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初鸣(2/2)
不,甚至他活了四十多年的认知,都在这一刻被蛮横地掀翻,露出底下某种令他既亢奋又隐隐战栗的、一种全新的规则。
当泥土与木石可以如此轻易地化为齑粉,以往那些需要拿人命和时间去填的坚不可摧,忽然就变得如此苍白。
他沉默的时间太久,久到身旁的副将忍不住低声唤了句“使君”。
杜希望猛地回过神来,视线扫过周围那些跟随他多年的部下,这一刻,每个人脸上的惊悸与茫然,与他如出一辙。
“高公……”他转向高力士,“陛下圣明,天赐神器……杜某,今日方知何为雷霆之威。”
高力士笑着颔首:“此物虽妙,然陛下有旨,陇右战事,当以慑服为重,具体如何行事,仍赖杜使君与诸位将军运筹。”
杜希望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天佑大唐。”
杜希望的目光再次落回王忠嗣身上:“盐泉城胜局已定,吐蕃东道诸军大败,士气低迷,防线必然空虚。忠嗣,本帅予你五颗震天雷,再拔精锐两千,你率部西进,能拔除一二要害自是最好,即便不能,也要让他们寝食难安,再不敢将堡垒修到我军眼皮底下!”
“末将领命!”王忠嗣抱拳,声音沉稳有力,眼中锐光如电。
——
长安的夏日,蝉鸣聒噪得让人心烦。
萧青梧坐在崇玄馆的值房里,面前摊开着写满算式的草稿,纸上墨迹已干,她却许久没有翻动一页。
算算时日,高力士应当已抵达河西,那二十颗震天雷……也该派上用场了。
演示过了吗?用上了吗?效果如何?
她刻意不去细想,可那些画面却总是不由自主地往脑子里钻。
不再是试验场那些没有生命的土墙木靶,而是真正的、住着人的城垒关隘,在一声巨响后,土崩瓦解。
她带来火药,最初的动机清晰而坚定。
以跨越时代的技术,交换这个时代在法律上对人道的一丝修正,并为十几年后的那场滔天浩劫,提前埋下一枚或许能扭转乾坤的棋子。
她希望一个掌握了绝对武力的中央朝廷,能够更有底气、也更有效率地遏制未来藩镇的坐大,避免那场将大唐拖入深渊的叛乱与分裂。
甚至不止是大唐。
她自觉这个考量在逻辑上无懈可击,甚至称得上深谋远虑。
但当它真的成为战场上决定生死、摧毁城防的利器时,她仍旧不可避免地产生了极大的道德焦虑。
后悔吗?当然没有,但茫然的确是有的。
她只是,在用吐蕃人的命、用回纥人的命、用契丹人的命,以及无数个小国乃至偏远国家……她只是在用这些,来交换大唐百姓的命而已。
这种心不在焉的状态,自然没能瞒过身边那些敏锐的眼睛。
某日散朝后,李白特意放慢脚步,与落在后面的萧青梧并肩而行。
官道两旁槐树的浓荫,也滤不尽盛夏午后的燥热。
李白侧头看她,目光里带着浅浅的疑问:“这几日看你总有些神思不属,可是遇到了什么难处?”
萧青梧回过神,提起精神回了句:“没什么,许是天气太热,有些倦怠。”
李白挑了挑眉,目光在她光洁的额角,和依旧白皙不见一滴汗珠与潮红的脸颊上扫过,不信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但他并未追问,只是顺着她的话点了点头,转而道:“若是精神不济,稍后可要随我去个地方散散心?我正要去探望孟山人。”
“孟山人?”萧青梧一怔,这才想起确实有段日子没见到那位总是神色恬淡的诗人了,“他怎么了?”
“病了。”李白叹了口气,眉头微微蹙起,“他身子骨向来不算强健,每年入夏或入冬,总免不了要病上一场。今年暑气凶猛,他前几日便有些不适,干脆告假在家休养了。”
萧青梧恍然,随即有些自责:“难怪许久未见……师父您怎么不早跟我说?我也该去探望的。”
“现在知道也不迟,走吧,一道去看看。他那里布置得颇有些雅趣,正是个散心的好地方。”
跟着李白一路穿街过巷,二人来到了孟浩然在长安的赁居之所。
此处远离东西二市的喧闹,邻近城墙,坊内多是寻常人家。
孟浩然居住的院落不大,门扉半掩,庭中植有几竿青竹,还有几颗萧青梧辨认不出来的绿植,确实如李白所说,颇有几分闹中取静的雅趣。
然刚踏进院门,一股草药的苦味和隐隐的腥气便飘了过来。
正屋的门开着,隐约能看见里面人影晃动。
引他们进来的老仆低声道:“郎君刚服了药,此刻正在换药。”
李白点了点头,示意知晓,脚步不停地径直朝屋内走去,萧青梧急忙跟在他身后。
屋内光线有些暗,窗户为了避风只开了半扇。
孟浩然刚换完药,正半倚在卧榻上,穿着一件松垮的细麻中衣,脸色有些萎靡,眉头紧紧拧着,惯常的舒朗之气被病痛磨去了大半,只剩下一脸的愁苦。
他见到二人,还未起身,口中已先叹出一口气:“劳你们跑这一趟……哎,真是……病来如山倒,我这副样子,实在失礼。”
“快躺着别动。”李白忙上前按住他,仔细端详他的气色,摇头道,“几日不见,怎憔悴至此?我早说过,你那背疽之症,最忌鱼鲜等发物,莫不是前几日又贪嘴了?”
