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无处安放的李白(2/2)
李隆基的笔尖在纸上悬了许久,墨水都快滴下来了,最终还是没能落下。
就这么让他原地不动?似乎也说不过去。这几人里就他不升,未免显得自己这个皇帝刻薄寡恩,后人感念李白的才华时,免不了要将自己拎出来骂几句。
可若真按常例升迁,给他个有职有权的官位……一想到李白平日朝会上那副神游天外、哈欠连天的模样,李隆基的眼角不由一阵抽搐。
这等人真放到地方或实权衙门,怕是能捅出不小的娄子。
升与不升,如何升,竟成了个不大不小的难题。
正沉吟间,他目光扫过御案一角,忽然想起了什么。
当初让李白做这个右拾遗,不就是萧青梧提议,自己觉得甚好,才定下的么?这人总能有些出人意料的视角,或许……能听听她怎么说?
一来,她来自后世,对李白这等人物,后世总该有个普遍的公论,从她的话语中,多少能窥见些端倪。二来,当初那建议确实不错,如今再问问她,倒也合适。
“去,传萧学士来一趟。”李隆基放下笔,对侍立一旁的内侍吩咐道。
萧青梧听闻皇帝召见,还以为是哪里又有什么急务,匆匆整理了衣冠便赶了过去。
到了延英殿,行礼后静候吩咐,却听皇帝开口问的并非火药或算学,而是:“李白在右拾遗这个位子上,待的时日也不短了。朕思来想去,一时倒拿不定主意该如何迁转。你与他相熟,依你之见,此人适合什么官职?”
萧青梧闻言,明显愣了一下,眼中掠过一丝茫然。
皇帝怎么会拿这种事来问她?她一不是吏部长官,二不是中书宰相,这问题问得实在有些莫名其妙,且超乎她的职责范围。
随即,一种微妙的好笑感涌了上来。
皇帝居然在为怎么给李白升官而头疼?
她略作思索,谨慎地答道:“回陛下,臣以为,李拾遗性情率真,不拘俗礼,恐非精于庶务之人。无论是地方亲民之官,或是钱谷刑名之职,皆非其所长。”
李隆基皱了皱眉:“这一点朕自然知晓,就他每次朝会那副睡不醒的模样,朕能放心把他放到州郡县府去?”
萧青梧被噎了一下,心下无语。
既然都知道,还问她做什么?
但她很快反应过来,皇帝问的恐怕不是李白能做什么,而是该怎么安置李白才合适。
她顺着这个思路想下去,按李白的性子,最适合的自然是品级够高、事务够闲、名声够好,还不用天天点卯的职位,说白了,就是个高级富贵闲人。
这样的位置不是没有,比如某些品阶崇高的散官,或某些专为安置勋贵老臣的荣誉性职事官,但这类官职往往无需每日参加朝会,某种意义上算是离开了政治中心。
李白看似散漫疏狂,实则对立身朝堂有一种巨大的执念,真把他放到一个彻底闲散的位置上,他会不会觉得是一种变相的放逐?
萧青梧犹豫了片刻,觉得这事自己贸然建议不妥,毕竟关系到李白本人的前程。
她抬起眼,试探着说道:“陛下,升迁之事,关乎其志趣……可否容臣先去探一探他的口风,看看他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想法,再来回禀陛下?”
如果他厌烦了每日点卯的生活,对于清闲的荣誉性散官也能接受,那自然皆大欢喜。如果他不愿意,那就只好再考虑其他的。
李隆基思索片刻,觉得让她先去问问也好,免得自己一番安排,反倒惹得那狂生不快,到头来再写诗把自己编排讽刺一番,凭白坏了后世名声。
他缓缓点了点头:“嗯,你去问问也好。切记,此事不必声张。”
“臣明白。”萧青梧心下稍松,行礼退了出去。
走出殿门,被冷风一吹,她才觉出刚才那番对话的微妙。
李隆基竟真的采纳了她先去问问的建议……看来,对于如何处理李白这块滚烫的山芋,他是宁愿多绕个弯子,也想求个稳妥。
或者换个角度说,某种程度上,李隆基对李白这个人,是真的很在意了,甚至可以说是有几分罕见的容忍和顾及。
否则,以他皇帝的身份,何须考虑一个八品小官的意愿?一道旨意下去,合不合适都得受着。
他大可以直接将李白调去一个清贵闲职,既全了面子,又绝了麻烦,根本不必多此一举。
可他没有,不仅再三犹豫,还特意找她这个外人询问意见,甚至允许她先去探探口风。
萧青梧心中暗暗咋舌,她算是看出来了,李隆基到底对李白有多喜欢。
不过想想好像也不需要太惊奇,那位毕竟是李白。
真正的历史上,李白纵酒狂歌、疏狂不羁的名声比她如今亲眼所见的只大不小。传闻中他甚至在应召时都敢醉得人事不省,天子不仅没有降罪,反倒命人用清水为他洁面醒酒,由内侍搀扶着完成觐见。
这般破格的优容,古往今来能有几人?
想通了这一层,萧青梧反倒觉得肩上的任务更重了些。
皇帝让她去问,看来不是走过场,是真想听听李白自己的意思,不愿意勉强。那她这中间人的话,就得格外慎重了。
怎么开这个口呢?总不能直接说,陛下觉得你上班总打瞌睡不适合干实事,想给你换个高薪闲职,你意下如何?那也太伤人了。
她一边琢磨着措辞,一边快步朝宫外走去。
看来得寻个由头,去李白家拜访一趟,不过这个是不是有点太明显?
或者……干脆借一次朋友们都在的小聚,找个机会私下探探他的口风。
即将到来的年底这连轴转的宴席,不就是现成的、最不引人注意的机会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