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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仁者执心(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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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低声交谈着,目光不时瞟向张守珪休息的那间手术室。

而另一边,李琎正背对着她,兴致勃勃地对着三个面容俊朗,特意打扮过的年轻人说着什么。

那三人打扮与上次又不同,气质更偏向武人的爽朗矫健,肤色也比前几日那三个微深,眉宇间带着抵挡不住的锐气。

似是察觉到目光,李琎一回头,看见萧青梧,立刻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抬步就要过来。

萧青梧抢先一步,狠狠瞪了他一眼,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你敢乱说话试试”。

李琎被她一瞪,脚步立刻顿住,脸上讪讪一笑,果然没再凑上来大声嚷嚷。

萧青梧不再理他,转向陈老夫人那边,脸上换上得体的微笑,快步走了过去。

“陈老夫人,诸位,有劳久候了。”她先施了一礼。

陈老夫人连忙还礼,接着一脸期待地注视着她:“今日又来叨扰学士了,不知……外子如今可好些了?可能容我等见上一面?”

“老夫人稍安,我正要去查看。”萧青梧温声安抚她,“您且在此稍候,我进去看看张节度情形如何,出来再与您细说。”

陈老夫人连忙点头:“有劳学士。”

萧青梧不再耽搁,转身快步走向手术室旁边的耳房,迅速换上洗过的罩袍,又用酒精给自己消了毒,这才推开手术室那扇紧闭的门。

张守珪正趴在榻上,似是也刚被前院的动静吵醒不久,正勉力维持着清醒。

“张节度。”萧青梧走近,声音放得很轻,“感觉如何?伤口还疼得厉害么?”

张守珪从喉间挤出一声含糊的回应,眼皮费力地抬了抬。他脸色依旧苍白,但比起手术刚结束时那骇人的金纸色,这会看着总算像个活人了。

萧青梧伸手试了试他额头的温度,触手温热,没有新一轮发烧,952扫描结果显示,各项指标较昨日也有了轻微的改善,风险等级已从高危降至中低。

萧青梧心里踏实了不少,她对着张守珪笑了笑,语气带着点轻松的调侃:“张节度真是老当益壮,这恢复速度,一点不输年轻人。”

张守珪闻言,嘴角勉强扯动了一下,似乎想笑,却牵动了背后的伤口,疼得他倒抽一口凉气。

缓过这一阵,他才苦笑道:“学士莫要取笑我了,不过是一把糙骨头,硬捱罢了,昨夜真是差点要了老命。”

“能捱过来就是本事。”萧青梧正色道,“最凶险的关口算是过了,接下来就是耐心休养,后面的日子同样不好熬,您还得在我府上多住一段时间。”

张守珪微微颔首,表示明白。

他歇了片刻,积攒了些力气,才又问道:“方才外间……似乎很是喧闹?”

“哦,是陈老夫人,还有您的几位郎君、部属,放心不下,又过来探望了。”萧青梧答道,“此刻都在外面等着呢。”

张守珪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胡闹!我这里无事,让他们都回去!这般兴师动众,聚在你府上,成何体统?没得扰了你清静,也让我无法安心养伤。”

他似乎想撑起身子,但稍一用力背后就传来锐痛,只得又躺回去,喘了口气,对萧青梧道:“劳烦学士,出去与他们说,我一切安好,让他们即刻都回去!该当值的当值,该理家的理家,不必在此空耗!尤其是我那几个不成器的儿子,若敢借着探病的名头耽误正事,或是在外生出什么事端,我好了第一个拿他们是问!”

萧青梧见他神情激动,赶紧让他不要动,又检查了一下包扎的布条,确认没有新的渗血,然后嘱咐一旁值守的亲兵,示意可以喂一点水,这才退出房间。

回到前院,众人立刻又围了上来,全都眼巴巴地望着她。

萧青梧脸上带着宽慰的笑容:“老夫人,诸位,张节度高热已退,眼下虽然虚弱,但神志清醒,脉象平稳,最危险的关头已经过去了。”

众人闻言,面上忧色顿减,不少人长舒了一口气。

陈老夫人双手合十,连声道:“佛祖保佑,佛祖保佑……都是学士恩德!”

