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告一段落(2/2)
萧青梧仔细检查了包扎好的伤口,没有异常渗血或红肿加剧的迹象,脉搏虽弱但节律整齐,接着让9527继续深度扫描一遍,看到所有情况稳中向好,她才初步放下些心。
到了后半夜,预料之中的高热来袭。
萧青梧对此早有准备,物理降温与煎好的汤药双管齐下,又给他补充了些维生素片剂,碾碎化在水中喂下,以支持其免疫与修复系统。
天色将明未明之时,张守珪身上那骇人的热度终于开始减退。待到晨光熹微,他呼吸重新变得深长平稳,额头上也不再冷汗涔涔,虽然依旧虚弱,但显然已经闯过了术后最凶险的第一道关口,感染性高热。
萧青梧知道过了今夜,后续基本算是稳下来了,悬着的心也放下大半。
她仔细交代了张守珪那两名心腹,叮嘱他们务必留意主人的一切状况,有任何变化立即来报。
交代过后又回房换了身衣裳,准备进宫。
今天是跟学员们约好的日子,她得去听听他们对去留的打算。
见萧青梧进来,学员们纷纷起身行礼。
萧青梧的目光在那一张张熟悉的脸上停留片刻,开门见山地问道:“诸位考虑得如何了?”
厅内安静了片刻,只余窗外隐约的风声。
陆陆续续地,有人站起,有人上前,大多面露歉意或难色,言辞恳切地表达了去意,理由大同小异。
公务日益繁忙,实在抽不出更多时间钻研此道。
家中长辈亦有微词,认为奇技淫巧终究不是正途。
自觉天赋有限,学到如今已是勉强,再往深恐力有不逮,反而耽误了正事,
……
萧青梧安静地听着,不时点点头,脸上并无愠色,反倒一副感同身受很是理解的模样。
这些反应确实在她预料之中,他们说得也确实是实情。
这四年里,她系统地传授了一套基础科学框架,有的深入肌理,有的浅尝辄止,有的泛泛而谈……
她能教到这个程度,已经很不容易了。再往下,便需要经年累月、皓首穷经的进行纯理论性研究,或是依赖庞大工业体系支撑的实验验证,这对绝大多数政务缠身的唐代官员而言,无异于天方夜谭。
他们能在繁忙公务之余挤出时间,将那些实用的计算法、记账术、基础几何乃至初步的物理化学概念掌握并运用于日常,已经大大超出了她最初的期望。
待最后一人说完,萧青梧温和地笑了笑:“诸位不必感到歉疚,你们的难处,我都能理解。这四年来,诸位能坚持至今,已属不易。今日一别,并非终点。诸位日后若得闲暇,或遇到了什么难题,随时可来我这里,大家一起参详。学问一道,本就不是非要拘于课堂之内。有所得,有所用,便是最好。”
她的目光扫过那些或因歉疚或因释然而低垂的面孔,心中忽然升起无限惆怅。
赵元明、陈文远这两个向来拔尖的,同样表达了去意,甚至因着心里清楚萧青梧对他们的看重,脸上的歉意比其他人更甚几分。
赵元明张了张嘴,似乎想再解释些什么,最终只是深深一揖到底:“……有负学士栽培。”
他抬起眼时,眼神里有清晰的挣扎,理智的选择,情感的亏欠,种种情绪错综交织,心情复杂到让他再说不出别的话。
陈文远此刻也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
他避开萧青梧的目光,视线落在自己官靴的靴尖上,双手无意识地整理了一下本就平整的袖口,才低声道:“实在是惭愧……”
萧青梧看着他们,心中那点惆怅忽然变得具体起来。
她明白他们的选择,对此也万分理解。
经史子集永远是正途,数理化再精妙,终究是旁门左道,是工作中的点缀,或许平时用起来很顺手,但在此道投入过多精力,大概率只会被视为不务正业,对前途也不会有什么明确的帮助。
继续学下去,需要的不只是兴趣,更是一种近乎奢侈的勇气。
萧青梧笑着宽慰他们,语气很是轻松:“诸位切莫这么想,换做是我去学那些经史子集,怕是连半年都熬不下来。不瞒诸位,早年我也曾跟人学过作诗,结果连三个月都没坚持住,便被先生婉言劝退了,还说让我以后出去了千万别跟人提这事,怕丢了师门的脸面。”
这段略带自嘲的趣事让原本凝滞的气氛稍微一松,众人脸上不由得跟着露出一丝笑意。
她又郑重说道:“更高阶的教材,我会尽快着手整理编纂,完成后会通知各位,届时若有需要,可随时来取阅。讲堂的门不会关上,诸位若对这些东西还有兴趣,或是遇到了什么难解的问题,可以随时过来旁听,或者私下寻我探讨,都是可以的。”
这番话给了离去的众人一个清晰的台阶,他们再次郑重行礼,这次的声音齐整了许多:“多谢学士!”
