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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告一段落(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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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告一段落

两日后的清晨,天色刚蒙蒙亮,宅门前的巷道已被车马塞得水泄不通。

杜甫和王昌龄早早得了通气赶来帮忙,吴启明和高力士也奉旨前来,说是关心张守珪的情况,看看有没有什么地方能搭把手的。

张守珪的妻妾、儿女、孙辈,乃至在京的部属、故交,消息灵通点的,能来的几乎都来了。

乌泱泱一大群人,将前院与通往客房的回廊塞得满满当当,低语声、叹息声、孩童偶尔的啼哭声混在一起,无比嘈杂。

萧青梧刚从后院过来,立刻被无数道目光锁住。几位衣着体面的中年男子率先围了上来,你一言我一语,问题铺天盖地。

“萧学士,家父今日果真能施术么?”

“这手术究竟如何做法?是否可靠?”

“听闻孟山人之疾便是学士亲手治愈,不知与家父之症可有不同?”

“术后需将养多久?可需什么特殊药材?我等立刻去寻!”

“学士,您看家父面色……”

萧青梧只觉得脑袋里嗡嗡作响,她试图回答,可刚张开嘴,声音就被另一波追问盖了过去。

正当她不胜其扰之际,一个苍老却沉稳的女声响起,瞬间将满院的嘈杂盖了下去。

“行了,都静一静。”

萧青梧循声望去,只见一位头发花白、衣着华贵的老妇人,在两名中年妇人的搀扶下,分开人群,缓步走了过来。

她眼神锐利,目光所过之处,无论是焦急的儿孙,还是忧心的部属,都微微垂首,显见极为敬重。

老妇人走到萧青梧面前,笑着微微颔首:“妾身陈氏,字尚仙,颖川郡夫人,辅果大将军张守珪之妻。萧学士,这些儿孙部曲心系家主,言语多有冲撞,还望学士海涵。该如何施为,学士自有主张,我等外行之人自是不宜多问,徒增纷扰。”

她说着,目光缓缓扫过身后众人:“诸位各安其位,静候佳音,莫要再扰了学士清静。”

萧青梧顿时松了口气,连忙回礼:“陈老夫人言重了,请诸位安心在外等候,我会尽力的。”

再留下去可能又会被抓着问问题,萧青梧赶紧脱身去准备。

进入布置出来的手术室,萧青梧换上煮晒过的素色窄袖长袍,又将露出来的肌肤仔细用酒精擦拭一遍,浓烈的酒气顿时在室内弥漫开来。

三位助手也跟着用酒精擦拭双手脖颈等处。

躺在手术台上的张守珪嗅到这味道,忍不住沙哑开口:“这……可是军中消毒疗伤用的酒精?”

“正是。”萧青梧一边检查刀具一边答。

张守珪顿时露出肉疼的表情:“此等金贵物事,军中配额极少,伤兵清创时常恨不够用,须得省而又省……如今竟用来擦身子,实在是……”

“命比东西金贵。”萧青梧说着,示意杜甫和王昌龄上前,“还得委屈张节度,需将手脚稍加固定。”

张守珪皱了皱眉:“不必,我征战半生,刀剑加身亦不曾畏缩,区区小痛,尚还忍得住。”

“这不是信不过节度。”萧青梧一边检查布带的松紧,一边解释,“人体吃痛时会有下意识的反应,这不是意志坚强就能控制的。万一剧痛之下稍有抽搐,刀刃偏上一丝,便是耽误性命的大事……还请节度体谅。”

张守珪看着她不容置疑的表情,又瞥了一眼旁边一脸赞同的吴启明,终是无奈地哼了一声,任由杜甫王昌龄将他像捆年猪一样,与床板死死捆在一起。

一切就绪,麻药也开始缓慢生效。

比起孟浩然当初的剧烈挣扎,张守珪的表现堪称硬汉,只有在下刀较深或刮除腐肉时,身体才会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一下,立刻又被布带和助手拉住。

清创、剔除腐坏组织、冲洗、缝合……只要迈过心理那一关,在3D透视导航的指引下,这不过是又一次比较考验耐心但没什么难度的手工作业而已。

待最后一线缝合完毕,张守珪已然虚脱,面如金纸,浑身大汗淋漓,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

萧青梧见他强撑着掀了掀眼皮,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便俯身凑近,只听他气若游丝地低喃:“……酒精……省着些用……”

“……”

这是你现在需要操心的事吗?

