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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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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

数日之后,关于公开招选专精数算格物之才的诏书,正式明发天下。

一时间,长安城内与此相关的议论又热闹了几分。

赞同者言陛下广开才路、不囿出身的,反对者亦私下嘀咕这等奇技何以能登大雅之堂。

乍看起来,反对者的声浪要远远大于赞同者,萧青梧知道了此事后也不觉得奇怪。

随他们说去吧,来自西方的照相机第一次进中国的时候不也被骂成收魂摄魄的妖术么?火车刚出现那会儿,多少人觉得这铁疙瘩破坏了风水龙脉?

新鲜事物的接受总有个过程,人类这点反应,古今中外都差不多。

反正这些议论影响不到她,萧青梧便也懒得理会,如今她的注意力都放在了自己的本职工作上。

原本预计一月底就能筹建起来的司真台,谁知在人员配置上卡了壳,一直拖到上巳节之前才正式建起来。

原因就在于,这是个明显只负责技术相关的衙门,对于有正经官身官员而言,调入此地,近乎自毁前程。

远离了权力中枢,终日与匠人、数字、图纸打交道,将来还能有何作为?

可若是随便塞些不入流的胥吏过来,又显得对皇帝吩咐的差事太过敷衍,甚至可能耽误正事。

毕竟,司真台虽是个游离于三省六部体系之外的新衙门,可毕竟管着火药这等国之重器,寻常胥吏哪里懂得?

几经斟酌拉扯,最后定下的方案是,从将作监、少府监、军器监、都税监等专精技艺的衙署中,抽调部分懂实务的底层官员充任骨干,再从一些能工巧匠或通晓算学的人之间,选取一部分充作吏员。

如此,才算勉强凑起了一个架子,让萧青梧不至于成为光杆司令。

随着衙署的建立,相关的官服、印信、文书,终于正式发到了萧青梧手中。

送走前来颁赐的天使,她捧着那套崭新的紫色官袍回到内室。几个侍女早已好奇地围了上来,七手八脚地帮她展开。

“娘子快试试!”年纪最小的碧云眼睛亮晶晶的,“这可是紫袍呢!满长安能有几位女官穿得上这个颜色?”

萧青梧在侍女们的协助下,褪去身上的浅绯官服,将这套崭新的行头一件件穿戴起来。

紫色的圆领袍衫以厚实的绫罗制成,纹路细密,在光线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革带金钩,入手颇有些分量。最显眼的莫过于那枚金鱼袋,以繁复的工艺镂刻着鲤鱼的纹样,看着颇有分量。

萧青梧张开手臂,让侍女们整理最后的衣襟和袍角。

“真好看!”碧云第一个拍手赞叹,“这紫色衬得娘子肤色更白了,气度也越发雍容了!”

稍年长的阿青也点头笑道:“可不是,娘子平日里穿浅色显得清雅,如今这紫色一上身,更添了几分威仪,颇有长者风范了呢。”

“风采照人。”较为沉稳的蕙娘也笑着补了一句。

萧青梧走到铜镜前,仔细端详镜中的自己。

镜中人一身庄重的紫袍,腰悬金鱼袋,身姿挺拔。

她左右转了转,又做了个平时习惯性的叉腰动作,那宽大的袍袖和沉甸甸的配饰,让她感觉动作都多了些滞塞。

她对着镜子撇了撇嘴,回头冲几个满脸真诚赞叹的侍女笑道:“你们几个,真是睁眼说瞎话。”

她扯了扯身上紫得有些发暗的衣料:“还风采照人呢,这颜色一上身,都显得我老气了很多,真是凭空长了十岁都不止。”

碧云小声反驳:“可是……紫色尊贵呀,多少郎君熬到头发白了,还未必能穿上呢。”

“尊贵跟好不好看可没一定关系。”萧青梧又对着镜子照了照。

她一边说着,一边将厚重的官袍脱下,换回舒适的常服,这才感觉自在不少。

看着侍女将换下的紫袍仔细叠好,她又笑着说:“为了庆祝我升职,咱们今天吃顿好的,人人都有份!你们想在府里吃也行,想带些回去给家里人也行,都算我的,不限量。”

侍女们顿时喜笑颜开,碧云第一个拍手:“谢谢娘子!我去告诉厨娘,让她把拿手的炖羊肋和酥骨鱼都做上!”

阿青也笑着屈膝:“娘子厚意,那我们就厚着脸皮沾沾喜气了。”

蕙娘恭敬地弯腰:“婢子谢过娘子赏赐。”

看着她们欢欢喜喜地退出去张罗,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萧青梧又看向案边随着印信文书一同发下来的赏赐,金灿灿的金锭与珠宝摆在匣子里,粲然生辉。

她伸手拈起一块沉甸甸的金锭,不由想着,升了官,加了俸禄,还有这笔丰厚的赏赐,经济上总该宽裕些了吧?

