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八方来客(2/2)
“好!”李隆基赞了一声,目光转向一旁的田仁琬,“田节度,你麾下有如此锐气的年轻俊杰,实乃安西之幸,朝廷之福。边镇多事,正需此等将才为国效力。卿身为节帅,当因材施教,多加历练,使其早日堪当大任,也好为你分忧。”
田仁琬心头一跳,连忙躬身:“陛下教诲的是,高副使确是军中俊才,臣定当悉心教导,使其不负陛下厚望。”
他这话说得漂亮,心中却五味杂陈。天子这番话,看似勉励,实则已有抬举高仙芝之意。往后,他对高仙芝的态度,恐怕不得不有所调整了。
——
冬至过后,朝廷开始逐渐封印。
返京述职的外省官员与边镇节帅们并未立即离去,按照惯例,他们需留在长安,参与新年的元正大朝会等一系列庆典,直至过完上元节,方才陆续返回任所。当然,若地方有紧急军情或政务,亦可提前请旨离开。
冬至大朝会刚过去数日,刚刚被天子赐名、看似前途无量的幽州将领史思明,于某次私下饮宴后,不慎失足跌入结着薄冰的曲江水塘中。
因水面宽阔,施救不易,随从将人救上来时,人已彻底昏迷。
加上时值严冬,池水冰冷彻骨,史思明当晚便发起了骇人的高烧,尽管医官竭力救治,奈何病情过重,风寒入髓,不过三四日功夫,这位胡将竟一命呜呼了。
消息传到宫中时,李隆基正与妃嫔们一起观赏歌舞。
高力士低声禀报后,他端茶的手微微一顿,随即,他将茶盏缓缓放在桌上,脸上浮现出恰到好处的惋惜与沉痛,长长叹了口气:“竟有此事?史思明……朕观其虽为胡将,却颇有勇略,本欲栽培,以期日后为朝廷效力。不想天不假年,竟遭此横祸,实乃可惜,可惜啊……”
他摇了摇头,对高力士吩咐道:“传朕口谕,史思明虽不幸殁于意外,然其生前曾为朝廷擒获敌酋,略有微劳。着令,依阵亡偏裨将校之例,予以抚恤,妥善安置其家眷。另,赐帛二十匹,钱五十贯,助其治丧。”
“臣遵旨。”高力士躬身领命,退下去安排。
坐在一侧的武惠妃眼波流转,悄然观察着李隆基的神情。
她与皇帝相伴多年,对他心思的体察早已深入骨髓,此刻从他眉宇间那丝极淡的、近乎冷漠的平静里,立刻读出了他并不是真正的哀伤。
她轻轻依偎到李隆基身侧,重新为他斟了半杯温热的茶,声音柔婉至极,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娇嗔:“陛下方才那声叹息,可把妾的心都叹软了。不过……依妾浅见,那胡将虽有些许蛮勇,终究是边野出身,眼皮子浅了些。蒙陛下赐下天恩,本该战战兢兢,克己勤勉,以报殊遇才是。然他得名之后,竟醉酒放浪至此,连性命都丢了……看来他命中注定无此造化呢。”
李隆基接过茶盏,听到惠妃这几句,脸上那层伪装的惋惜瞬间褪去,变成毫不掩饰的轻松与快意。
他转头看向武惠妃明丽含笑的眼眸,哈哈一笑:“还是惠妃懂朕,一眼便看到根子上。不错,福祸无门,惟人自召。他若无那份器量与稳重,便是有朕赐名,也难长久。可见,这世间许多事,终究是命中注定。”
武惠妃依在他怀中,嘴角含笑,不再多言,只是温柔地替他理了理衣袖。
一个胡将的逝去,除非特意关注的有心人,并没有引起多大的波澜,像萧青梧就完全没听过这个事。
冬至七天假一过,再次回到朝堂时,她眼尖地发现队伍中多了些陌生面孔。
尤其引人注目的是,其中武将装束者占了相当比例,虽依制卸了甲胄,但那份久经行伍的肃杀与挺拔,在一众京官的队列中依旧醒目。
很快,张九龄在上首宣布,部分留京述职的节度使、都督及外省大员,在此期间也会酌情参与朝会,以便更及时了解朝廷动向,沟通地方事务。
萧青梧顿时想起来了,往年也有类似的安排,只是今年似乎人数格外多些,阵容也更显眼。
萧青梧不再多瞧,将注意力放回朝会议程上,从今天开始,朝廷方面的工作多以总结为主,一会的年终盘点说不定还跟她有关呢。
想想自己那些成果……萧青梧对此分外期待。
此刻,裴耀卿正立于阶下,嗓音平稳有力地汇报着开元二十六年的财政与民生数据。
“……仰赖陛下圣德庇佑,上天垂怜,今年亦属风调雨顺,各道州县稼穑大体丰稔。据度支司初步核算,天下户数较去岁增……”