几人处理好后续,脱下沾染了血污的外袍,仔细净手后,才推开房门。

门外,以陈老夫人为首,黑压压的人群立刻又围了上来,无数道目光急切地投向他们。

“萧学士,家父此时如何了?”

“令使可安好?”

“张节度他……”

声音再次嘈杂起来,萧青梧急忙开口:“张节度眼下情况还算平稳,人也睡下了,尽量别去打扰他。”

立刻有人急声说道:“我们就进去看一眼,绝不惊扰!”

“是啊,只看一眼,安心就好!”

萧青梧耐着性子解释:“病人刚做完手术,正是最为脆弱的时候,需要绝对静养。若是进去的人太多,进进出出的,难免带入尘灰和污浊之气,届时邪毒入侵,创口又得恶化。”

人群静了一瞬,陈老夫人沉吟片刻,开口问道:“可否容我一人,按学士的规矩,换身干净衣裳,进去略瞧一眼?我只看一眼便出来,也好安一安这一大家子的心。”

萧青梧看了看她,又看了一眼周围那些满含焦虑与期盼的目光,知道完全拒绝恐怕只会更添焦虑,到时再引来更多私下的探视,风险只会更大。

她略一权衡,终于点头:“好吧……但只能老夫人一人,且时间不可超过半盏茶。”

陈老夫人毫无异议,立刻应下:“全听学士安排。”

在萧青梧的监督下,陈老夫人严格按照要求做了准备,才被允许轻手轻脚地进入那间仍弥漫着淡淡血腥与浓烈酒精味的房间。

片刻后,她红着眼圈出来,对围上来的儿孙们轻轻点了点头,略微交代几句大致状况,便率众人向萧青梧告辞,说家中还有事需安排,明日再来探望。

等上门的人散去,吴启明和高力士也回宫复命,萧青梧才算松了口气,甚至感觉空气都充盈了许多。

杜甫见她这副大敌退去的模样,忍不住笑了,开口打趣:“方才看你持刀施术,镇定自若,颇有宗师风范。怎么对着张节度的家眷,倒像当初让你当众作诗一般,瞧着比病人还紧张几分。”

萧青梧抹了把额角并不存在的虚汗,心有戚戚焉地点头:“差不多,都是我不擅长还得硬着头皮上的事。”

王昌龄也笑着摇头,显然觉得她这反应有些夸张:“不过是应对几句关切之词,何至于此?张幽州家人也算明理,并未过分纠缠。”

萧青梧只是摇了摇头,没再多解释。

她心想,你们从小生活在这盘根错节、动辄数十上百人的宗族网络里,自然觉得稀松平常。等你们去一个几乎全民独居的社会待上几年,再来处理这种社交场,CPU也会跟她一样过载的。

她今天算是真切见识了封建社会里一个大家族能有多少人,哪怕张守珪的家族算不上绵延数代的百年冠族,来的也只是在京的一小部分核心亲眷,那阵势也足够让她头皮发麻。

这还只是治病,若是红白喜事、年节祭祀……她简直不敢想那会是何等光景。

“算了,不说这些了,”她转向杜甫和王昌龄,“忙了一早上,你们肯定也饿了。前几天的暖锅就不错,羊羔肉应该也还有剩,要不要再吃一顿?”

杜甫双眼一亮,立刻点头:“暖锅甚好!暖锅配酒最是相宜!”

萧青梧:“……”

她万分无语地看着杜甫,又瞥了一眼旁边明显也露出赞同神色的王昌龄:“你们怎么个个都嗜酒如命!早上刚忙完正事,这就又惦记上了?”

王昌龄哈哈一笑:“萧娘子此言差矣,酒乃百药之长,适量饮之,活血驱寒,正适合此时。况且,心神紧绷了一早上,正需酒来放松啊。”

萧青梧没好气地哼了声:“喝可以,只能少喝一点点,真的没多少存货了,汝阳和崔宗之那两个混账,把我的酒窖搬空了!”

