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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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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文远紧绷的心弦稍稍一松,至少现在来看,这位上官不是那种喜欢下属唯唯诺诺、毫无主见的人。

“萧知台过誉了,此乃下官分内之事。”林文远再次微微欠身,接着又问,“不知萧知台对所拟章程,可有大概的方略?下官也好依照办理。”

萧青梧哈哈笑了声:“我这会儿也是一头雾水呢,连咱们衙门里有多少人都还没理清楚,头绪那是一点没有的。”

她走到另一张空着的席子上坐下,抬手指了指对面的,示意对方也别客气:“林主簿,坐下说话吧。不如你先给我讲讲,如今咱们司真台大致是个什么情形?”

林文远依言在对面席上坐下,稍作斟酌,便条理清晰地禀报起来。

他先说了司真台的人员配置,两位主簿、两位直官、若干令史书令史、若干粗使的吏员,以及一支负责日常巡逻护卫的小队。

至于司真台的职责范围,说大不大,目前归到这里的,只有火药、望远镜、帆布这几样,教学相关依旧在崇玄馆。

更具体一点说,便是火药的生产监督、配发核准、存量核查、档案管理、资金批复等,望远镜与帆布研究的跟进,以及后续其他特殊器物的管理等等。

所以,司真台是个综合类的行政管理机构,具体的研究依旧还是原处进行。

萧青梧等林文远说完,这才缓缓开口:“林主簿说得很清楚了,我目前有个初步的想法,咱们这第一步,恐怕得先把衙门里这一摊子事分清楚了,否则接下去的活可没法干。”

“比如,火药肯定得单独分一曹专管,暂且命名火器曹吧。至于望远镜、帆布以及其他奇巧类,可以分在格物曹。剩下一曹……”

萧青梧想了一会,在林文远静静聆听的恭敬姿态中,她继续说道:“我打算把崇玄馆里那些实用又好上手的内容分过来,比如复式记账法、表格法、账目稽查法等独立出来,专门设一个度算曹,负责这些方法的推广和答疑。林主簿,你觉得怎么样?”

她早就想把经济类的内容分出去了,只要是个智商正常的,跟着学上半个月一个月,都能学会那套工具的使用方法。

这样一来,崇玄馆那边就能更专注于纯粹的学术性研究,不必再分散精力去应付大量基层官员的实务培训。度算曹可以承担起培训和推广的职责,根据需求派人去教,或是召集小规模的讲习。

林文远听萧青梧说完,眼中掠过一丝淡淡的惊讶,随即缓缓点头:“萧知台思虑周详,如此划分,确能使职责分明,各有所司。下官此前也在思量,司真台执掌虽新,但若权责不清、事权混淆,日久必生推诿掣肘,反成泥潭。”

他抬眼看向萧青梧,语气里带着几分由衷的赞赏:“萧知台能于千头万绪中,直指要领,定下如此明晰的方略,下官钦佩。”

萧青梧听得心里一阵暗爽,这个想法她可是在那一瞬间,完全由自己琢磨出来的,一点没问9527!

虽然初步听上去有些粗糙,但能得到这种官场老油条的认可,还是让她很有成就感。

“林主簿也这么想,那我就更有底了。”萧青梧笑道,转头对门外喊了一声,“去请周主簿过来一趟,就说我有事找他!”

廊下候着的书吏应声而去。

不多时,主簿周平跟着书吏匆匆赶来。

他约莫四十岁上下,身材有些圆润,眉眼天生带着几分温吞的气息,看着便是一副好说话的老实人模样。

进门后,周平先是恭敬地向萧青梧行礼,又与林文远互相见了礼,这才在下首坐下。

萧青梧将方才与林文远商议的大致框架又说了一遍,随后征询周平的意见。

周平待萧青梧说完,思索片刻,谨慎地开口:“下官以为,萧知台与林主簿所议甚为妥当。分曹办事,权责清晰,确是开衙第一要务。只是……这三曹具体如何运作,人员如何分派,曹内文书如何流转,耗费钱粮如何申领核销,乃至日后若有新增职司如何归并……这些细处,恐怕还需仔细斟酌,方不致日后生乱。”

