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混乱的争执(1/2)
第137章混乱的争执
两日后,萧宅的宴会照常进行。
这场宴会数日前就定下了,是为了庆贺孟浩然病愈,与谁谁死了扯不上半分关系,再无视礼法也不能嚣张成这样。
待到宴饮散尽,孟浩然回自己家中继续休养,萧青梧的生活又回到了原有的轨道。
阔别月余,当她再次踏足朝堂时,却敏锐地察觉到今日的气氛与她请假之前有些微妙的不同。
惯常的肃穆之下,似乎又掺进了些别的东西。
往常不管属于哪个派系,只要站在皇帝眼皮子底下,都能保持基本的和气,即便装也能装出个你好我好的样子来,但今天一见,连这份表面的和气都稀薄了许多。
萧青梧不动声色地竖起了耳朵。
起初的几项例行公务汇报过后,户部开始奏报各地盐铁课税情况,氛围突然变得激烈起来。
谏议大夫吴兢率先出列,语气很是激动地禀道:“陛下!盐铁之利,关乎国本!然如今各地盐场、铁冶,多为豪强把持,或由藩镇暗中操控。其利十之七八不入国库,尽归私囊!长此以往,国用何以支?军资何以备?臣再请陛下明断,收盐铁之利归朝廷专营,设盐铁使总理其事,则财用可足,奸豪可抑!”
他话音刚落,对面便有一位紫袍大员冷笑出声:“吴大夫此言,未免书生之见,罔顾实情!盐铁之利,若尽归官营,需设多少衙门?增多少官吏?俸禄又从何而出?这些难道不都是取自于民?且各地盐铁,情形各异,淮南之盐与河东之铁,岂能一概而论?强行收归,徒增纷扰,恐利未得而先失人心,更伤地方元气!此议断不可行!”
“刘侍郎岂可因噎废食!”吴兢立刻反驳,“吏员之费,相较于巨利,不过九牛一毛!至于地方情形,正需朝廷派遣干员详加勘察,因地制宜,制定章程。岂能因怕麻烦,便坐视大权旁落,国家日益困窘?”
“因地制宜?说得好听!”
另一位身形富态,显然是地方大员出身的官员加入了战斗,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朝廷派下去的,怕是干练之少,敛财之员多!届时政令迭出,指手画脚,好好的盐场铁冶,怕是要被折腾得减产罢炉!最终税没收上来多少,反倒逼得灶户矿工流离失所,激起民变,这责任,刘御史可担得起?”
“你……你这是危言耸听!”
“老夫只是据实而言!盐铁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岂是你等纸上谈兵之辈所能妄议?”
“胡说!盐利尽入私囊!”
“你才罔顾实情!”
“你们清流就会空谈误国!”
“你们地方才是尾大不掉!”
争论迅速从盐铁利弊升级到互相攻讦,句子越来越短,火气越来越冲。几个原本还在观望的官员也按捺不住,纷纷加入战斗。
场面越发混乱,不同出身、不同立场、不同利益的官员都卷了进来,互相指责、质问、威胁。
吵到兴头上,许多人面红耳赤,几乎忘了朝堂上没被点名不得随意发言的规矩,声浪一浪高过一浪。
萧青梧被吵得头晕眼花,她环顾四周,有人跃跃欲试,似乎还想寻找空隙加入战团。
有人则一脸看好戏的兴奋,就差手里捧一杯茶。
有人暗暗翻着白眼,有人置身事外,有人满脸忧虑垂头叹气。
殿中侍御史数次高喊着肃静,但在一片激昂的声浪中,他那点声音瞬间便被吞没,起不到半点作用。
她再向上看,李隆基眉头紧锁,一手撑着额角,目光在争吵最激烈的几方之间移动,似乎正在权衡双方言辞的利弊,陷入了深沉的思索。
盐铁专营的巨大利益诱惑着他,但反对派提出的动荡风险也同样让他忌惮。他显然被这棘手的难题攫住了心神,以至于都顾不上维持朝堂上已经失控的秩序了。
从吵架的内容里,萧青梧很快拼凑出了事情的全貌。
在她不在的这段时间里,显然有人上疏,奏请将盐铁两项的专营之权,彻底收归朝廷。
念头稍微一转,她立刻便明白了提议者的考量。
改革兵役、研制火药、推广牛痘、兴办官学……哪一项不是吞金巨兽?哪一项不需要海量的钱粮支撑?
而且这些已经开了个头的项目也不可能因为缺钱就停下,这样只会让前期大部分投入都打了水漂。
国库再丰,也经不起这种全方位的消耗,开辟新的稳定的财税来源,确实是迫在眉睫的大事。
在这种背景之下,盐铁专营被顺势提出,也是很顺理成章的事。
萧青梧被吵得脑仁嗡嗡作响,忍不住在心里问:【9527,盐铁专营不是好事吗?能充实国库,稳定价格,怎么反对的人这么多?】
【盐铁专营确实能迅速增加中央财政收入,】9527的声音平稳响起,【但反对声浪大,主要源于几个现实层面的复杂冲突。】
【首先是利益再分配的剧烈震荡。当前盐铁大多由地方豪强、藩镇及与之关联的官僚阶层掌控。收归官营,等于直接剥夺他们的既得利益,必然遭遇最激烈的抵抗。】
【其次是执行层面的巨大挑战,在缺乏有效监督的时代,盐铁专营极易滋生贪腐和效率低下、与民争利等问题,历史上官盐质量低价格高的例子屡见不鲜。】
【第三是连锁反应的不可预测性,强行改变已运行多年的盐铁流通模式,极有可能扰乱地方经济,影响相关从业者的生计,若是处置不当,确实存在引发社会动荡的风险。】
【最后是朝堂方面的博弈,提议者多为希望加强中央集权的官员,而反对者除去利益相关方外,也包括部分担忧朝廷过度干预经济,或者对执行能力缺乏信心的务实派。】9527做了最后总结,【因此,这不仅仅是政策好坏的问题,更是做了会引发哪种后果的深度博弈。】
不止萧青梧听得暗暗点头,其他一些正激烈反对的官员,面上虽依旧激愤,心底何尝不清楚盐铁专营若能推行得当,于府库大为有利?
