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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仁者执心(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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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仁者执心

萧青梧环视这间狭小古朴的廨舍,看着杜甫手中那份墨迹未干的校勘录,忽然觉得这场景格外熟悉。

古往今来,职场上这套倚老卖老的话术,似乎从未变过。

她没有接孟浩然的话茬,反而好奇地看向案上的文书:“那什么河图洛书的条目……究竟是怎么回事?能给我看看吗?”

杜甫将文书递了过来。

萧青梧展开,目光快速扫过诸多写了备注的地方,大概都是些不同典籍中的记载差异,旁边密密麻麻标注着来源和疑问。

她虽看得不太懂,但光看这严谨的态度,都能感觉到杜甫在治学上的认真。

“标注得很清楚啊。”她指着一处说道,“比如这里,两个版本的差异确实很大,标出来有什么问题吗?”

杜甫得到肯定,一腔郁气似乎有了出口,音量都大了几分:“问题便在于此!依方才那二位所说,这样的细节,我只需择一通行的说法录入即可,无需标注异文,以免显得省中藏书混乱、校勘不明。可若只是不管对错,只做个抹平异同的抄书工,那这校勘二字,又有什么意义?”

萧青梧放下文书,想了想,看向杜甫:“那……子美你打算怎么办?”

杜甫脸色更沉,嘴唇紧抿着,显然内心也在激烈的挣扎着。他既不愿屈服于这种不公的打压,又深知公然违拗上官的后果。

半晌,他才低声说道:“若为求真,自当不改,可若就这样执意呈上,只怕日后类似的刁难,只会更多……”

萧青梧看着这个虽然年轻,但已经深谙官场规则的诗圣,不由跟着他叹了口气。

其实她很理解杜甫的处境,才华和机遇让他走到了同龄人前面,但也成了众矢之的。在论资排辈的体系里,出头鸟总是容易被敲打的。

硬顶回去当然痛快,但后续各种穿小鞋、使绊子恐怕会无穷无尽。

可若是就此妥协,一次退让,就可能次次退让,最终被磨掉棱角,变成自己曾经讨厌的样子。

孟浩然也沉默着,他比杜甫年长太多,人情世故看得更透些。

他知道杜甫的坚持没错,但也清楚现实的坚硬。

一阵短暂的沉默后,杜甫忽然神情自若地撩起袍角坐下去,嘴角噙着一丝冷笑,说道:“不改了,他们想要如何,随他们去吧。”

萧青梧看着这样的杜甫,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即便还年轻,即便还未遭遇挫折,但他骨子里还是那个面对不公仗义执言的杜甫。这份固执,未来一定会让她吃不少苦头,但也正是这固执,才让他成为杜甫。

她既欣慰又难过,其实这不过是庞大的官僚体系里,最最寻常不过的一件小事。杜甫这次坚持本心,下次也能次次都这样硬顶着吗?

“子美……”萧青梧轻声开口,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倒是杜甫自己,说完之后,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

他无奈又坦然地笑了笑:“萧娘子不必为我忧心,这校书郎的差事,说到底不过是为典籍拂尘,为文字正名。若连这点本分都要瞻前顾后,这官做着也无甚意趣,大不了就不做了,日后专心读书便是。”

孟浩然笑着附和他:“说得不错,这官身嘛,有时反倒是累赘。能守住案头一方净土,能写出几行不违心的字,才算是没有白活一遭啊。”

萧青梧看着他们俩一唱一和,忽然也就不纠结了。

有些人的底色,或许从生下来就注定了。

即便因为她的到来,历史的轨迹已经偏移,杜甫或许不会再经历安史之乱的颠沛,不会再有中年丧子的切肤之痛,但他骨子里那份对正义与求真近乎本能的执着,大概永远不会改变。

这或许就是杜甫之所以是杜甫。

【我突然明白了,诗圣的核心不止有仁心,还有那股子九死不悔的拗劲儿。】萧青梧在心里对9527说,【只有善良和同情,看到不平事会难过,但未必有勇气次次都站出来说话,更未必能在一次次碰壁后,还选择继续头铁地坚持。】

【您的观察很敏锐。】9527回应她,【强烈的道德感、深切的共情能力与坚韧不拔的求真意志,三个核心构成了杜甫的底色。历史人物评价体系中的圣,往往包含了超越常人的道德坚守与韧性,而杜甫则兼具二者,这或许是他的作品能穿透时代的关键特质。】

杜甫与孟浩然不着痕迹地对视一眼,眼中皆有笑意一闪而过。

杜甫看向窗外,语气轻松地岔开了话题:“今日天气倒是不错,阴了这许多日,总算见了些晴光。坐得久了,筋骨都有些僵了。”

孟浩然舒展了一下手臂,笑着接过话:“也该下值了,不如寻个地方,喝两杯热酒,驱驱寒气,也松快松快心神。”

萧青梧想了想,立刻提议:“那不如去我家?我那儿又有了许多新鲜的食材,牛羊鱼虾什么都有,昨晚就用各种香料和酱料腌制上了,今天吃正好入味了。”

杜甫眼睛顿时亮了,脱口问道:“酒水还有吗?”

萧青梧:“……”她就知道。

她没好气地瞪他一眼,随即眼珠一转,露出个狡黠的笑:“一顿饭的存货是够了,不过我忽然有个点子,你要不要听?”

杜甫果然被勾起兴趣:“哦?什么点子?”