“不过……”萧青梧咳嗽一声,“张节度得知诸位前来,很是挂心。他特意嘱咐我转告大家,他一切安好,请诸位不必过分忧心,更不必在此空等。尤其叮嘱几位郎君,当以公务和家事为重,切莫因他之故耽误正业。”

她将张守珪那番严厉说辞委婉转化了一下,但意思表达得很清楚。

张守珪的几个儿子互相看了看,脸上都有些讪讪。

陈老夫人是最了解自己丈夫脾性的,听萧青梧这么一说,便知道张守珪只会说得更重。

她叹了口气,点了点头:“外子的性子,我是知道的……他既如此说,我们便不好再留了,免得真惹他动气,反不利于将养。”

送走了千恩万谢、终于安心离去的张家众人,萧青梧回过头,只见李琎还杵在那儿,身后仆从围绕,还有那三个一看就知道是什么用途的年轻人。

李琎见她看过来,立刻堆起笑容,声音洪亮地夸赞道:“萧娘子真是妙手回春!张幽州那般凶险的急症,竟也能转危为安,实在令人敬佩!”

萧青梧走到他近前,压低了声音,没好气地问他:“王爷,怎么又领人过来了?我不是说了不养闲人吗?”

李琎也压低声音:“上回那三个,你不是让我领走了吗?我琢磨着,定是那样的不合你眼缘。所以啊,这回特意换了路子!你瞧瞧,这三位身手利落,弓马娴熟,性子也爽快,跟你这脾气,说不定更对路!”

萧青梧觉得自己要是有脑仁,这会肯定已经在突突跳了。

她很是不耐烦地等着李琎:“我对什么路啊!赶紧的,把人领走!我家现在是病房,需要清净!张节度刚做完手术,还得养着呢!”

见她神情不快,李琎讪讪地清了清嗓子,转头对候在不远处的陈安喊道:“陈管家,劳烦你先带这三位郎君去西厢喝口茶,歇歇脚!”

陈安会意,立刻上前,客气地将那三位有些茫然的年轻人引开了。

看着那三人消失在月洞门后,萧青梧才觉得周遭空气重新流动起来。

她没好气地瞪了李琎一眼,也懒得再跟他站在院子里掰扯,转身朝着饭厅方向走去,边走边低声抱怨:“王爷,我跟您说真的,以后可千万别再往我这儿送人了。我一个都养不起,也一点都不想养,三个大男人想靠着一张脸就在我这吃白饭,想的也太美了吧?真要报恩,您不如换点别的。”

杜甫和孟浩然听得笑出声。

李琎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侧,闻言立刻来了精神,凑近问道:“换什么?萧娘子你只管说!金银珠玉?古玩字画?还是田庄铺面?只要你开口!”

萧青梧脚步不停,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圈。

最想要的?当然是钱,钱多了,很多事都能方便不少。

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自己掐灭了。

直接收受亲王大笔金银,目标太大,容易招惹是非,闲的没事了给自己招惹官司呢。

那换成米面粮油、布匹药材这些实用物资?看起来低调,但细想也不行。她一个独居的女官,府里突然进出大量生活物资,同样扎眼不说,而且储存管理也是麻烦,说不定还会被解读成囤积居奇或与民争利。

左思右想,似乎收什么都不太妥当,都可能留下话柄。

萧青梧引着几人进了暖意融融的饭厅,各自落座之后,心里某个模糊的念头突然清晰起来。

“说起来,王爷,我这儿还真有件事,正想找人帮忙。思来想去,满长安城,怕是再没有比王爷您更合适的了。”

李琎听她终于有所要求了,眼中顿时多了几分期待与兴味:“萧娘子只管开口,只要是本王能办的,绝无二话!”