说到这个她就来气:“说好的十坛,结果他们搬了二十坛都不止!只给我留了个底儿!”

重新酿酒又要耗费许多时间,马上就要过年了,她拿什么招待客人?去酒肆现买又得花一大笔不说,品质好些的可以用来待客的,又根本没那么多存货。

话刚说完,耳畔忽然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还有几声仆役的低声禀报。

萧青梧抬眼望去,只见李琎又带着几个健仆,笑呵呵地转过月洞门走了进来。

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

他一眼看见萧青梧,刚要开口,就对上萧青梧不善的眼神,不由得顿住,莫名其妙地问:“这是怎么了?谁惹你生气了?”

萧青梧重重哼了一声:“王爷,你还好意思问我?上回说好的只搬十坛酒,结果呢?我酒窖都快被你们搬空了!二十坛都不止吧?”

李琎“哎”了一声,抬手摸了摸后脑勺,脸上立刻堆起无辜又茫然的表情:“有这种事?不会吧?我当时喝得有点多,记不清了……定是萧娘子莫气!”

他一边说,一边还煞有介事地瞪了身后仆从一眼。

萧青梧知道跟他掰扯不清,再翻一个白眼,懒得计较了,直接问:“王爷今日大驾光临,又有何贵干?”

李琎这才正了正神色,说道:“是阿耶让我过来瞧瞧张节度,老父听闻张幽州急病,甚是挂怀,又知在你府上医治,便让我来问问情形。”

萧青梧点点头:“刚做完手术,眼下还昏睡着。具体情况,得看接下来三天能否平稳度过,伤口不恶化,能度过高热,才算过了第一关。”

“原来如此。”李琎表示明白,脸上也露出几分真切的关切。

萧青梧听他提起宁王,顺口问道:“宁王近来可好?许久未见他了。”

李琎笑容淡了些,含糊道:“阿耶啊……一如往常吧。”

这话说得微妙,可以理解成好也可以理解成不好。

自前两年开始,宁王李宪便渐渐淡出了朝堂视野,绝大多数时间都在府中静养,年老体衰,各种毛病缠身。

一如往常四个字,听着像是无事,细品却透着一种暮年的沉滞与无奈。

萧青梧想到这位谦逊和善,曾对自己释放过善意的老亲王,想到他或许正在走向生命的终点,心中不由涌起一阵淡淡的慨叹

众人边说边移步饭厅,暖锅很快支起,薄薄的羊羔肉片、各色菜蔬依次摆开。

几人一坐下就迫不及待地斟酒,饭没吃几口,酒已经下去了半杯。

萧青梧看得直摇头,在心里默默问:【9527,你说,唐人怎么个个都跟酒有仇似的?喝不死就往死里喝?】

【主人,这并非唐人独有的现象,纵观历史,但凡粮食相对富足、社会相对稳定的时期,酒类消费都会显著增加,而唐代更是历史上酒文化最辉煌的时代。相对宽松的国家政策、社会风气开放包容、城市酒肆业高度繁荣、酒文化与文学创作的紧密联系……】

【换个角度说,不是唐人特别嗜酒,其实每个朝代的人都嗜酒,只是唐之前的受限于粮食产量、酿造技术等因素,唐之后的又没有相应的社会氛围,不具备普遍纵酒的条件。唐代恰好具备了所有的条件,并将饮酒之风推到了一个高峰。】

【原来如此……】萧青梧暗暗点头,【我懂了,这是赶上酒鬼的黄金时代了啊。】

喝了几杯,饭桌上的话很快多了起来。

李琎夹了片羊肉在锅里涮着,眼珠子转了转,忽然清了清嗓子,放下筷子,搓了搓手,脸上罕见地露出一点不太好意思的表情。

“萧娘子,跟你商量个事儿……”他缓缓开口,脸上带笑,“你把这酿造的方子,卖给我如何?价钱嘛,你只管开!金银珠玉、古玩字画、田庄铺面,只要我府里有的,你随便挑!”

