我就是打个比方,意思是这么个意思。”萧青梧赶紧安抚地拍拍她的肩膀,“反正你记住,在外头尽量别提我,除了与我相熟的那些,尽量别让人知道你跟我的关系就行。”

赵明微虽然不是很能理解,但看着她严肃的脸色,还是乖巧地点头应道:“嗯,我记住了。”

“记住了就好。”萧青梧脸色缓和下来,牵起她的手,“走,吃饭去,今天厨房做了你爱吃的笋蕨羹。”

接下来一个月不上朝的日子,对萧青梧而言,完全就是带薪休假。

但该有的工作一样都没落下,只是省去了每日天不亮就往皇城奔波的辛苦与麻烦。

朋友们得了空,便常来永嘉坊坐坐。

李白来得最勤,有时带着新得的佳酿,有时揣着几卷新抄的诗文,兴致来了便拉她品评,全然不管是不是在对牛弹琴,甚至有次还提了个食盒来,说是许氏亲手做的几样小菜与酥饼。

从他们口中,萧青梧断续听到了许多自己不知道的消息。

在判决下达后的第十日,薛铣终究还是上路了,听说出发那日,他连路都走不利索,被两个仆役半搀半抬着弄上押解车,脸色灰败如死人。

围观的人群指指点点,往日里与他有怨的、或是单纯看热闹的,将那场面描绘得活灵活现,薛铣因着杀奴被贬一事目前堪称整个长安最热闹的话题。

薛家自然不肯罢休,通过各种渠道,奏疏、私信、托关系递话,反复陈情,咬定萧青梧防卫过当,手段阴毒,有辱朝廷体面,要求严惩。

然而这些奏疏递上去,全都石沉大海。李隆基不但留中不发,连句斥责的口谕都没有。

直到薛家那位老封君裴氏,不知托了多少关系,终于得以进宫求见武惠妃,哭诉家门不幸、子孙受辱,恳请惠妃代为转圜,看在薛铣去了半条命的情况下,免了他这遭流放。

这事当天就传到了李隆基耳朵里,他当即勃然大怒,次日便将薛昶召入宫中,劈头盖脸一顿痛骂。

“薛铣持械行凶,咎由自取!朕念你薛家世代微劳,未加严惩,只判个流放之刑,已是格外开恩!尔等不知感恩悔过,反倒四处钻营,搬弄是非,甚至搅扰宫闱!真当朕会一直容忍你们薛家吗?!”

“朕怜你弟弟刚遭变故,心神恍惚,暂且不额外惩处。若再敢有下次,你这朝议郎的官,也不必做了!带着你薛家老小,悉数给朕滚回河东去!”

李白见四下无人,惟妙惟肖地学着李隆基的语气,谁也不知道这段发生在延英殿里的对话,他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萧青梧欣赏完李白的表演,心满意足地笑着感慨:“所以说,卖惨也得有个限度,一旦过了头,只会把原本有的情分都搞没了,还被四处嫌弃。更何况薛铣一路坐车,哪里惨了?有吃有喝公款旅游,这待遇谁不羡慕啊?反正我是羡慕死了。”

李白笑得前仰后合,指着她连连摇头:“你呀你,这张嘴是真真不饶人!公款旅游……亏你想得出来,这话要是传到薛家人耳朵里,怕不是当场就要吐血三升。”

他弯着腰边笑边说:“往后你若是见了薛家人,可得收敛着点,不然我真怕被你三言两句气疯了,不管不顾冲上来打你。”

萧青梧单手支颐,闻言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另一只手悠闲地转着桌上的空茶杯。

谁打谁还不一定呢。

接着她又问道:“薛家与惠妃娘娘有旧?为什么薛家老夫人会请求惠妃做主呢?”

她印象里,武惠妃出身武氏,虽也是高门,但与河东薛氏并非同一脉系,彼此间似乎也没有姻亲关系,交往应当不算密切才对。

李白执起酒杯,摇了摇头:“具体渊源不甚清楚,不过,武惠妃圣眷正浓,六宫之中隐有副后之实。薛家走投无路之下,想方设法求到惠妃面前,倒也也不难理解。只是他们没料到,陛下的态度竟如此坚决。”

“罢了,不说这些事了。”李白忽然就意兴阑珊地瘫靠在凭几上,衣袖带翻了空酒盏也懒得扶,“我今日来,主要是有一事想劳烦你,你有空时,不妨去劝劝孟夫子。你的话,或许能让他产生些别的念头。”

萧青梧疑惑地望过来:“孟山人?他怎么了?”