他说话慢吞吞的,却句句点在实际操作的关键上,显然是个务实且心细的人。

萧青梧赞许地点点头:“周主簿考虑得是,这正是我们接下来要商议的。今日,咱们便把司真台的规矩先立起来。”

接下来的两个多时辰,三人就在这间略显狭小的东值房里,就着初步的框架一条条细化。

从三曹的主官暂代人选,再到具体吏员的初步分配。从日常文书处理的流程,再到火药这等特殊物项的申领、批复,再到与其他衙署的对接……

直到夕阳西斜,橙红的光线透过窗棂,三人这才齐齐露出大功告成的舒心笑容。

“总算是有点样子了。”萧青梧满意地看着写得密密麻麻的几张大纸,对林、周二人道,“这些细则,烦请两位回头再仔细推敲一番,若有难行之处,咱们随时再议。”

林文远与周平俱是起身拱手:“分内之事,不敢言苦。”

萧青梧也跟着站起来:“好了,今日便到此吧,二位也早些回去歇息。”

走出司真台的大门,回头望了一眼门楣上那块崭新的匾额,她的心中涌起一股奇异的满足感。

虽然只是个初创的技术衙门,虽然手下就这么些人,虽然前途未卜……但这是实实在在由她主导的、一个全新的正式机构。

【看,这就是我打下的江山啊!】她在心里对9527说,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得意,【全大唐能像我一样开衙建府做到主官的有几个?】

【您凭借自己超越时代的学识、不懈的努力以及关键时刻的勇气与智慧,赢得了如今的地位与职责。】9527毫不吝啬地赞美着,【这确实是值得自豪的成就。】

【呃……】萧青梧被它夸得反而有点不好意思了,心里那点膨胀迅速缩水【算了算了,你一说话,感觉像在提醒我作弊似的。不说了不说了,回家!】

她一边走,一边继续跟9527絮叨:【虽然现在就是个刚搭起架子的小衙门,人也不多,但以后再发展发展,说不定至少能扩建一倍呢?到时候地方更宽敞了,或许可以专门搞个化学实验室?崇玄馆毕竟在集贤书院那边,弄点动静大些的实验总是不太方便。】

她的思绪飞得有点远,已经规划起未来的蓝图了。

【您对未来的设想很清晰,也很积极。】9527的声音平静地响起,但话锋随即一转,【不过,主人,我需要对您做一个必要的心理预期管理。】

萧青梧皱起眉头:【预期管理?】

【在当前的体制下,您期望中的发展与扩建,必然面临重重阻力。维持司真台现有的规模与职能,确保其不被边缘化或裁撤,就已经需要付出极大的努力了。】

它极为冷静地说道:【尤其需要注意的是,主人,我们在这个时空已经滞留了五年。时间并非无限的,等您返回现实世界后,司真台该如何安置?谁来接手?它积累的知识、技术和档案,该如何传承下去?】

萧青梧被它说得瞬间焦虑起来。

人走政消这种事她怎么会不知道?她几乎是隔三差五就会想到这事。

她现在做的这些事,靠的不就是李隆基一个人点头吗?

他现在还算清醒,尝到了甜头,知道这些是好东西。再过几年等他更老一点,越来越听不进去人话,或者干脆换了个对技术毫无兴趣,甚至觉得奇技淫巧有碍圣德的皇帝上来……

到时候,哪个想省钱或者看她不顺眼的狗官在皇帝耳朵边吹吹风,说不定一道旨意下来,整个衙门裁撤了事,只留下几个会配火药、会磨镜片的匠人充作官奴就算完。

没有官方支持,民间对数理化的继承和研究也不知道能持续多久……

【最让人讨厌的就是这点!】她忍不住踢了一脚路边的石子,【君主集权,人治天下,什么事情都围着皇帝一个人的喜恶转。他今天高兴,可以给你泼天的富贵,明天不高兴,就能把你多年的心血连根拔起,还没处说理去!整个系统的稳定性,完全建立在皇帝个人的素质上,这太不靠谱了!】

