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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古道热肠汝阳王(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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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古道热肠汝阳王

正闹得不可开交时,外间响起一阵脚步声,陈安领着几名仆役,将热腾腾的菜肴一样样端了进来。

烤得焦香四溢的鹿肉被片得薄厚均匀,码在温过的青瓷盘里,旁边配着一小碟细盐与胡椒。冬笋与菘菜、莱菔同炖的暖锅咕嘟冒着热气,奶白色的梨汤盛在阔口的陶碗中,清甜的香气随着热气弥漫开来,瞬间冲淡了满屋的酒气。

另有几样时令小菜并新蒸的胡饼,将几张拼在一起的长案摆得满满当当。

众人喝了一上午酒,先前吃进去的东西也消化得七七八八,此刻被这香气一勾,顿时不免觉得又可以吃进去些。

喧闹声不知不觉低了下去,碗筷轻响与满足的叹息此起彼伏。

“这梨汤……”贺知章舀起一勺,吹了吹气送入口中,细细品了品,脸上露出惬意的神色,“似是比别家煮的格外清润些,甜得也更醇和。”

萧青梧对满桌的吃食没兴趣,依旧慢悠悠喝着酒,闻言笑道:“贺监舌头真灵,这汤里我让人放了些冰糖同煮,所以喝着与别家的不同。”

“冰糖?”贺知章果然被这新词引住了,“可是石蜜的一种?老夫只闻饴、饧、蔗浆,这冰糖……倒是不曾听闻。”

他这一问,席间许多目光便投了过来。

萧青梧解释道:“上个月我去糖坊围观匠人们制白糖的时候,见他们无意间做出了冰糖,便要了些来。因着看起来像发黄的冰块,所以叫冰糖。此物不论是煮梨汤还是调羹,或者直接含着,都比用旁的糖好些。”

说是冰糖,其实也就是土法白糖的副产品,结晶比较大的那些,跟真正意义上的冰糖不太一样。唐代的提纯工艺还粗糙得很,这种大块结晶也算稀罕物了。

王昌龄奇道:“蔗糖竟能做出如冰似玉的晶体?这倒是闻所未闻。”

全民嗜甜的一群唐人们又纷纷追问哪里能买到、往后还有没有之类的问题。

萧青梧可惜地摇摇头:“怕是不行……诸位想想,长安又不产甘蔗,从南方和蜀地千里迢迢地运过来,一共就那么点,首要得满足白糖的需求,毕竟陛下那边……”

她话说得点到即止,但在座的都是聪明人,立刻便听懂了言外之意。

皇帝陛下正等着用那更为精纯的白糖去做要紧事,大概率是卖钱,至于卖给谁?无非是富可敌国的五姓七望,愿意花一两黄金买一两糖的那种,或是卖给同样不缺钱的西域豪商们。

至于为什么不干脆在甘蔗的生产地制作?那可能还得考虑下配方泄露、难以管理的问题。

李琎脸上顿时露出毫不掩饰的失望:“唉,可惜……这等妙物,竟不能时时享用。”

他咂摸着嘴里残留的清甜,很是恋恋不舍。

萧青梧见李琎那副嘴馋模样,忍不住笑:“喜欢的话,一会儿给你装一点就是了,我还剩一些。”

她这话一出,不仅李琎,席间好几双眼睛都亮了一瞬,只是碍于身份或矜持,没好意思像李琎那般直接表露。

萧青梧扫了一圈,将众人的神色尽收眼底,干脆说道:“在座的都有份,东西不多,就是个新鲜意儿,拿回去煮汤泡水,或者哄家里孩子都成。”

众人闻言,脸上都露出了笑意,纷纷开口称赞。

“萧娘子真是大方!”

“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回去让内子也尝尝这冰糖的滋味。”

李琎看着萧青梧,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感慨:“有时候,我真觉得萧娘子像个圣人。”

萧青梧正抿着酒,闻言一愣,差点呛着:“啊?圣人?这从何说起?”

李琎指了指她,又比划了一下这厅堂,认真说道:“你看,你如今官居五品,又有爵位在身,可平日几乎不见你穿什么绫罗华服,戴什么珠翠宝玉。出入也没见你前呼后拥,讲宅子里也没什么奢华的装饰,冰糖这种稀罕物,你也是说分就分,眼都不眨。这难道不是一心为公的圣人么?”