他说完,眼含期待地看着萧青梧,显然觉得这笔交易十拿九稳。

萧青梧闻言头也没抬,干脆利落地吐出两个字:“不行。”

“啊?”李琎一愣,似是没想到这么干脆地就被拒绝了。

他眨了眨眼,以为是自己开的价码不够诚意,立刻开始加码:“萧娘子是觉得我刚才说的那些俗气?我府库里还有些前朝的名家真迹,或者海外来的稀罕玩意儿,你开个价?”

萧青梧这才抬起眼,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给多少钱都不行。”

这下李琎是真纳闷了,他皱起眉头,很是不解:“为何不行?一个酿酒方子而已,我又不是要你的火药秘方。再说,我就是自己府里酿点喝喝,图个方便痛快,这也不行?”

萧青梧没好气地哼笑:“万一你再把这方子给别人了呢?一传三三传十,到时一窝蜂地去酿酒,搞出个长安米贵来,我可担不起这责任。”

李琎一时语塞,半晌才不服气地反驳:“你想得也太长远了吧?不过是酿点酒喝,哪里就能扯到粮价上去了?”

萧青梧瞪他一眼:“我这叫防微杜渐!历史上发生过很多次这样的事了好不好!”

那些关于酒禁和粮食危机的记载在她脑子里过了一遍,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李琎还是不死心,压低声音保证:“我绝不会给任何人说,我用王府的声誉担保,这总行了吧?”

萧青梧还是拒绝:“这不是你想不想的问题,纸哪里包的住火?你家下人知道了,会不会偷偷告诉亲戚朋友?亲戚朋友会不会再传出去?一传十十传百,根本管不住。”

李琎眉头拧紧:“怎么就不可能管住?你看你这儿不就没传出去吗?”

萧青梧哼了一声:“那是因为,最关键的那两步,都是我自己关起门来动手,没让第二个人经手,你能做到这一点吗?”

李琎被问住了,他家酿酒当然是交给专门的匠人,怎么可能事事亲力亲为,他这样的人连一杯茶都不需要自己倒。

“我家那些匠人,都是几代伺候府里的老人了,嘴严得很!”他努力辩解着。

萧青梧没接这话茬,只是伸手指了指他面前翻腾的小锅:“王爷,肉片都煮老了,再不吃可要化在锅里了。”

李琎低头一看,果然那片薄薄的羊羔肉在滚汤里缩成了一小团,边缘已经有些发白。他赶紧夹起来,在料碟里胡乱一蘸,塞进嘴里,烫得他直吸凉气,囫囵咽了下去。

见他似乎又要开口,萧青梧抢先一步拉下脸:“王爷,你还好意思跟我提方子?我还没找你算账呢!”

她微微提高了声音:“你跟崔宗之搬空了我的酒窖,眼看年节到了,到时候同僚友朋往来,数不清的宴饮应酬,我拿什么招待客人?难道去现买?都这个点了,哪里还能买得到品质上好的酒水?就算哪家酒肆还有大量库存,那又是一大笔开销!我哪有这么多钱!”

李琎见她这么说,连忙摆手,脸上堆起安抚的笑:“哎呀,萧娘子莫气莫气,这事是我的不是。这样,我回去就让人把我府里窖藏的好酒,拣上好的给你送过来,保管把你的酒窖填得满满的!这总行了吧?”

萧青梧睨他一眼,继续哼道:“还有崔宗之的那份呢?他也搬了几十坛,可不能就这么算了!”

李琎嘿嘿一笑,立刻拍着胸脯打包票:“放心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回头见了他,我立刻替你传话,让他也把府里的好酒给你补上!保管让你这个年过得有滋有味,宴客绝不失礼!”

他生怕萧青梧再提让他们把搬走的酒原样送回去这茬,连忙举起酒杯,热情地招呼:“来来来,菜都要凉了,先吃先吃!今日这羊羔肉嫩得很,再煮就老了,诸位赶紧动筷!”

至于酿酒方子什么的,更是绝口不敢再提了。

萧青梧见他识趣,便也顺着台阶下了,不再过多纠缠。

午后,送走了意犹未尽的李琎等人,萧青梧便转去手术室查看张守珪的状况。

麻药已经彻底失效,张守珪面无人色地仍昏睡着,但呼吸还算平稳,并未出现紫绀或不详的灰白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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