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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古道热肠汝阳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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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点名的王维正与贺知章低声说着什么,闻声脚步微顿,面上没什么羞赧的表情,只是微微笑着向众人点了点头,接着朝贺知章略一颔首,便跟王缙缓缓离开。

“欸,摩诘怎么走了?”

“定是你们嘴上没把门,把人臊跑了!”

“说起来,我倒是认识平康坊一位都知,手下教养着好几个颜色极好、又懂诗书的清倌人,性子也柔顺……”另一人压低了声音,竟真的开始提供资源。

“去去去!你那是什么地方出来的?也敢往萧娘子府里送?至少也得是身家清白、读过书的良家子……”

“良家子谁肯做这个?除非是落魄的寒门士子,或许为了前程……”

“寒门士子?那岂不更妙?既能红袖添香,还能谈诗论道,说不定将来还能考个功名,萧娘子这也算慧眼识英、资助寒俊了!”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离谱,仿佛李琎的提议已然成真,他们正在热火朝天地帮忙参谋。

日影越斜,坊间的寒意也重了几分。

一行人相互搀扶着,议论着李琎那桩义举,晃晃悠悠地转过街角。

没走多远,前方便是长安县衙所在。此处是个岔路口,青石铺就的道路分别通往不同里坊,各家车马仆从大多等候在此。

众人正待拱手作别,各归各家,却见县衙那扇沉重的大门“吱呀”一声从里推开,一个身影跨过高高的门槛,大步流星地走了出来。

那是个约莫四十上下的汉子,身量颇高,骨架宽大,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深色圆领袍,外罩的皮毛坎肩有些磨损。

他面色微黑,蓄着短髯,浓眉紧蹙,眼中满是压抑不住的愤懑。

走到县衙门口的石狮子旁,他猛地停住脚步,对着那已然闭合的衙门,扯开嗓门恨恨喊道:“区区胥吏,也敢狗眼看人低!今日尔等轻我,安知他日我不能封侯万里,名震天下?!”

喊声中气十足,在渐渐安静下来的街巷中格外突兀。

正要散去的众人不由都停下了动作,好奇地望了过去。

李白原本正与杜甫勾肩搭背地说着醉话,闻声抬眼,见那人虽衣着普通,甚至略显潦倒,但站立如松,顾盼间自有一股雄武之气,与他平日里见惯的文士官员迥然不同,心下先有了两分好感。

又听他话语豪迈,虽然处境窘迫却不减昂扬志气,那好感一下子又增到了五分。

他本就好奇心重,兼之向来欣赏这等磊落不羁的人物,当即挣脱了扶着他的杜甫,略整了整微皱的衣袍,脚步虚浮却兴致勃勃地迎了上去,拱手笑道:“这位兄台,何故在此动怒?听兄台之言,可是遇到了什么麻烦?”

那汉子正一腔郁闷无处发泄,忽然见一群衣着华贵、气度不凡的人围拢过来,当中一人更是主动搭话,言辞间十分客气。

他虽在气头上,却并非不识时务之辈,且对方看起来非富即贵,立刻收敛了怒容,抱拳还礼,声音中多了几分克制:“不敢劳贵人动问,某确有要事欲陈情县令,奈何门吏推诿,主簿怠慢,枯坐半日也不得见!某虽布衣,亦有志气,不愿受此折辱,故而告辞!”

李白见他言辞直率,好感更甚,笑道问道:“原来如此,衙门之中,难免有眼高于顶之辈,兄台不必过于介怀。不知兄台高姓大名?仙乡何处?”