他这番话,竟引得旁边几人微微点头,面露赞同之色。或者觉得李琎形容得虽有些夸张,却并非全无道理。

萧青梧听罢,却忍不住笑了起来,连连摆手:“你说得太夸张了,我可不是真就无欲无求了,我那是……”

她的话在这里顿住了。

她总不能说,她看起来似乎无欲无求,其实是因为阈值被拔得太高了。

穿越前那个时代,物质过剩丰富到令人麻木,虚拟现实技术早已成熟,从仙侠修真到星际战争,什么样的感官刺激和虚拟人生她没体验过?全息游戏都玩腻了的人,突然掉回唐代,这里的绝大部分东西,在她眼里还真的很难激起那种非要不可的强烈占有欲。

没有奢华的装饰?见过太多太多了。不爱前呼后拥?没几个现代人受得了时刻被人盯着。热衷于分享?因为对她来说确实很不值钱。

这些念头只在她心里飞快地转了一圈,并未宣之于口。

她见众人都看着她,等待下文,于是笑着接上话题:“可能是我早年在外,也算经历过些繁华,见识过不少奇巧之物,如今反倒静下来了,便觉得许多身外之物,有固然好,没有也无妨。”

她这话说得含糊,却恰好贴合了她为自己打造的海外身份,也符合一个历经漂泊后心境趋于平淡之人的形象。

贺知章点了点头,温声道:“繁华过眼,返璞归真,亦是难得的境界。”

李白却立刻笑着接道:“既然徒儿心境如此通透,那不如好事做到底?把你酒窖里剩下的那些,也分些给为师如何?免得你看着它们,又想起早年繁华,徒增挂碍。”

萧青梧被他说得忍不住喷笑:“师父,您就给我留一点吧。再这么分下去,我这酒窖可真要见底了,到时候客人来了都没得喝。”

李白浑不在意地一挥手,仿佛早就替她想好了:“这有何难?你把自己酿的那些给我,待客时重新去东西两市采买便是!长安酒肆林立,还怕买不到好酒?”

“师父,您说得轻巧,我可没那么多钱去填这无底洞。”

“咦?”李白闻言,脸上露出真切的不解,“你竟会缺钱?”

在他看来,自己这徒弟生活堪称简朴,官职俸禄加上爵位的食封,怎么算都该颇为宽裕才对。

席间其他人也略感好奇地看了过来。

萧青梧半真半假地自我调侃:“从前是不缺的,甚至多得花不完。可自从有了这宅子,才知道处处都是花钱的地方。家里十几口人要养活,同僚友朋间的往来应酬、宅子的修缮维护、车马的嚼用……不过,我那点俸禄虽说不算富裕,但也不至于短缺。”

高门大户都有各种各样的收入来源,田产地租、商贸经营、食封邑入、联姻嫁资、高利贷……她确实没法比,食封也只有三百户,好在宫里时不时有赏赐下来。

众人闻言,脸上纷纷掠过了然或赞同。

他们深知长安居大不易,维持一个体面的官宦门第需要多大的开销,萧青梧这种白手起家,确实与那些累世公卿、枝繁叶茂的大家族不同。

而如王昌龄这样条件拮据的人,对此的感触就更深了。

他深深叹着气,也说起在长安生活的艰苦不易,接着又有人也跟着附和,一会说两句家里的难处,一会骂几句那个奸商,话题莫名其妙地就这么突然转了方向。

这时,一直静静旁听的李琎突然又说了句话。

他看着萧青梧,思虑良久,说道:“要不,我送你些?”

萧青梧放下酒杯,眨了眨眼,很是莫名:“……送我什么?”

李琎右手摸着下巴,边想边说:“你既不好华服美食,寻常的金玉玩器怕也入不了眼,田产庄园,打理起来又太费心神,直接赠你金银钱帛呢,又显得俗气,且你方才也说了,并非真就短缺到那般地步……”

他皱着眉,一副认真帮她排忧解难的模样。

席间众人都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话吸引了注意,好奇他会想出什么主意。

只见李琎眼睛忽然一亮,右手成拳在左手掌心一击,声音都提高了些:“有了!送你几个面首如何?”

萧青梧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呆呆看着李琎,脸上一片空白,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被酒精侵蚀了哪块的线路以至于幻听了。

好半天,她才从喉咙里挤出一点声音:“……啊?”

李琎却越想越觉得这主意绝妙,立刻兴奋起来,对着萧青梧便开始细数好处:“你想,你如今独居一宅,有几个知情识趣、模样俊俏、能歌善舞又会玩乐的郎君在身边陪着,岂不比你一个人喝闷酒强?”