直接与盐铁之利挂钩的大族官员终究是少数,他们之所以反对,更是忧虑着推行之后难以估量的代价与风险。
盐池之利养活了无数灶户和以此为生的百姓,也养肥了当地的豪强与错综复杂的关系网。
朝廷一纸令下,派来的干员真能厘清这潭深水吗?会不会借着整顿之名行盘剥之实,最终逼得盐工走投无路,酿出祸乱?
盐铁之利如此诱人,谁能保证这不会变成又一场硕鼠的狂欢?届时国库未见充盈,百姓负担反而加重,民怨沸腾,谁来收拾?
新的衙门、新的运输渠道一开通,效率未必提升,扯皮必然增多,届时会不会耽误了漕粮北运……
萧青梧默默听着耳边激烈的争吵与9527冷静的分析,心思却飘到了更远的地方。
她想起来,曾经在中学的历史课本里,不止一次地见到过盐铁官营这个词。
大多是与增加财政收入、加强中央集权、打击地方豪强这类宏大而正面的词语联系在一起,被作为历代王朝一项重要的、甚至带有进步色彩的经济政策来讲述。
那时候的她,囫囵吞枣地记下这些结论,从未深想过这简单的四个字背后,牵动着多么庞大而复杂的社会网络,又可能带来怎样难以预料的后患。
那时她总觉得,将关乎国计民生的命脉收归国有,由朝廷统一管理、调配、定价,防止奸商囤积居奇,听起来多么先进、多么理所当然。
可如今身临其境,听着这些身处其中且深谙世情的官员们吵得面红耳赤,她才恍然惊觉,自己当年记住的,或许仅仅是历史长河中几个被提炼出的,闪烁着理想光泽的点。
而连接这些点之间的,那些灰暗的纠缠的,充满妥协与代价的线,却被轻易地忽略了。
一项好的政策意图,真的能顺遂地转化为好的结果吗?
在封建社会待了数年的萧青梧,发现自己竟然对此持有悲观的态度。
历史的复杂性,远比教科书上那几行总结要沉重得多。
每一个看似进步的转向,背后都可能伴随着普通人的血泪与叹息。
她忽然有些理解了那些反对者语气中的激烈焦灼。
他们未必全是自身利益受损的地方豪强代言人,其中或许真有不少人,是实实在在地看到了强行推行可能带来的民生疾苦与社会风险。
堂下官员还在继续争吵。
严挺之毫不客气地开口讥讽:“吴大夫久在长安,可知如今河东盐池,十亭有七亭仰赖当地大姓维系?其佣工、转运、邻里相保自成体系,数万灶户生计系于其上!朝廷若骤然接管,稍有差池,便是数万人衣食无着!这难道是危言耸听?这是摆在眼前的事实!”
吴兢不甘示弱地反驳:“严左丞莫要说得那般冠冕堂皇!谁不知彼等借盐池之利,交接权贵,荫庇门徒,其输于国库者不过十之一二!朝廷设官专营,正是要破此积弊,将利权收归国家,惠及天下!至于灶户生计,朝廷专营,难道便会断了他们活路?严左丞如此为豪强张目,究竟是为国计,还是为私利?”
“放肆!”严挺之勃然作色,“老夫所虑者乃是地方安稳、民生不易!岂容你空谈臆测,污以私心!尔等只知坐在衙门之内,捧着圣贤书,便以为可指点江山,殊不知地方情势复杂,千头万绪!强行专营,必致纷扰,若激起民变,边镇不稳,这江山社稷的干系,你担待得起吗?!”
站在吴兢附近的官员忍不住插话:“严左丞言重了,盐铁之利,关乎国用根本。如今边镇军费、百官俸禄、水利漕运,何处不需巨资?难道就因怕纷扰,便任由利权流失,坐视国用日益?朝廷正该乾纲独断,推行专营,纵有小小阵痛,也为长远之计!”
“小小阵痛?”对面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臣颤巍巍开口,“后生晚辈,说得轻巧!你可知民生多艰?一场阵痛,落在升斗小民身上,便是家破人亡!朝廷行事,当以仁恕为本,步步为营。盐铁之事,牵涉甚广,纵要更张,也需徐徐图之,岂能如你们所言,仿佛下一道旨意便能天下太平?汉时盐铁之议,贤良文学与大夫之争,犹在耳畔,岂能不察?”
“哼,汉时是汉时,如今是如今!岂可因循守旧……”
萧青梧深深叹出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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