男人见李白态度恳切,神色稍缓,朗声道:“某姓哥舒,名翰,突骑施人,现客居长安,让诸位见笑了。”

“哥舒翰”三字一出,李白脸上的笑意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恍然与追忆。

他下意识地回头,目光飞快地扫过身后的友人。

不仅是李白,在场如贺知章等人,在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脸上也掠过一丝极细微的凝滞,随即都带上了某种难以言喻的复杂神色,继而又开始不动声色地悄然打量着这位自称哥舒翰的落魄汉子。

空气有一瞬的静默。

李白率先回过神来,脸上的醉意都被这意外的名字冲淡了几分。

他眼中闪过一瞬的思索,但很快又被兴致高昂的热忱所取代,脸上的笑容都比刚才更真挚了几分。

“原来是哥舒兄!失敬失敬!在下李白,字太白,陇西人氏,官至右补阙。”他对着哥舒翰拱手,然后指了指身后众人,“这些都是我的友人和同僚,我等方才小聚,正要散去,不想在此得遇兄台,也是缘分。”

他上前一步,语气愈发诚恳热情:“不瞒兄台,我一见之下,便觉兄台气概非凡,绝非池中之物,心中甚为投缘。兄台若不嫌弃寒舍简陋,不如移步敝处?我们边饮边谈。且兄台方才所言遭遇,或可说与我等一听,纵然力薄,或许也能参详一二?”

“李白”二字入耳,哥舒翰先是一怔,随即倏然抬眼,仔细看向面前这位带着酒意的中年文士。

他在长安客居数年,自然听过这位诗才卓著、性情疏狂的李太白之名。只是万万没想到,自己在县衙门口愤懑失态,竟被对方看了个正着,且还毫无芥蒂地主动与自己搭话。

“您……您便是那位李补阙?”哥舒翰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姿态比方才更郑重了几分,“某在坊间亦曾偶闻清名!今日得见,实是意外之幸!”

见李白含笑点头,又毫无名士和官员的架子,心中因县衙冷遇而生的郁气不由消散了些许,反倒生出几分得遇知己的感慨。

他当下不假思索,说道:“官人盛情,某却之不恭!只是某是个粗鄙之人,恐扰了诸位雅兴。”

“哪里的话!”李白大笑,上前亲热地拉住哥舒翰的手臂,“我辈相交,贵在知心,何论其他!走走走,今日定要与哥舒兄喝个痛快!”

其他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也跟着开口。

“既是太白看重的朋友,便是我等的朋友。”

“同去同去,酒还未尽兴呢!”

哥舒翰虽觉这些贵人的态度好得有些莫名其妙,但见众人笑容可掬,言辞恳切,也只当是李白人缘好,连带自己得了青眼,心中更多了几分暖意与振奋。

他不再推辞,笑容爽朗地应道:“既如此,某便叨扰了!”

有几人略略落后几步,彼此交换着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几分唏嘘与感慨。

这位哥舒翰,可是萧青梧那“名将排名”里位列第十,未来威震河西的猛将,如今却困守长安,连个县衙小吏都能给他脸色看。

世事之奇,莫过于此。

——

晚上点了灯,萧青梧又调出张守珪的全身扫描图,又调出孟浩然之前的数据,开始跟9527逐一分析。

电脑界面上,复杂的解剖图像与各项参数并列呈现。

9527十分细致地为她讲解着,萧青梧一手支着下巴,听的认真。

【明白了,张守珪的感染范围确实比孟浩然要小一些,但他身体内部的应激反应非常剧烈,各种并发症来得又猛又急,符合急症爆发的特点。】她点着背部的几处高亮区域,【孟浩然那是拖成了慢性,他是急性发作。】

9527回道:【的确如此,不管从哪方面看,手术依然是唯一有效的方案。且张守珪的身体素质优于孟浩然,手术成功率也会比上次更高,现在最主要的问题是,需要弄清楚张守珪是因为什么而发病?是情绪原因,还是操劳过度,亦或是鱼鲜引发?如果是第一项,情绪上的纾解也是至关重要的一环,否则这次救回来了,难保还会不会有下次。】

【…………】

搞什么,还要当心理医生?张守珪是什么人物?他就算有什么郁结致死的事,又怎么可能跟她说?