“当然,你要是嫌麻烦,衣食住行、月例开销,一概不用你费心,我来养着便是!你只管使唤逗乐,这岂不比送那些死物强上百倍?”

席间先是静了一瞬,随即各种咳嗽声喷笑声接连响起。

杜甫一口酒直接喷了出来,伏在案边咳得面红耳赤。孟浩然王昌龄等人更是笑得东倒西歪,说不出话。

“李琎!你、你简直胡来!”贺知章好不容易顺过气,开口笑骂。

李琎却振振有词,反问众人:“你们细想一下,我说得不对吗?萧娘子不慕虚礼,不尚奢靡,所求无非是日常舒心顺意。她公务繁忙,闲暇时难道不该有些赏心悦目、能排遣忧闷的玩意儿?有几个面首在前,既能悦目怡情,又无需她额外耗神破费,岂不是眼下最合适她的好礼?总比送些用不上的东西占地方强吧?”

众人起初只觉得荒唐,可被李琎这么一本正经地反问,再顺着他的思路一想……好像,还真是这个理?

尤其是,在场的都不是迂腐之人,深知本朝风气开放,贵族女性蓄养面首虽非普遍,但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萧青梧如今有官有爵,独自开府,从礼法上讲,这么做似乎也……说得过去?

这么一想,笑声渐渐低了下去,一种微妙而古怪的沉默渐渐蔓延开来,看向她的目光中除了调侃,突然就多了些……“好像也不是不行”的复杂意味。

李白挑了挑眉,看着徒弟那副还没完全回过神的呆愣模样,眼中兴味更浓,显然觉得这出戏十分有趣。

李琎见众人反应,越发觉得自己的提议合情合理,甚至堪称体贴周到,立刻转向萧青梧,语气热切地追问:“如何?萧娘子,你喜欢什么样儿的?高的矮的?胖的瘦的?善诗文还是通音律?性子活泼些的还是文静些的?你只管说,包在我身上,保管给你寻来最合心意的!”

萧青梧抽了抽嘴角,连忙摆手:“打住打住!王爷,您就别闹了,我真没这方面的想法。”

李琎闻言,立刻摆出一副“你又在胡说”的表情,眉毛高高挑起,眼里满是不信:“萧娘子,这就不实在了。圣人云,食色性也,哪有人真能断了七情六欲的?不是好这头,便是好那头。你既不贪口腹之欲,又不恋金玉之奢,那剩下的……嘿嘿,不正是人之常情么?”

他笑得意味深长,就差把“我懂你”三个字写在脸上了。

周围一圈人也不说话,就这么饶有兴致地盯着萧青梧,显然都等着看她如何应对。

萧青梧被这么多双眼睛盯着,倒也没什么害臊的感觉,这话题连她自己也觉得好笑,干脆往后靠了靠,无奈笑着说:“算了算了,我真不是看重外表的人。”

这倒不是她给自己脸上贴金,好看的人她见得实在太多太多,早就审美疲劳了。光靠一张脸,真激不起什么兴趣。

李琎立刻啧啧几声:“还说不看重外表?那当初是谁盯着人家王摩诘,看得眼都不眨一下的!”

萧青梧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紧接着“腾”地一下,红晕迅速蔓延到整个脸颊。

她下意识地瞟了一眼坐在斜对面的王维,只见对方也是微微一怔,脸上虽然没什么明显的表情,但那份不自在几乎是肉眼可见的。

王缙憋笑憋得快要内伤,为了不伤兄长的面子,赶紧转过脸去不敢再看。

孟浩然挑了挑眉,故作了然的表情,动作十分明显地看看萧青梧,再瞥一眼那边眼观鼻鼻观心的王维,捻着胡须,摇头晃脑地低声道:“难怪,难怪……”

周围几人会心低笑,目光在萧青梧和王维之间微妙地逡巡。

虽说在场的都清楚萧青梧当初多看几眼,未必真有什么深意,毕竟被她看过的不止王维一个。但被李琎这么当众点破,又是涉及王维这般光风霁月的人物,这其中的尴尬与趣味,实在令人忍俊不禁。

“你、你胡说什么!赶紧住嘴!”萧青梧又急又窘,难得有些语无伦次。

【9527,李琎怎么知道我以前天天盯着王维看的?!难道我在上面看王维的时候,全被

【或许正是如此。】

席间顿时爆发出比之前更响亮的哄笑,之前还只是看热闹,现在可是有确凿证据了。

李琎立刻意识到失言,说了不该说的,连忙干咳两声,试图找补:“那个……我的意思是,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嘛,这说明萧娘子你是懂欣赏的!所以啊,你尽管告诉我,到底喜欢什么样的?你只管说个方向,过几天我就能给你寻摸几个好的送过来!”