李白叹了口气,眉心蹙起:“他近来总与我抱怨,嫌秘书省规矩繁琐,见了上官要趋拜,同僚间也多虚礼客套,甚不自在,言谈间似有挂冠求去之意。”

“这才一年就不想干了?”萧青梧很是惊讶,“他那校书郎的官职,得来不易吧?张相举荐,多少人求都求不来。”

“正是如此!”李白一拍大腿,坐直了身子,脸上烦恼之色更重,“好不容易才在长安立足,诗文才学也渐得赏识,何苦因些许琐事便生退意?长安到底是天下中心,人物荟萃,机遇远非山野所能比。”

萧青梧想起孟浩然曾有的那些纠结,那些仕与隐之间的徘徊,以及那副极度不喜官场规矩的性子,对他做出这样的选择,突然也就不意外了。

她犹豫地看向李白:“您不想他离开吗?”

李白沉默了片刻,声音都低了些:“自然是不愿……他若真辞官归去,我在长安的知交好友便又少一个。”

这话说得平淡,萧青梧却听出了一丝难得的寂寥。

她想起李白那些“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的诗句,此刻倒有了些实感。

“我明白了。”萧青梧点点头,“等孟山人下次过来,我会试着与他提一下这事,不过……我的话也未必管用。孟山人那样的人,心里自有丘壑,不是旁人三言两语能劝动的。”

“尽力便好。”李白重新靠回凭几,拎起酒壶晃了晃,发现已空,便有些扫兴地搁下,“不过……他倒也没明说要走,只是抱怨。或许是我多虑了,未必真到辞官那一步。”

萧青梧见他眉宇间那缕挥之不去的郁色,并不全然是为了孟浩然,便问道:“师父今日似乎另有心事?”

李白闻言,长长叹了口气,整个人向后一仰,没什么正形地半瘫在席上,目光望着屋顶的梁椽,半晌才道:“若真能舍下一切功名利禄,挂冠归去,纵情山水……倒也是件快事。”

萧青梧想了想,问他:“如今这种生活,不是您想要的吗?”

李白沉默了片刻,神情中难掩失落地说道:“是……也不是……”

萧青梧点点头,没再追问。

她大抵能明白,李白想要的不仅是进入官场,更是与君王坐而论道的尊荣,是以胸中才学经纬天下的抱负。

可那样的际遇太过渺茫,或许此生都难以企及,甚至李白都不具备那方面的才华。

“可惜……”李白又叹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明显的自嘲,“我却舍不下长安的一切,舍不下这里的热闹,也舍不下心里那点不甘。”

他说完,见萧青梧垂眸不语,似乎在想着什么,便懒洋洋地笑道:“怎么,平日总夸我是天上谪仙人,如今总算知道,我也不过是个汲汲营营的俗人了?”

萧青梧替他斟了半盏新沏的茶,笑着推过去:“这世上谁不是这样呢?求不得,放不下,才是人生常理。若真能万事通透,那才是真成了泥塑木雕的木头人了。”

李白接过茶盏,却不喝,只在手中缓缓转着,看着澄黄的茶汤里细碎的茶末上下沉浮。

他忽地抬眼,嘴角噙着一丝笑:“听你这话,倒像是也有求不得之事?平日里见你直来直往,万事不萦于怀,洒脱得很,可一点瞧不出来。”

“当然有啊,”萧青梧笑了笑,神色坦然,“而且还不少呢。”

“哦?”李白挑眉,显出几分兴味,“说来听听?最大的求不得是什么?”

萧青梧托着腮,目光望向窗外葱茏的庭院,想了想,才慢慢说道:“最大的求不得……或许是,这个世界变好的速度实在太慢了,与自己最初设想的差了十万八千里那么远吧,而我永远都做不到自己想象中的那些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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