“你想想,长安城里,你们这些文友,还有宗室勋贵里,是不是有不少特别能喝的?像贺监、汝阳王、崔宗之他们,还有我师父……”

萧青梧掰着手指数:“你不如把他们写进诗里,弄个《饮中歌》或者《酒徒篇》之类的?记下这些人的酒中趣事或醉后狂态,岂不有趣?更重要的是,后世的人看了,也能知道咱们开元年间,还有这么一群风流人物。”

杜甫听得怔住,眼中光芒却越来越盛。

将当代人物的风貌以诗定格,本就是文人乐此不疲的事,何况题材还是他极熟悉的酒。

李白狂放、贺知章豁达、李琎贵气、崔宗之倜傥……每个人的形象在他脑中迅速鲜活起来,诗句的韵律似乎已经开始在胸腔里隐隐撞击。

“妙啊!”孟浩然先抚掌赞道,“子美若作此篇,必可流传后世!”

杜甫对这个提议心动不已,但随即想到什么,失笑着摆手道:“这……将自己与诸位前辈并列,未免有自夸之嫌,不妥不妥。”

萧青梧理直气壮地回应:“这有什么?你又不是自吹自擂,就是如实记录嘛。再说,你和少伯那嗜酒如命的样子,也就比我师父差一点,但是丝毫不输给其他人的,要是不写你们二人,怎能让旁人信服?后人肯定会疑惑,为何杜甫不写自己?难道他不能喝?还是觉得把自己写进去不好意思?”

杜甫被她这么一说,也忍不住笑了,那点矜持顿时抛到了九霄云外,眼中满是跃跃欲试的光芒:“萧娘子此言……倒也有理,待我细细思量一番……”

三人说笑着出了秘书省的院子,沿着宫墙夹道往宫门方向走。

走了一段之后,便见一位身着深绯色官袍的官员,正不疾不徐地迎面走来,看样子也是刚下了值。

“是严左丞。”孟浩然低声道。

来人正是尚书左丞严挺之,三人连忙上前见礼。

严挺之停下脚步,目光扫过三人,严肃的脸上便露出温和的笑意:“诸位不必多礼。”

他的态度十分和气,互相见过礼后,他很是熟稔地直接跟杜甫对话:“子美,有些日子不见了,你父来京述职,怎么也不见你带他来舍下走动走动?莫非是嫌我府上茶水粗陋?”

杜甫同样很是亲近地笑道:“年底诸事冗杂,部里考核、文牍往来颇多,阿耶日日早出晚归,实在抽不开身。他也常念叨,说等手头诸事稍缓,定要上门拜会您呢。”

严挺之笑着摆摆手:“无妨,正事要紧。过几日若有闲暇,你们定要过来坐坐,你我两家,不必拘那些虚礼。”

萧青梧在一旁看得有些惊奇,心里嘀咕:【9527,杜甫跟严挺之居然这么熟?看着交情不浅啊。】

是她哪一处信息有遗漏吗,平日闲谈时从不见杜甫提起过严挺之啊?

【严、杜两家可以算是世交,严挺之与杜甫的祖父杜审言是好友,他的儿子严武,正是杜甫后半生最重要的友人及庇护者之一。历史上,杜甫流落蜀中时,曾多次得到严武的接济与庇护,杜甫的检校工部员外郎正是由于严武的推荐才得到的。两人交情极为深厚,严武也是杜甫现存诗歌中写诗最多的。】

萧青梧更惊讶了:【严武?就是那个让杜甫能在成都草堂住好些年的人吗?他居然是严挺之的儿子?!】

【正是,严武去世后,杜甫失去唯一的依靠,不久便被迫离开蜀地,漂泊湖湘,生计顿时陷入困境。】

萧青梧看着眼前这位身居高位、气质刚正的严左丞,又看看身旁年轻的杜甫,心中感慨万千:【居然还有这层关系,真是……好在杜甫最难的时候,还有这么个念旧情的朋友,不然那日子真不知道该怎么熬过来。】

严挺之的目光在杜甫年轻的脸上停留片刻,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像是透过眼前的青年,看到了昔年故交的影子。

他抬起手,轻轻拍了拍杜甫的肩膀:“等不忙了,定要来坐坐。”

说完,他的目光又转向孟浩然和萧青梧,微微颔首示意,便不再多言,转身继续朝宫门方向走去,绯色官袍的背影一如既往的肃穆。

杜甫立在原地,目送着那背影消失在宫门,脸上的笑容淡去,眼底有些淡淡的飘忽,似是看到了许久之后的未来。

但这沉寂只维持了短短一瞬,不过几息,他又重新活了过来。

他转头看向萧青梧和孟浩然,兴致勃勃地继续方才的话题:“你们说,这《饮中歌》该写几人?若是以歌行体来写,是否更为恣意畅快些?如何着笔才能既传神,又不会太过流于戏谑……”

“这个你才是行家,我可不懂。”萧青梧笑嘻嘻说道,“我连人都认不全,就不掺和这档事了,你去跟我师父商量吧。”

三人一路讨论着回到了宅子,还没等进门,守在门房的老仆便快步迎了上来:“娘子可回来了,家里又来了好些客人。”

萧青梧脚步一顿,若有所思地问他:“来看张节度的?”

老仆语速很快地禀报:“正是,老夫人领着几位郎君和女眷,说是实在放心不下,还带了不少补品药材。还有汝阳王也来了,也带了人。还有朝中一些官人们……”

萧青梧一听又是这么多人,第一感觉就是头大,想逃避的心又浮了上来。

她深吸一口气,调整好表情,才迈步进了后院。

今日来的比昨日少些,动静也不大,没有那么嘈杂。

张守珪的发妻陈尚仙站在最前列,旁边围着几名中年妇人和青年男子,看衣着气质应是张守珪的儿媳和子侄辈,还有几位陌生面孔,想来是闻讯赶来的部属故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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