他报出一连串增长的数字,涉及户籍、垦田、粮储、税收等各个方面,勾勒出一幅国库持续充盈、民生稳步向好的盛世图景。
接着,他的汇报开始涉及一些更具体的领域。
“……于京畿及河南、河北部分州县,提前布防,试行牛痘接种以防天花,并以青蒿、大蒜等物防治疟疾等时疫,成效初显,相关州县今岁疫病发生数目及因疫亡故人数,较往年均有所减少……”
“……地方衙门自试行新式记账核算法以来,效率显著提升,仅下半年便据此厘清积年旧账十一宗,追回被侵吞、瞒报之钱粮折合逾……”
“……另,依新颁律令,刑部、大理寺复核地方重案,纠正擅杀奴婢、虐待致残等类冤错、轻纵案件共计……”
萧青梧听着,心中不免涌上一股巨大的成就感。
虽然她知道这些成效背后是无数人的执行与努力,自己提供的更多是思路和工具,但亲耳听到这些改变正在发生,并且被量化记录,这种在心里不断发酵着,满得快要溢出来的喜悦,是任何事都无法带给她的体验。
她想,这就是自己长久以来留在这个时代的原因,这就是想要为之奋斗的意义。
殿中一片安静,只有裴耀卿平稳的嗓音不断回荡。
李隆基静静聆听,脸上的满意之色越来越浓。
待裴耀卿禀报完毕,他才开口,先是对裴耀卿及涉及的户部、刑部、大理寺、太医署乃至地方相关官员一一予以嘉勉,肯定了众人的辛劳与成绩。
殿中的气氛因皇帝的赞扬而愈发轻松,尤其是那些被点名的官员,更是面露荣光。
接着,李隆基话锋稍稍一转:“然,朕细思之,这一年来,朝廷在许多事务上能有所突破,民生吏治能得此改善,除却诸司恪尽职守、将士用命之外,亦不乏新法之功。而这新法从何而来,如何落地生根,乃至惠及四方……”
他的话语渐次深入,最后,仿佛顺理成章般,他的视线终于明确地落在了那立于文官队列中的身影上,许多人的目光也悄然追随皇帝的视线,一同望了过去。
李隆基看向萧青梧,语气中满是感慨:“自萧卿入朝以来,先是新算之学,提效肃贪。又有牛痘防天花,后有火药之神威,震慑边陲……桩桩件件,皆有你的心血与奇思。如今看来,只一个崇玄馆学士,实在是委屈你了。”
萧青梧心中猛地一跳,虽然她并不执着于官职,但……不执着不等于不想要,谁会拒绝呢?
她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胸膛微微起伏,眼中迸发出明亮的光彩,那份发自内心的自豪,以及努力克制着别让自己笑出声的喜悦,哪怕是最老眼昏花的那几个老臣都看得出来。
李隆基将她这副模样尽收眼底,心中倒是舒服很多。
每当他觉得对方真的无欲无求的时候,便会看到她也是会被这些世俗的东西所打动的。
很好,他不怕她想要的太过,就怕什么都不要。
他捻须沉吟,声音放缓,似在仔细斟酌:“以你之功,循常例升迁,无论放到哪个现有职司,似乎都有些不甚妥帖,也难以尽展所长。”
这话让殿中不少人心头一动,陛下这是觉得现有的官职体系,已经不足以安置萧青梧了?
果然,李隆基接下来的话,证实了他们的猜想。
他看向张九龄:“张相,萧卿之功,非同寻常。寻常官职,或限于品阶,或囿于职司,皆难以匹配其劳,亦不便其日后继续为朝廷效力。朕意,不若为其特设一职,量身定制,使其名实相副,权责相宜,也好令其安心办事,再建新功。”
李隆基继续说道:“此事便交由中书省,由张卿你亲自牵头,会同吏部、礼部有司,仔细商议,拟定一个妥当的职名与品阶,还有相应的权责。务必周详,待元正大朝会时,再行宣示。”
殿中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抽气声,众多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萧青梧身上,诸般神色不一而足。
本朝虽有临时差遣官职,但为一个人如此郑重其事地特设常职,并由宰相亲自牵头拟定,其规格与恩遇,可谓空前。
萧青梧自己也愣住了,随即,眼中的喜悦更加浓厚。
虽然还不知道具体会是什么,但光是这种非一般的隆重待遇,听着就让人心潮澎湃啊!