人群开始缓缓挪动,朝着门口走去。
走到院内,不少人回头又望了一眼那熟悉的匾额,百种滋味涌上心头,但最终还是转身,汇入了离去的人流。
最后,明确表示还愿意学下去的,只剩下三人。
除了年纪最轻、才具也最为出众的刘宴,另外两人,一位是司农寺的主簿周文约,约莫三十五六岁,掌管着司农寺下属某处不起眼的库籍档案,平日里沉默寡言,总是埋头在纸上写写画画。
另一位是将作监的右校署丞韩振金,刚过不惑之年,负责一部分器用杂物制作的监管,算是个闲职中的闲职,没什么升迁指望,却对手艺和格物之理有着近乎痴迷的兴趣。
萧青梧看向他们,目光温和:“你们三位,是决心要继续学下去了?”
周文约笑着拱手道:“下官管着些库档田籍,差事清闲,平日有大把的时光。学这些数理格物,于我并非负累,反倒是消磨时光、愉悦心神的乐事。既入了门,便不舍得半途而废了。”
韩振金也跟着接口:“学士所授的许多道理,譬如力学、用料、结构,常令我有茅塞顿开之感。学了这许久,若就此丢开,岂不可惜?总想知道得更明白些。”
萧青梧点点头,目光转向最年轻的那位:“士安,你呢?他们时间充裕,你可不同。你在东宫办差,又得陛下倚重,将来前途无量,怎么也舍得继续在这杂学上耗费光阴?”
刘宴对着萧青梧规规矩矩行了一礼,才直起身,声音清朗地回道:“宴确实不似周主簿、韩署丞这般清闲,但宴年少,资历尚浅,眼下所领差事并不多,还远未到案牍劳形的地步。论起来,这几年反倒是我能最心无旁骛读书求学的时光。”
他顿了顿,眼中闪烁着纯粹的好奇与求知欲:“况且……您上次讲到哥德巴赫猜想与费马大定理这等命题,只说它们形似简单,却直指数之本质……学士当时言道这两项命题过于精深,远非吾等当前所学可深究。然……任一大于二之偶数可表为两素数之和,这般断言,细思真乃浩渺无涯……宴自知才疏学浅,或终身难及其万一,但若不稍作探看,实在心难安,意难平。”
看着他眼中那属于天才特有的,对数学最纯粹的灼热向往,萧青梧先是一愣,随即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不知道该说他勇气可嘉呢,还是痴心妄想?连高中课程都没学完,就敢冲击数学王冠上的明珠?
但是求学的心态很好,她还是得给予肯定的。
“可以,既然想学,那我们以后一起研究,不过……”她话锋一转,露出些思索的神情:“眼看就要年末了,诸事繁杂,更进一步的教学内容,我得好好重新规划一下,咱们过了上元节再说,如何?”
三人自然没有异议,齐声应道:“但凭先生安排。”
“对了,还有件事,得先跟你们打个招呼。”
三人立刻凝神细听。
“上元之后,要是陛下还让继续开班……这最基础的内容,你们可得帮我带一带啊。”她缓缓叹了口气,“为师我实在不想一遍又一遍地去教那些基础符号和运算了,你们去教,也算温故知新嘛,对不对?”
周文约、韩振金、刘宴同时沉默了一下。
你不想,他们也不想啊……
他们好歹也是学了四年的高材生,要回过头去,对着新学员一遍遍解释什么叫数字,什么叫列竖式,什么叫表格……
但有什么办法呢?夫子开了口,学生哪有不从的道理?况且,这似乎也是……传道授业中的应有之义?
三人最终只能齐齐躬身,带点认命般地应道:“是……学生领命。”
结束了崇玄馆这摊事,从崇玄馆出来,萧青梧站在廊下,被冬日难得一见的暖阳晒得浑身舒畅。
她站在阶前伸了个懒腰,心情颇好地想着下午该干点什么打发时间。
追剧?库存早就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有点腻了。
逛街?东西两市是热闹,可一个人逛总觉着少了点意思,况且该买的不该买的,她好像也没什么特别需求。
访友?该找谁呢?况且见了又能做什么,无非还是吃饭喝酒那一套。
她的思绪漫无目的地飘着,目光掠过两侧规整肃穆的官署建筑,忽然看到最近处的那座衙门,秘书省。
萧青梧脑子里某个角落亮了一下,对哦,杜甫和孟浩然,不就在这儿当差么?