萧青梧看着李琎那越说越来劲的架势,抬手扶住额头,长长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十二万分的无奈:“真的,算了吧,我对这个真不感兴趣……”

李琎瞪大眼睛:“你感兴趣。”

萧青梧:“……”

她看向满脸促狭笑意的李白,决定转移话题:“师父,您还想喝吗?要不要我让人再去搬点酒过来?”

李白立刻抚掌大笑:“妙啊!王爷,您看,我这徒儿多会体谅人!您这一番美意,倒让我又有酒喝了!多谢王爷!”

李琎豪气地一挥手:“那就边喝边说!”

他转头又对萧青梧一副贴心周到的模样:“萧娘子,你若觉得人多眼杂,不好意思细说,私下里寻个机会告诉我也是一样。或者……干脆我自己瞧着办,届时直接给你送来!你放心,定是品貌上佳、知情识趣的,绝不会让你烦心。”

说完,还给了萧青梧一个“我办事你放心”的眼神。

萧青梧动了动嘴唇,刚想再次拒绝,李琎却像是早有预料,立刻抬手阻止她。

“你一定要收下!我这可不是凭空来的念头,是真心实意要谢你!你还记不记得当年西市斗酒,你帮我赢下彩头,保住了我颜面那回?那可是天大的恩情!我一直惦记着要报答,却总寻不到合适的机会。今日总算想到这桩既能让你开心、又全我报恩之心的好事!你若是不收,就是觉得我这报恩之心不诚,连这点心意都不肯领受!”

萧青梧:“……”

她彻底无语了,她甚至开始怀疑,李琎是不是其实有哪位朋友找不到老婆,捆绑销售到她这来了?

见她半晌不说话,李琎追问:“你可是答应了?”

萧青梧含糊地“唔”了一声,既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想赶紧结束这个话题。

李琎却当她默许了,顿时心满意足,也不再纠缠细节,喜滋滋地给自己斟满了酒,仿佛了却一桩大事。

好在接下来的话题总算绕开了令人头大的男宠,众人又天南海北地聊了一阵,酒也一杯接一杯地下。

待到日头开始西斜,这场从早上持续到下午的酒宴,终于有了散场的迹象。

众人纷纷起身,脚步都有些虚浮,面上带着酣畅后的醺然与惬意。

萧青梧将客人送到大门外。

李琎已经喝得脚下发飘,摇摇晃晃,全靠健仆搀扶着,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嘟囔着什么,一见到萧青梧,立刻又精神了几分,用力拍着自己胸口:“放、放心!包在我身上!绝对……给你寻几个样样都出挑的!保、保管你满意!”

萧青梧:“……”她只能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假装没听见。

出了大门,稍微往前走了一段,被傍晚的冷风一激,酒意更加上涌,方才在室内尚算收敛的姿态,此刻更添了几分无所顾忌,说话声也大了许多,笑声在寂静的坊道里显得格外清晰。

崔宗之勾着李琎的肩膀笑嘻嘻地添乱:“王爷,光样样出挑可不够,得有点绝活!我觉着,得找个会剑舞的,飒爽!跟萧娘子的脾气说不定合!”

李琎大着舌头应和:“剑、剑舞?好!记下了!”

另一人跟着大喊:“光会舞剑哪够?得会驯兽!驯个猞猁,不,驯头豹子!萧娘子往那儿一坐,豹子乖乖伏在脚边,那才叫气派!”

李琎听得连连点头:“这个好!这个好!”

又有人醉醺醺地插话:“剑舞驯兽有什么好的,当然的找个会顶竿走索吞刀吐火的!哪天乏了,直接让他在院子里来一场,保管萧娘子看得目不转睛!”

李琎眼睛更亮了:“对对对!这个要紧!记下,都记下!”

“王爷这回可是认真了!”崔宗之笑得直喘,转头看向其他人,“你们说,他会给萧娘子寻个什么样的?是善胡旋的西域郎君,还是通琴箫的江南子弟?”

“我看啊,得像王摩诘这般品貌才华兼备的,才能入得了萧娘子的眼!”有人借着酒劲,故意大声调侃,引来一片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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