【知道了。】萧青梧关了电脑,揉了揉眉心。

先做了再说吧,如果问清楚了真是情绪方面的,到时候劝两句就可以了,真想死的人谁也拦不住。

次日清晨,宣政殿常参。

萧青梧站在自己的位置上,发现昨日那群宿醉的友人们,除了贺知章精神尚可,其余如李白、王昌龄等人,眼下都带着一团青黑,显然还没完全缓过劲来。

至于嚷嚷着要给她送男宠的李琎,则是又找了理由请假不来。

反正他是宗室子弟,标准灵活得很,只要别过分到一连几天不见人,皇帝就不会管他。

散朝时,天色已大亮。

萧青梧边往外走,目光边扫过那几个步履明显迟缓游魂一样的背影,心中不由感到好笑。

再喝下去迟早有一天误了早朝,被拉到门口一人二十大板。

她暗自摇头,径直转向另一条宫道,往皇帝日常起居办公的方向去了。

见了皇帝,她先是大致说了遍检视的结果,以及能不能治,该怎么治的问题,最重要的还是讲清风险点和责任归属问题。

“以臣之能,有六成把握,可用手术为张节度清创。但此中风险,仍需向陛下禀明。”

李隆基面色沉凝:“说。”

“第一,任何在身上动刀子的事都有风险,人体构造复杂,术中情况瞬息万变,没人能保证万无一失。第二,张节度年岁较长,且多年戎马,体内旧伤暗疾不少,手术引发的后续反应难以预料。第三……”

她抬起眼,犹豫了片刻,还是选择如实说明:“张节度此番病情若是因心中郁结所致,那么……即便手术成功,若心结不除,忧虑过度,亦可能影响恢复,甚至埋下他日再发的隐患。”

殿内静了一瞬,李隆基思虑片刻,才缓缓开口:“即便你不治,太医署的医师们也说张节度熬不了几个月……既有一线生机,放手去做便是,至于其他……”

他略一沉吟,忽而叹气:“尽人事,听天命,张节度定也明白这个道理。你无需过虑,只管专心施为。”

萧青梧心里微微一松,面上依旧恭谨地应下来。

从延英殿出来,她立刻又赶着去崇玄馆。

她可真是太忙了!

见她进来,众人纷纷起身见礼。萧青梧摆摆手,示意他们不必多礼,走到讲台的位置,环视了一圈,开口:“今日不授课,有件事,想与诸位说一说。”

众人停下手中的事,目光全都过来。

“崇玄馆开馆至今,也有四年了。我能教的,基本上已经都教给你们了。”

话音落下,底下的人面面相觑,脸上或多或少都露出了讶异的神色。

萧青梧将众人的反应看在眼里,继续说道:“不是我不愿再教,而是再往深处,学起来越是艰难。那些学问,需要耗费无比漫长时光,投入全部的心神,得到的回报,可能也就是自己心里那点满足感……”

她说着轻轻笑了下:“故而,我想跟诸位商量一下。若仍想钻研此道,愿意继续深究的,我可以继续指点。若是公务日益繁忙,难以抽身的……我会将所有学过的,以及后续更深一些的内容,一一编纂成册,诸位可自行研读。若有不解之处,仍然可以随时来问我。”

厅内一片寂静,众人似在消化她这番话。

萧青梧放缓了些:“此事关系重大,诸位不必急着回复,一定要好好考虑清楚了再与我说,陛下那边也不用担心,我自有说辞,不会让你们有半分为难。我只有一点私心,那便是,若觉得其中有些许可用之处,还望不要吝啬,将从我这里学到的东西,传授给其他愿意学的人,无论是什么人……知识如流水,唯有流动起来,方能惠及更远。”

她的话音落下,教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窗外的光斜斜照进来,能看见浮尘缓缓飘动。

许多人低着头,看着面前写满数字与公式的纸页,似在咀嚼她的话,又似在权衡自己的前路。

刘宴站起身,他年纪最轻,问出的问题也很直接:“学士,那您自己呢?您接下来又有何打算?”

