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混乱的争执(2/2)
各有各的立场,各有各的道理,没有绝对的好人坏人,只有错综复杂的利益和难以两全的取舍。
【难道就没有稍微两全一点的办法吗?】萧青梧边回忆着课本上的内容边问,【我记得之前纪录片上不是提到过一个两税法?那个怎么样,能增加国库收入吗?】
争执声瞬间小了许多,官员们彼此憎恶地对视一眼,又冷哼一声扭过头去,殿内出现了短暂的的寂静。
【您的记忆基本正确,但历史上两税法施行的时代背景与当下存在根本差异。】9527的声音在众人耳畔如期响起,【唐朝中期推行两税法,核心原因是均田制崩溃,国家税基萎缩,财政陷入严重危机。】
【但请注意。】9527稍微提高了声音,【那是在安史之乱后,中央权威严重削弱,地方藩镇割据,原有户籍和田亩制度近乎瘫痪的背景下,迫不得已的财政重构。它的推行伴随着激烈的社会矛盾和利益再分配,且中后期弊端丛生,反倒加剧了百姓的负担,整体上弊大于利。】
【而眼下是开元盛世,均田制虽已出现松动的迹象,但尚未彻底瓦解,租庸调制仍是国家财政的根本。此时若骤然抛弃现行税制,全面转向两税法,无异于撼动国本,引发的动荡可能比盐铁专营更为剧烈。】
萧青梧瞬间推翻了原本的想法。
的确,盐铁再重要,也只是经济的一部分。税制,才是维系整个帝国运行的骨架。
在骨架还算稳固的时候去大动干戈替换它,风险实在太大了。
【那……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觉得怎么办呢?怎样才能既增加国库收入又不会过于扰民?】她带着点最后的希望问。
这个问题问出的刹那,时间仿佛都有片刻的凝滞,不少悄悄竖着耳朵的官员暗暗把目光投过来,御座上的李隆基都瞬间挺直了身子。
无所不知的九五二七,会怎样回答这个难题呢?
【最有效的方法,当然是发展经济,让整个社会的财富总量增加,税基自然就扩大来。】9527的声音平稳地响起。
【比如,适度开放民间商业活动,让货物流通更顺畅。在确保粮食安全的前提下,允许部分土地根据市场需求种植经济作物,又或者发展手工业,提升农产品的附加值。再比如,逐步放宽对工匠、商户的人身限制,允许技艺和资本有更自由的流动空间,激发民间创造财富的活力……】
它列举了几项,随即话锋一转:【但这些举措,在当前的制度框架下,都面临着难以逾越的障碍。开放商业,会冲击重农抑商的国策,削弱朝廷对关键资源的控制力。放宽人身限制,则会动摇建立在严格户籍和等级制度上的社会秩序。允许土地转向经济作物,在漕运能力有限的现实面前,更是风险极高。】
【归根结底,这是一个结构性的困局。王朝初期轻徭薄赋,经济得以恢复发展。中期以后,随着机构膨胀、边患加剧、土地兼并,财政支出日益浩大。而主要的财政收入,却始终高度依赖相对固定的农业税和人头税,于是,最后往往演变成对底层农民的加税或对盐铁等暴利行业的强征。财政越困,越是倾向于控制,反而进一步抑制了经济的活力和……如此循环,直至矛盾爆发,然后再循环。】
【所以,您的这个问题,在帝国现有的体制和观念下,或许真的没有一个能让各方都满意、且能顺利推行的好办法,这几乎是一个死结。】
这真是一个让人听了满心怅然的答案。
已经没多少人还有心情去争吵了,许多人脸上的激愤,换成了更为复杂凝重的神情。
结构性困境……这个词早已不是第一次听说,数年前初闻安史之乱、节度使问题、以及后来条分缕析地分析整个国家的矛盾……
争论似乎失去了意义,既然症结在此,再纠缠于盐铁是否该立刻专营的细节,反倒显得像是刻意回避更深层的问题。
秩序恢复以后,朝会得意继续,直至按部就班地走完所有流程,接着退朝。
萧青梧正打算随着人流往外走,忽然听见高力士又重新返回来,站在台上高声说道:“萧学士,陛下召见,请即刻前往延英殿议事。”
许多目光瞬间或明或暗地投了过来,有探寻,有好奇,也有几分见怪不怪的麻木。
萧青梧被单独召见,早就不是什么新鲜事了。
萧青梧心里咯噔一下,这个时间点叫她……不会是为了薛铣的事吧?
她面上不动声色地朝高力士点点头,转身跟上。
踏入熟悉的延英殿,殿内已掌了灯,驱散了秋日清晨的些许凉意。
李隆基正姿势放松地坐在御案后,低头看着一份文书。
“臣参见陛下。”萧青梧依礼参拜。
“免礼。”李隆基抬起头,将手中文书放到一边,目光落在她身上,开门见山地问道:“孟校书的病,听闻已然大好了?”
萧青梧微微一怔,叫她过来,就为了问孟浩然的病情?