张九龄也是微微一怔,但很快便恢复了平静,躬身领命。
一片山呼声中,朝会结束。
萧青梧还没来得及挪步,便被呼啦一下围住了。
“恭喜萧学士!”
“萧学士,陛下金口玉言,特设新职,这可是天大的恩典啊!”
“往后怕是要改口称一声萧公了!”
围上来的多是平日相熟的官员,众人脸上洋溢着笑容,语气热络,纷纷道贺。
萧青梧被这阵势弄得有些不好意思,嘿嘿笑了两声,摆摆手:“诸位快别这么说,陛下只是让张相他们去商议,具体是什么、有没有还不一定呢,说不定就是个名头响亮的虚衔,大家可别捧杀我,而且萧公什么的……”
她皱了皱眉,很是费解地看向说出这句话的官员:“我是女的啊,怎么能以公相称呢?要叫也该是……萧母?”
她口中琢磨着这个词汇,只觉得怎么品怎么别扭:“这也不对啊,听着跟七老八十似的……唉,就没个好听点的吗?”
“噗——”
周围顿时响起几声没憋住的低笑,旁边另一位反应快的同僚赶忙笑着打圆场:“萧学士风华正茂,学识渊博,自是当得起先生之誉。往后,我等便称一声萧先生如何?既显尊敬,又不拘泥俗礼。”
先生一词在此刻虽也多指男性师长或尊长,但相较于公,其性别色彩确实淡化许多,偶尔也有用于杰出女性的先例。
萧青梧想了想,说道:“那还是叫我萧娘子吧,不用特意加尊称,名字叫对就行了。”
众人见她并非真的着恼,反而态度坦率有趣,气氛重新轻松起来,又是一阵善意的笑声。
人群渐渐散去,萧青梧好不容易从一连串的道贺声中脱身,刚走出宣政殿高大的门廊,便瞧见李白、王维、王昌龄几人正立在栏杆旁,显然是在等她。
见萧青梧过来,李白第一个迎上前,脸上挂着戏谑又真诚的笑容,拱手便道:“恭喜啊,萧学士!往后飞黄腾达,位极人臣,可别忘了提携提携我这个不成器的师父!”
王维与王昌龄也笑着上前道贺,王维温声道:“陛下如此厚爱,特设新职,确是旷世恩典。”
王昌龄哈哈笑着:“往后同朝为官,怕是要改口称你一声上官了!”
萧青梧被他们说得哭笑不得:“师父,您就别拿我打趣了!还飞黄腾达、位极人臣呢……”
她撇了撇嘴,稍微压低几分声音:“你们信不信,陛下让张相他们议来议去,最后给我的,十有八九还是个听着好听,品阶也许不低,但实权嘛……大概跟现在也差不离的荣誉头衔。”
她顿了顿,语气更笃定了些:“我敢说,搞不好就是个名号格外响亮、待遇特别优厚,专为安置我这种奇才异士的,毕竟……”
后面的话不用说,但在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毕竟,天子可是亲身经历过武周一朝的,女人掌权的后果,他心里比谁都清楚,也防得比谁都紧。
武后之事过去并没有很久,其影响深远而复杂。今上对女性涉政的警惕与限制,几乎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萧青梧能走到今天,凭借的是她那些无法替代的奇术与复杂的来历,是皇帝对她所能创造价值的极度需求,而非对女性能力的认可,更非对女性掌权的默许。
给她荣誉、给她金钱、给她超然的地位,都可以。但真正的、能够插手具体政务、影响官员任免、调动国家资源的实权?那又是另一回事。
看着萧青梧脸上那并无失落的轻松神情,李白便知她是真的不在意,他心中那点微妙的慨然也就跟着散了。
“你心里有数便好。”他话锋陡然一转,带上几分看好戏的促狭,“不过,徒儿啊,有件事你可真得提前做好打算。”
“什么事?”萧青梧被他看得心里毛毛的。
“去年这时候,你跑贺监家里躲了个清静。”李白慢悠悠说道,“可接下来元正、上元这连番庆典,你总不能次次都告假吧?等陛下特设新职的旨意一下,你再看看,今年提着礼物上门,想跟你讨教学问的各地节度、都督、刺史……怕是比去年还要多出一倍不止。去年你溜得快,今年怕是躲不掉了,怎么也得敞开大门,好歹应付几轮才是。”
王维在一旁瞧着,唇角微弯,温声补了一句:“太白兄所言非虚,届时,怕是我等想寻你清静饮茶,都得先排队递帖子了。”
萧青梧哀叹一声:“只有没到这时候,我才深切觉得,还是我的家乡比较好,至少不用在意这些人情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