萧青梧想了想,不太确定地说:“应该还会带下一批吧……官场年年都有新人来,总归闲不下来的。”

刘宴点了点头,没再追问,郑重地行了一礼:“学生明白了,无论去留,先生的教诲,宴永志不忘。”

萧青梧摆摆手,重新看向众人:“都回去好好想想,不必急于一时。这几日我有要紧事需全力处理,恐怕顾不上这边。七日后我再来时,届时诸位给我一个答复便好。”

她说完便不再多留,对众人微微颔首,转身走出了讲堂。

脚步声在空旷的廊下渐渐远去,教室里依旧安静,过了片刻,才陆续响起压低的交谈声、收拾纸笔的窸窣声,以及一声声含义复杂的轻叹。

有人已然面露决断,有人依旧眉头紧锁,但无一例外,都在反复思量着方才那番话,以及自己面前那条似乎被拓宽了,却又好像变得更模糊的道路。

萧青梧出了宫门,戴好帏帽,无精打采地骑在马上,一路往张守珪家中缓缓赶过去。

她有些说不清自己此刻的感受。

失落?或许有吧,但更多的,似乎是一种……悬在半空的茫然。

那些数字与符号,那些她曾以为能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遍地开花的东西,教到最后,仿佛也变成了一阵风,吹过了,留下了些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没留下。

【9527。】她在心里唤了一声。

【主人,我在。】电子音平静回应。

【我们是开元二十一年到的这里吧?】

【准确地说,是开元二十一年八月初七,在时空乱流中定位到长安附近,经过伪装与适应,于十月通过掖庭局采选渠道入宫。】9527给出精确到日的数据。

【哦……】萧青梧算了一下,【那到今天……刚好五年零四个月?】

【是的,以本时空标准计时,确实为五年四个月。】

【那现实世界呢,过去多久了?】

【根据原有时空的时间流速换算,你离开原世界的时间,共计五个月零十天。】

五个月,还不到半年。

萧青梧轻轻“啊”了一声,声音低得几乎散在风里。

五个月,放在她来的那个世界,是一个学期的课程,是几款大型游戏通关的时间,是两次环月球旅行。而在这里,是一分一秒真实度过的五年多。

她认识了许多人,做了许多事,改变了某些东西,也看着某些东西依然顽固。

这种巨大的时间差带来的眩晕感,此刻突然格外清晰。一边是漫长到足以塑造习惯与情感的日常,一边是短促得仿佛一场梦的现实。

哪个更真?她有点分不清了。

马儿打了个响鼻,将她从飘忽的思绪里拉回。她定了定神,压下心头那股空落落的感觉,轻夹马腹,加快了速度。

张府的门仆见她到来,立刻恭敬地引她入内。

张守珪精神跟昨日差不多,听完萧青梧关于手术流程与风险点的陈述后,他沉默了片刻。

他抬起眼皮,声音沙哑地笑了笑:“萧学士肯为我费心,已是莫大恩情。我这条命,就交给学士了。成,是学士妙手回春。不成,是我命数该绝,绝无半句怨言。”

这份干脆利落的脾性,倒让萧青梧省了许多安抚的力气。

她点点头,脸上带了些笑意:“既如此,张节度需听我安排。从现在起,你得搬到我府上去住。”

张守珪略显诧异地看着她。

萧青梧解释道:“一来,手术前后这段时间,我得观察你的情况,稍有变化便要调整方案,住得近些比较方便,二来……我也懒得天天几头跑。”

张守珪被她的直言不讳逗得哈哈一笑,笑完了才开始犹豫。

这毕竟是住到一位独居的女官府上,于礼法上多少有些不便。

但这点犹豫在对生存的渴望与对萧青梧行事风格的认知面前,没过几秒就消散。

他再次应下:“一切但凭学士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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