孟浩然闻言,愁苦的脸上更添几分明显的郁闷:“前些日子与同僚小聚,席间有道刚捞上来的黄河鲤鱼,做成鱼脍,实在鲜美……我没忍住,多动了几筷。原想着许久未发,或许无碍,谁能想到……”
他摇了摇头,一脸懊恼:“夜里便觉背上旧处隐隐作痛,晨起一看,果然又肿了起来,比往年发作得更快更凶。”
他越说越郁闷,眉头拧成了疙瘩:“早知如此,当时无论如何也不该贪那口腹之欲。哎,真是自讨苦吃。”
李白没好气地数落他:“都多少回了,总是不长记性!医官叮嘱的话总是左耳进右耳出,到头来吃苦的还不是自己?”
他转头看向萧青梧,无奈道:“你瞧瞧,他在诗文上是何等一等一的灵透,偏偏在这事上,糊涂得紧。”
萧青梧上前几步,关切地问道:“孟山人现在感觉如何?除了背上疼痛,可还有别的不适?”
孟浩然费力地挪动了一下身子,想找个不那么疼的姿势,额上又渗出一层虚汗:“背上火烧火燎地疼,一阵阵发紧。身上也忽冷忽热,嘴里干得发苦,心里也莫名烦躁得很……夜里都睡不踏实。”
萧青梧看着他又黄又白的脸色,在心里疾呼援助:【9527,孟浩然这是什么病?严重吗?该怎么治?】
【根据症状描述,大概率是背疽,即背部急性化脓性感染,在古代的医疗条件下,这个病可以说极为凶险。】9527立即回应道,【此病与他长期的情绪抑郁有关,历史上,孟浩然正是因为背疽,于开元二十八年去世。】
开元二十八年……那不就是……后年?!
萧青梧脑子里嗡的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袖。
【你确定?!】她难以置信地在心中追问,【开元二十八年?740年?】
【数据确凿。】9527的声音仿佛也带上了一丝惋惜。
后年……这个总是带着几分落寞与疏离、在出世与入世间徘徊的诗人,这个会在宴席上因一口鲜美鱼脍而破戒、此刻正被病痛折磨得愁眉苦脸的孟夫子……只剩下两年的阳寿了?
她怔怔地看向卧榻上萎靡不振的孟浩然,目光里充满了巨大的惊愕与无措。
而此刻,孟浩然和李白脸上的神情,也同时凝固了。
开元二十八年?后年?
孟浩然茫然地睁大了眼睛,原本因病痛而涣散的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懵然。
他后年就会死?因为这个背上的疮?
李白更是霍然变色,他猛地看向萧青梧,又急急转向孟浩然,嘴唇动了动,却一时失声,只觉得通身冰凉。
他知道萧青梧的心声能预知未来,那些关于安史之乱、关于名臣宿将的预言一次次被验证。
可当这预言如此残酷地落在至交好友身上,落在短短两年之后时,所带来的冲击远比任何遥远的国运更让他心痛。
【那……那现在怎么办?】萧青梧强迫自己从震惊的失神中抽离,急切地询问,【有什么办法能治?现代医学怎么处理?】
【现代医学主要采用抗生素治疗,配合必要时的切开引流手术。以当前的条件,唯一可能有效的干预是外科手段,即切开脓包,彻底排出脓液和坏死组织。】9527快速说道,【但这种操作难度很高,手术过程中的无菌操作与术后防感染,仅这两项,就是当下绕不开的一道难关。】
屋内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只有孟浩然略显粗重压抑的呼吸声,以及窗外持续不断的、令人烦躁的蝉鸣。
萧青梧终于从自己的震惊和思虑中稍稍回神,她察觉到气氛有些异样,抬起头,看到李白正怔怔出神,孟浩然则闭着眼,眉头紧锁,脸色似乎比刚才更灰败了些,只当是病人更加不适。
“孟山人……”她压下心头的沉重,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您务必放宽心,好生静养,我会帮您寻访名医,定能找到对症之法。”
孟浩然没有立刻回应,过了好几息,他才缓缓掀开眼皮,眼神有些涣散,目光艰难地落在萧青梧身上,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声音沙哑飘忽:“……有劳,挂心了。”
每一个字都说得异常吃力,仿佛耗尽了力气,说完后再次闭上眼睛,谁都没有再看一眼。
萧青梧心头一酸,只觉他这反应是病重之人常有的颓唐与绝望,更是打定主意要想出解决的办法。
她转向李白,低声说道:“师父,孟山人看来疲乏得紧,我们……”
李白猛地回过神,目光从孟浩然了无生气的脸上移开,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沉沉地点了点头:“嗯,让他歇着吧,我们去外间。”
两人轻手轻脚退出内室,重新回到那方植着青竹的小院。
李白站在院中,负手而立,仰头望着被屋檐切割出一角的白晃晃的天空,久久没有出声。
萧青梧走到他身侧,打起精神开口:“师父,您也别太忧心。孟山人体质虽弱,但吉人自有天相。要不了多久,定能好转的。”
李白神情复杂地轻轻叹道:“但愿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