如果非要论起来,她跟他们还真能算半个同事。
崇玄馆虽是特殊机构,但编制上确实挂在集贤殿书院理位置紧邻着,关系密切得很,人员往来频繁,不少官员甚至一身二任,在两个衙门里都有差事。
这么一想,她这不就是来兄弟单位串个门,顺便探望一下同僚么?
站在秘书省的大门口,萧青梧突然就来了兴致。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进去逛逛,看看唐代的国家图书馆是什么光景,好像也挺有意思?
她整了整衣衫,走到门房处,报上姓名,递过自己的鱼符腰牌。
值守的门吏接过鱼符跟腰牌时明显愣了一下,抬头仔细打量了她好几眼,脸上满是惊讶困惑和迟疑。
萧青梧如今在长安也算个名人,门吏当然知道她,只是没想到她会突然跑来秘书省。
门吏犹豫着:“不知学士前来,所为何事?一般而言,非省内官员不得随意进入……”
萧青梧神色十分坦荡:“陛下前几日提起,秘书省典藏丰富,管理有序,让我得空也来学习一二,看看有无值得借鉴之处。今日恰好路过,便想着进去看看。”
门吏又仔细看了看手中这块彰显圣眷的腰牌,再联想到陛下对这位女学士颇多信重的种种传闻,脸色也缓和下来,恭敬地放了行。
进了秘书省的大门,沿着青石铺就的主道往里走。
沿途遇到的官员胥吏,无论老少,几乎人人都要停下脚步,朝萧青梧投来惊愕或好奇的目光,随即便是一阵压抑不住的低声议论。
女子出现在这满是经籍图册、充斥着老学究气息的地方,实在太过扎眼。
不过她那一身绯色官服与腰间的银鱼袋,多少抵消了些惊疑。很快,便有官员认出了她的身份,犹豫片刻后上前拱手,试探着询问她来此有何贵干。
萧青梧便将方才对门吏说过的话又重复了一遍,脸上带着十二万分的坦然。
那官员闻言,露出恍然之色,接着便客气地表示,若有想看的典籍或想了解的规章,他愿代为引路介绍。
“不敢劳烦。”萧青梧笑着婉拒,“我与校书郎杜子美、孟浩然很是相熟,寻他们略说说话,顺便请他们带我看看便是。”
那官员听她提及杜甫、孟浩然,眼神微动,点了点头,也不再坚持,抬手为她指了校书郎们日常理事所在的院落方向,便拱手告退了。
萧青梧顺着指引,走入一处相对僻静的院落。院中古柏参天,石板缝里生着些青苔,两旁的廨舍门窗半掩,透出淡淡的陈旧纸墨气息。
她正打量着环境,忽然听到左前方一间廨舍里,传出一阵略显激烈的说话声,声音随着她走近而逐渐清晰。
“……杜校书,非是老朽多言,这《艺文类聚》的校勘,乃是呈送御前的要务,讲究个稳妥持重四字。你标注这许多存疑、待考,知道的,赞你一句心细如发,不知道的,还以为我秘书省典藏不明、校勘不力呢。”一个苍老的声音拖着长调慢悠悠说道。
萧青梧脚步放轻,透过半开的窗棂,能看见屋内站着四人。
两名身着深青色官服、年约五旬的老者站在主位,下颌微抬,面色隐有不快。
杜甫站在他们对面,手里拿着一卷文书,孟浩然则站在杜甫侧后方半步处,眉头微蹙,脸色不甚明朗。
先前开口的那位长脸官员,继续慢悠悠地说:“尤其这河图洛书的条目,各家注疏早有成例,循例便是了。杜校书却非要标新立异,翻出这许多异文、歧说来……年轻人有学问、肯钻研,这是好事,可也要懂得过犹不及啊。”
旁边另一位个矮些的捋了捋修剪整齐的胡须,接过话头:“刘主簿所言,全是爱护后辈的金玉良言。杜校书,你如今常蒙圣人召对,陪侍宴游,圣眷优渥,又得贺监多方看顾,前程自是远大,正因如此,行事才更需周全谨慎。些微文字校勘,何必死钻牛角尖?万一引得御前有所疑问,或是让旁人觉得你少年得意,急于在故纸堆里立威标榜,反倒不美。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萧青梧沉下脸色,她听得清楚,这话听着像是关切提醒,实则夹枪带棒地暗示杜甫的特殊待遇,暗指他恃宠而骄、借事显能。