想到此,她摊开纸笔,开始认真盘算起来。

崇玄馆大学士是从三品,银青光禄大夫是散官阶,知司真台事是差遣,这三项加起来,每月俸料、职田收入、以及各种补贴杂项,林林总总算下来,一年能入手的钱帛,确实比之前多了近一倍。

可等她再再一项项列出开支,眉头又紧紧皱了起来。

宅邸的维修、日常用度、仆役的工钱、人情往来、各种宴饮邀约……尤其是后者,随着她官位升高、交际圈扩大,几乎成了每月支出的大头。

今日这家娶妇,明天那家孩子周岁,后天又是某某荣升或外放饯行,哪次能少得了钱?

她一边算,一边在心里叹气,要不是宫里时不时的赏赐,还有年前那阵子被迫收下的厚礼,单靠俸禄,她这日子怕是真要捉襟见肘了。

【明明我有那么多搞钱的手段……】萧青梧托着腮,心里有些无奈地想着,【光是纸坊那一项,都不知道能赚多少,可偏偏就是不能沾。】

这个时代对商人的歧视也太大了,商籍几乎等同于贱籍,稍有头脸的人都恨不得跟铜臭划清界限。

虽然高门大族私下里也有许多商铺,但都是让家仆或远房穷亲戚出面打理,自己绝不会承认的。

像她这样的官员,本身就因性别问题备受瞩目,若被发现与商贾有染,就算自己不在乎名声,但教学肯定也是办不下去了,人们对她的看法会瞬间发生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清贵的形象从此尽毁。

【主人,您目前的收入与支出基本能够平衡,只要不进行过于奢侈的消费,目前来看是完全够用的。】9527温声说道,【为了追求财富而触碰敏感的经商红线,带来的风险与代价将会远高于收益,远离商业行为是非常明智的。】

【我知道……】萧青梧叹了口气,【我就是发发牢骚,才不会搞那些,没看李白这种文名满天下的,都对家里的生意避而不谈么,我哪有那本事和整个社会对抗?】

她将账本一合,重新振作起精神:【走,去看看我的新衙门!】

一想到自己也是有独立办公室、有下属、有正经差遣的人了,刚刚那点经济上的小纠结瞬间被抛到脑后。

司真台的衙署设在皇城东南部,由一处闲置的文书库院改建而成。

此处位置适中,与负责具体工役的将作监、军器监等衙署相距不远,方便公务往来,但又不是特别显眼的机要重地,符合其技术衙门的定位。

萧青梧到了地方,一抬头就能看见门上崭新的匾额锃光瓦亮。

她推开虚掩的院门,一眼扫过去,但见院落整洁,正堂厢房俱全,功能上十分完善。

两个吏员正抬着一箱卷宗从西厢房出来,廊下还有个书吏抱着些图册匆匆走过,见到她进来,众人俱是一愣,随即赶紧放下东西上前行礼。

“下官见过萧知台!”

萧青梧点点头,笑着问道:“你们都在忙什么?搬的都是什么?”

年纪稍长的吏员躬身答道:“回知台,这些是遵照林主簿吩咐,从旧档中检出的各类章程条例。有早年部分军器制式的图谱副本,有营造用工、耗料的旧例规定,还有些颇为少见的杂项记载。”

他顿了顿,似乎不知该如何准确归类,迟疑着缓缓说道:“林主簿说,司真台新立,执掌宽泛,凡涉新式数算格物之法、火器火药规制、乃至其他新奇器用的标准审定,皆可稽考旧制以为参照,故而先让我等将相关文书集中整理,以便知台与诸位上官查阅。”

萧青梧一听,心里有了谱。

以前这些事多由她自己决断,或是与工匠们商量着来,一切按照当下的需求与理解来办,有时宽松,有时严苛,确实没个统一的标准。

往后定下章程,照章办事,虽然不能再像以前那样灵活变通,但从长远来看,这对项目的管理的确是件好事。

她点了点头表示明白,接着又问:“两位主簿此刻都在衙内吗?”

“林主簿在东值房核对文书,周主簿在西值房拟定条目。”

“其他人呢?”