连杜甫和孟浩然都停下了低声交谈,好奇地望过来,想听听她能有什么需要劳动汝阳王的大事。

萧青梧摸着下巴,似乎在斟酌词句:“是这样,崇玄馆那边,许多基础的东西,得印成册子,方便学员自修,也方便流传。往后若开新班,教材更是必不可少,总不能每次都让学员之间抄来抄去的,效率实在太慢了。”

她顿了顿,眉头紧紧蹙起:“可如今,印书的效率比抄书还要慢。一套书版雕下来,耗时耗力不说,若里头有个别错字,或是往后想增补些内容,整块版就近乎废了,又得重头再来。我算了一下,若要按我的想法,把该印的东西都印出来,怕是要等到猴年马月去。”

李琎听得连连点头,他虽然对印书的具体流程不甚了了,但慢和费事他是懂的,不由开口赞同道:“确实麻烦,我有时想印些诗文集子赏人,工匠也总要催上许久。”

“所以……”萧青梧犹豫着说道,“我琢磨着,能不能把这印书的法子,稍微改一改?”

“改印书的法子?”杜甫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双眼顿时一亮,“如何改法?”

“我只是有个初步的设想,还没有细究,更不知实际做起来会遇上多少难关。”萧青梧语气十分谨慎,没有大包大揽,“我琢磨着,能不能别再把字死死地刻在一块整板上?咱们换个思路,把每个字都拆开排列,就像印章那样。”

她给众人解释了下活字的原理,李琎“啊”了一声,恍然大悟:“我明白了!你是说,让每个字都变成一个小印章,用的时候排起来,不用的时候收起来,可以反复用?”

“王爷一点就透!”萧青梧赞了一句,随即眉头又微微蹙起,“但想做成这事,难处不少。首先,用什么材料做?木头容易受潮变形,刻起来也费工。其次,如何保证字的大小高低一模一样?不然排出来东倒西歪,没法印。再者,上墨的法子,恐怕也和现在往雕版上刷墨不同……”

“最最重要的是,排字的前提是识字,有那么多识字的匠人吗?”

印刷佛经诗文什么的还好说,总能找到识字的,但数学符号公式图标,全大唐能找到几个认识的?

“这……听起来确实不易。”李琎跟着蹙起眉头,“材料嘛……陶土?烧制陶俑陶器倒是寻常,但烧出千万个一般大小的字坯,还要字迹清晰……难。铜?铁?铸造起来倒是可能,但成本……”

他忽然眼睛一亮,看向萧青梧:“萧娘子,你既然能想到这法子,必定已有一些计较?你需要我帮什么忙?是找匠人?还是寻材料?或是钱?”

萧青梧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具体如何一步步实现,我确实还没完全想好,须得找真正懂行的工匠,一同反复试验摸索才行。这绝非一日之功,也绝非一人之力能成。我请王爷帮忙,正是因为这个过程中需要耗费的人力物力,绝不是我自己能办得到的。”

李琎听着,脸上的神色从好奇思索,渐渐变得兴奋起来,甚至隐隐透出一种参与开创大事的激动。

他猛地一拍桌子:“好!萧娘子,你尽管放手去筹划!匠人、场地、物料,包在我身上!钱的事更不用担心,我李琎别的不敢说,这点家底还是有的!就算我这儿不够,我去找阿耶,找其他叔伯兄弟凑,也得把这印刷术给弄出来!”

杜甫和孟浩然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异与赞许。他们虽不通匠作,但也深知印刷术的改进对学问传播的意义。

“萧娘子此想,若能成功,实乃功德无量之举。”孟浩然感叹道,“届时典籍刊布,成本大减,速度大增,寒门学子受益无穷啊。”

杜甫也重重点头:“正是!若能如此,许多孤本、善本,乃至如萧娘子所著的新学教材,便可更快更广地流传开来,善莫大焉!”

萧青梧见李琎如此热切响应,杜甫和孟浩然也深表支持,心中一定,举起酒杯,笑道:“那便先谢过王爷鼎力相助了!此事急不得,咱们需从长计议,一步步来。眼下,还是先填饱肚子要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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