刘主簿在一旁点头附和,嘴角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杨监事说得是,秘书省的差事,毕竟不同于应制赋诗,讲究的是沉心静气、循规蹈矩。有些规矩,光靠才气和圣眷……怕是还不够体会深切。”
他目光扫过杜甫略显紧绷的脸,又瞥了一眼旁边的孟浩然,意有所指地补充:“孟校书与杜校书交厚,也该时时提点才是。莫要一味意气用事,平白惹来非议,辜负了贺监一番提携之心啊。”
孟浩然眉头皱得更紧:“二位上官,校勘典籍,求真务实乃第一要义。子美所列疑点,皆有依据,并非凭空臆测。若因怕招惹非议便讳言存疑,恐非侍奉文教之道。”
刘主簿轻笑一声,摇了摇头,不再看孟浩然,只盯着杜甫:“孟校书倒是仗义……不过,杜校书,老夫虚长几岁,且再多说一句。这人情世故,有时比学问更紧要。你如今风头正盛,多少人看着?行事太锐,处处较真,只怕……未必是福。这份校勘录,还是拿回去,再细细思量思量吧,该如何写,才既不失学问本分,又合乎时宜。”
杨监事也摆了摆手,做出总结的姿态:“好了,杜校书,你的难处与用心,我等并非不知。只是秘书省自有章程,这份文书,望你能重新斟酌,三日后务必重新呈上。”
说罢,与刘主簿对视一眼,转身欲走。
萧青梧见状,悄然向旁移开几步。
二人出门,迎面看见廊下的萧青梧,皆是一怔,神色瞬间有些微妙的不自然,旋即迅速收敛,拱手问了声好,便步履略显匆匆地离开了。
萧青梧这才走到廨舍门口,抬手叩了叩敞开的门扉。
屋内的杜甫和孟浩然听到叩门声,同时转头望来。
见到萧青梧,两人显然十分惊讶。
“萧娘子?”杜甫快走两步迎至门前,声音还带着一丝未平复的波动,“你如何到秘书省来了?”
孟浩然也上前,眼中讶异未消:“可是有事寻我们?”
“我过来瞧瞧,顺路找你们说说话。”
萧青梧抬脚走进去,目光掠过简朴的书案与满架典籍,最后回到两人脸上,迟疑着开口:“方才走到附近,似乎听见些争论声?没扰了你们正事吧?看那两位老先生离开时的神色,像是有些不快?”
杜甫尚未答话,孟浩然已轻轻叹了口气,抬手示意萧青梧坐下,自己也撩起袍角坐在旁边的胡凳上,眉宇间那缕不快并未散去。
“让萧娘子见笑了。”孟浩然摇了摇头,“方才那两位,是省内的杨监事与刘主簿。也没什么大事,不过是些典籍校勘上的分歧。”
杜甫将手中的文书放在书案上,闻言忍不住接话,声音里透着一股压抑的愤懑:“哪里只是些许分歧?分明是刻意刁难!那河图洛书的条目,版本歧异甚多,我一一标注来源,提请上峰裁夺或交弘文馆再议,本是分内之举。到了他们口中,倒成了我标新立异、急于立威了!”
他说得有些急,胸口微微起伏着,显然这番话在心底憋了许久。
孟浩然轻轻拍了拍杜甫的手臂,示意他稍安,转而看向萧青梧,继续说道:“子美性子直,治学又肯下死功夫,见不得含糊之处,这本是好事,只是……唉,或许也正因如此,才更惹人注目,平添许多口舌。”
他见萧青梧脸色似有不解,便继续将其中关窍稍稍点明:“我与子美自入秘书省以来,贺公多有关照,加之圣人时有宴游,亦常召我二人前往陪侍,赋诗应景。这些殊荣落在旁人眼中,自是让人眼红。”
孟浩然说着,目光扫过窗外寂静的庭院,语气里带着看透世情的淡淡倦意:“秘书省中,多的是皓首穷经、循资升迁的前辈。我倒还罢了,子美年纪轻,不过因着诗写得好,便似乎走到了他们前头……难免有人心中不平。方才那事不过是寻个由头,敲打我们得守规矩、知进退,莫要太过出风头罢了。”
杜甫听了,更是气结,低声道:“难道因怕人嫉恨,便该对典籍疑误视而不见,敷衍塞责?这岂是治学之道?”
萧青梧听着,目光在两人脸上转了一圈。
她大概明白了,这就是典型的职场排挤嘛。资历老的看不上年轻得势的,找点工作上的小茬儿,话里话外挤兑你,让你别太出挑。
你出挑了,不就显得他们无能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