“两位直官已到任,他们正在后厢查阅与物料核验相关的旧规。几位令史、书令史,有的在协助两位主簿,有的在整理各房文书架阁。护卫队的几位,早间押送了一批需存档的旧章程样本去甲库,方才回来复命,此刻应在签押房记档。”

乍听上去,各司其职,有条不紊,萧青梧很满意这种状态。

她心情很好地吩咐道:“好,你们继续慢忙吧,我去四处看看。”

说罢,她先朝东值房走去。

衙门新设,她对这里的人事还不熟悉,所有人里也只知道两位主簿的年龄和名字。

林文远与周平在职级上相同,拿的俸禄都是一样的,但前者年长十余岁,资历更老,自然而然地隐隐有了正副之分。

萧青梧觉得,她接下来要将司真台的职能进一步划分,最好先找他商议一下,即是给对方面子,也好听听老人的想法。

林文远五十来岁,原本是都水监里一个主簿,从八品下,干了快二十年,才将将挪到从七品上。

没背景,没门路,为人有些古板执拗,又不会逢迎,在同僚眼中就是个半生不得意的落魄小官。

司真台开设,上头要从各监署抽调懂实务的官员充任骨干。消息一出,稍微有点门路的,谁愿意来这地方?

人人心里门清,萧青梧再怎么被看重,毕竟是个女人,做的又还是些远离正统的奇技。而且她背后又没个家族支撑,连通过姻亲慢慢经营的可能都没有。

于是,没什么背景、为人又冷淡、升迁无望的林文远,就这么被“推举”了过来,挂了个司真台主簿的头衔,品阶倒是提了半级,到了正七品下。

此刻,他坐在东值房靠窗的案几后,面前摊着堆成小山的文书,手里还拿着一份核对到一半的旧档,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

春日的阳光暖融融地照进来,映得他眉宇间的沉郁愈发明显。

他抬手揉了揉发涩的眼角,看着眼前这一大摞亟待整理的东西,无声叹了口气。小小一个衙门,杂七杂八的事情倒真不少,光是厘清哪些旧规可参照、哪些需修订,就够折腾人了。

也不知这位上官究竟是怎样的性情,好不好相处……林文远愁眉苦脸地叹着气。

此前从未接触过,只听同僚间传得沸沸扬扬,说什么的都有。

有说她凭奇技邀宠、圣眷优渥的,有赞她学问新奇、于国有功的,自然,也少不了暗地里非议她女子干政、不合祖制的。

众说纷纭,难辨真假。

但光从她以往那些事迹来看,不论是朝堂上殴打官员,还是硬生生废了薛铣,怎么看都不是一个温和的主儿。

但愿日后公事公办,能少生些枝节,安稳度日便好。自己这把年纪了,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在这新辟的衙署里捱到致仕,也就是了。

至少……千万别在哪处惹恼了她,以致被她一顿打……

正想着,门口光线一暗。

林文远下意识地抬起头,只见一道身影已立在门边,正抬眼打量着值房内略显拥挤的陈设。

来人紫袍金带,身姿挺拔,面上不见丝毫风霜之色,比他想象中还要年轻许多。

林文远起再定睛细瞧,心头却是不由自主地顿了顿。

这位萧知台的容貌……着实过于出挑了,五官和皮肤完美得像是用工笔画细细描绘出来的一般,几乎找不见任何瑕疵。

她不说话静静打量四周时,眉眼间带着一种微妙的疏离感,但这感觉只存在了短短一瞬。当她的目光转过来,落在林文远身上时,那股疏离感便倏然散了。眼神清亮坦荡,带着鲜活的好奇与打量,整个人立刻显得十分明朗。

林文远一边起身上前,心中惊疑更甚。

看这面容身量,分明就是二十出头的模样,哪里像是传闻中在宫廷沉浮数年的女官?可据他所知,这位最开始在陛下身边伺候时,至少也是四五年前的事了……

那时她才多大?十五?十六?

他按下诸多揣测,无论如何,这都是他如今的上官。

林文远快步走至门边,躬身行礼:“主簿林文远,见过萧知台。”

萧青梧笑容和气地摆摆手:“林主簿不必多礼,我就是过来随便看看。”

她抬脚往里走,目光扫过案几上的文书与卷宗,不由笑着问道:“林主簿这是在忙什么?”

林文远忙侧过身引她看那些摊开的文书:“下官正将从前各监署中,与营造、军器、物料核验等相关的规章一一挑出来,想着司真台新立,诸事都需有个章法,不妨先参详旧制,尽快拟个合用的新章程出来。”

他语气里带着几分谨慎的试探,眼角余光暗暗打量着对方的脸色。

这位新上司看着年轻,又是个女郎,但传闻中却是个极有主意、甚至很不好惹的难缠人物。

自己这般主动揽事,也不知会不会被视作越权或卖弄。

谁知萧青梧听完,眼睛一亮,脸上笑意都更加真切了几分:“这想法好啊!我正想着衙门新开,诸事纷杂,就得先立下规矩才好办事。林主簿倒是想到我前头去了,我过来找你,正想说这个事呢。”

她眼神清亮,语气坦率,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许,不见有丝毫作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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