【这是由当前社会结构与生产力水平决定的,局限性的确非常明显。】

【所以……必须趁着我还在,多多散播才行!】沮丧只有一瞬,萧青梧立刻就振奋起来,【我的教材很快就能抄完了,到时候找人来印,先印上个一百份,其他人再各自去印,一传十十传百,总能让喜欢这门学科的人全都拿到手!】

刚走到自家宅邸门口,门房就急匆匆地迎了上来:“娘子,幽州节度使来了,说是专程来拜谢您的,等了好一阵子了。”

张守珪?萧青梧一愣,立刻就想明白他过来的目的了。

算算日子,从去年腊月手术到现在,确实快满三个月了。估计恢复得不错,都能亲自登门了。

“他一个人来的?”萧青梧边往里走边问。

“带了四名亲随,还拉来了好几车东西,说是特来拜谢娘子的救命之恩。”门房低声回禀。

萧青梧了然,她快步往正厅走去,这段时间忙着没去复查,如今人来了,正好顺便检查一下。

厅中,张守珪正负手而立,望着壁上挂的一幅山水出神。

与三个月前命不久矣的模样相比,此刻的张守珪气色已是好了太多,甚至因着这些时日的静养,下颌处还添了些许圆润的弧度。

他见到萧青梧,立刻拱手深揖下去,声音洪亮中透着不尽的感激:“萧大夫救命之恩,守珪没齿难忘。今日特来拜谢,略备薄礼,聊表寸心,万望笑纳。”

萧青梧连忙侧身避开,伸手虚扶:“张节度言重了,快快请起,晚辈实在当不得如此大礼。”

两人一番客套过后,随即分宾主落座,侍女奉上热茶。

萧青梧仔细打量了他一番,笑着点头:“看张节度气色,显然已经无碍了,我也就放心了。”

张守珪闻言,脸上也露出真切的笑容:“全赖萧大夫妙手回春,若非萧大夫,老夫此身,早已魂归幽冥了。”

他说着,笑容里又多了几分感慨:“如今想来,犹在梦中。腰背间那沉疴痼疾一朝尽去,呼吸畅快,步履生风,竟是恍若重生。”

“那是张节度底子好,意志也坚韧。”萧青梧客气了一句,转而问道,“您今日前来,除了道谢,可是也要辞行了?”

张守珪颔首:“正是,陛下命我即日返归幽州。离镇日久,军中事务堆积,边情亦不可久旷,确是该回去了。”

他的语气虽然很平静,但萧青梧依旧能听出些轻微的急切感。

她想了想,决定还是问出口:“张节度,为着您的身体着想,请容我这里多嘴问一句,您的心中可还郁结?”

张守珪脸上的笑意瞬间淡了下来,眼中低垂的暮色比夜还要浓重。

他长长叹息一声:“人活一世,草木一秋,有些事也该看淡了……如今只盼着这副老骨头,还能在边关上多撑些时日。若能马革裹尸,殁于王事,倒也算不负此生了。”

萧青梧听得有些云里雾里,怎么听都感觉答非所问,也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

不过对方显然不愿意说,她也不便深究,只是顺着话头宽慰道:“张节度正当壮年,何出此言?大唐离不开您这样的柱石之臣呢。”

张守珪收回望着门外的目光,对着萧青梧笑了笑,突然起身说道:“天色不早,某也不便继续叨扰,就此告辞了。”

二人谈话的时间很短,前后不到一柱香的时间,不过萧青梧也不准备意思一下挽留他,因为天确实要黑了。

她跟着起身准备送他出门,忽然想起院子里那几大车礼物,连忙喊道:“张节度稍等!您带来的那些……实在是过于贵重了,晚辈实在不敢收受,还请张节度……”