她按下疑惑,谨慎答道:“回陛下,孟山人背疽已除,伤口愈合良好,大体上算是痊愈了。只是到底伤了元气,身体还有些虚弱,后续仍需小心将养一段时日。”
李隆基点了点头,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关切:“痊愈了便好,孟卿诗文清雅,乃我朝文苑之秀,若为疾所困,实乃憾事。”
他话锋一转,带着明显的好奇:“朕还听闻,你在他背上动刀,剜除腐肉,方才根治?”
“是。”萧青梧心里警惕起来,面上保持平静,“此法极为凶险,需对病灶的深浅、人体经络都要害了若指掌,方能施为。臣也是凭借幼时所得的一点机缘,侥幸为之。”
李隆基饶有兴趣地继续追问:“此法可否传授于太医署,或录成典籍?宗室之中,乃至勋贵大臣,患此类痈疽恶疮者亦不鲜见,若能推广,亦是活人之功。”
果然……她就知道,这种神奇的医术一旦暴露,必然会引起上位者的兴趣。
萧青梧将之前对吴启明说过的那番话,又更加郑重地重复了一遍,强调此法极度依赖她那无法言说、更无法传授的探查之能,盲目模仿只会害人性命,风险极大,绝不可轻传。
至于李隆基信不信……反正他对道士信任得很,跟绝大多数唐人一样,丝毫不动摇地相信着神仙的存在,自己这点小本事,在他们脑补的各种仙人之法中,算不上多厉害。
李隆基听完,眼中掠过一丝遗憾。
他清楚萧青梧身上的秘密太多,也知道她并非吝啬之人,如此坚决地表示无法传授,那大概率是真的做不到。
他没有再追问,点了点头:“既如此,那便罢了……朕唤你来,主要是有两件事,一喜一悲,且都与你有些关联,想着还是得知会你一声。”
与我有关?一喜一悲?萧青梧心里立刻打起鼓来,该不会是要说薛铣那事吧?
如果真的要罚她的话……算了算了,怎么罚她都认,她不跟死人计较。
她努力控制住表情,做出一副认真倾听的模样。
李隆基看着她,缓缓道:“喜事是,河西刚刚传来加急捷报。王忠嗣率部西进,连破吐蕃几处要塞,斩获甚众,俘获牛羊器械无数。捷报中特别提到,你督造的那二十颗震天雷,在攻城时发挥了关键作用,一声巨响,墙垣崩摧,守军胆裂,我军方能以极小代价获得胜利。此一战,萧卿功不可没。”
原来是这事……
萧青梧提起的心稍稍放下些,连忙道:“皆是陛下运筹帷幄,将士用命,臣不敢居功。”
很快,李隆基脸上的振奋迅速褪去,声音陡然转冷:“然,安戎城大败,剑南节度使王昱轻敌冒进,指挥失当,城池没收回来,反倒折损无数,这个不争气的东西!”
他胸膛微微起伏,显然怒极。
安戎城地处要冲,连接吐蕃与西川,战略地位极其重要,自高宗年间被被吐蕃占领至今,朝廷屡次发兵争夺,耗费钱粮无数,却始终未能彻底收复。
此番王昱轻率冒进,不仅折损兵马,更让此前投入的巨大努力付诸东流,战略态势可能再度恶化,这如何能不让他震怒。
萧青梧屏息凝神,知道重点来了。
果然,李隆基深吸一口气,强压怒火,目光如炬地看向她:“王昱不堪再用,朕已决意撤换,新任节度使人选已有计较。朕召你来,是要你加紧制备一批震天雷,连同操作熟手,一并调拨剑南。待新帅上任,朕要他携此雷霆之威,务必一举夺回安戎城!”
听着皇帝不容置疑的口吻,萧青梧很干脆地应下对方的要求,李隆基见她没再说什么威慑还是征服之类的话,心中也颇为满意。
但他眉头仍未舒展,又补充道:“剑南道山高林密,气候潮湿多雨,与河西的干寒迥异。火药的贮存需万般小心,绝不可受潮。此事关乎胜败,卿务必亲自把关,想出稳妥法子来。”
“陛下所虑甚是。”萧青梧肃容回道。
“嗯。”李隆基微微颔首,挥手道,“去准备吧。”
“臣告退。”
退出延英殿,萧青梧沿着宫道快步走着,心中已默默呼唤:【9527,把安戎城附近的地图调出来给我看看。】
视野一角立刻展开一幅清晰的地形图,山脉走向、河流分布、城池关隘都一一标注。
她的目光聚焦在那处被特别标红的安戎城上,对其所处的地势一目了然。
难怪皇帝如此恼火,也如此急切。
她边走边想,要不了多久,河西这场因火药而获得的胜利便会传遍天下。而当下一批火药运抵剑南,在安戎城下再次发挥威力时,它所展现的破城能力,将会被更直观、更广泛地看见。
届时,那些边镇节度使、各地都督们,又会是什么反应?
萧青梧眼前不由得浮现出去年冬至前后,那些络绎不绝、变着法子上门打探攀交情的边将……而今年的冬至,算算日子,也没几个月了。
她忧愁地叹了口气,脚下步伐不自觉地加快了些。
或许……她真的得提前琢磨琢磨,今年冬天该怎么修身养病、或者找点什么非得离京不可的差事,才能躲开那些比去年更汹涌的拜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