她话未说完,张守珪便摆着手打断,神情和语气都带着让人不容拒绝的意味:“萧大夫不必推辞,这些既非贿赂,亦非请托,不过是老夫一点谢意,谢的是活命之恩,与朝堂无关,你只管安心收下便是。”

说罢,他朝萧青梧拱了拱手:“萧大夫就此止步,不必相送了。老夫在幽州,遥祝萧大夫前程似锦。告辞。”

不等萧青梧再说,张守珪大步流星地转身向外走去,几名亲随紧随其后,众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渐浓的暮色里。

策马出了坊门,初春的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料峭寒意,胸中的沉郁似乎都被吹散了许多。

天边几粒星子挣脱了薄云的遮掩,怯生生地露出头,一弯下弦月也静静悬在远处的檐角。

马蹄声在街道上回响,一声声地,仿佛敲在张守珪心上。他抬头望向寥廓深远的天际,目光似乎穿透了云层,看到了更遥远的地方。

许多画面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中闪过。

是年轻时在沙场搏命,刀光血影里挣下的功名。是晚年处心积虑,那份汲汲营营想要更进一步的执念与野心。更是自从得知未来罪愆时的天旋地转,与事后无数个日夜啃噬心肺的愧悔与煎熬……

寒风掠过耳畔,或许是接二连三的变故,他忽然觉得,那些曾经看得比命还重的东西,功名、权位、入朝为相的野心……此刻竟都轻飘飘的,像被这风吹跑了一般。

萧青梧站在院子里,看着仆役们小心翼翼地将车上的东西往库里搬。

暮色渐浓,廊下已经点起了灯笼,昏黄的光晕笼罩着院中忙碌的人影。

“紫貂皮五十领……东珠两匣……辽东百年老参十盒……上等北珠三斗……鎏金马鞍具十副……渤海国精铁所铸刀剑二十柄……”

陈安拿着礼单一一核对,每念出一项,声音里就多一分惊叹,仆役们的动作也更加谨慎了几分。

萧青梧跟着在心里对9527感叹:【张守珪出手也太阔绰了!他送的这些东西,哪一样不是有价无市?】

9527平静地回答:【根据现有的数据估算,仅是入库的这些物品,其总价值已经远超您一年的俸禄与各项收入总和。如果折算成绢帛或铜钱,会是一笔非常可观的财富。】

萧青梧看着又一个沉甸甸的箱子被抬过去,忍不住啧啧两声:【边镇节度使个个都这么富裕吗?不过也正常,整个幽州的财富都归他管,税交上去还能追加截留,再加上打仗的缴获、朝廷的赏赐、地方的进奉……节度使应该是全国最有钱的了吧?】

【恐怕确实如此。】9527继续说道,【以安禄山为例,他掌握着三镇的财政税收,其财力之雄厚,远超普通人所能想象。正是因为财力的支撑,才有物质基础去供养他庞大的军队。】

钱来的实在太快了……萧青梧再次感叹,不过张守珪送这么重的礼,显然也不只是为了感谢救命之恩,估计也是打着与她交好的想法,说不定以后分配火药的时候能排在前头呢。

不期然地,她又想起对方“马革裹尸”那几句,还有那股挥之不去的沉沉暮气,心里又生出一丝复杂的感慨。

遭了这么大的罪,人都死过一回了,也不知道他如今是想通了,还是依旧放不下?她希望张守珪能真正看开些,若是这样一位功勋卓著的大将,最终仍旧栽在那点贪念上,实在太过可惜了。

看着最后一箱东西被抬进库房,陈安拿着礼单走过来,脸上还带着未褪的喜色。

“娘子,都清点入库了,与单子上列的一件不差,您看该如何处理?”陈安将礼单双手呈上,压低声音问道。

萧青梧扫了一眼单子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随手折了折塞进袖中:“先放着吧,账目都记清楚,该用的时候再说。”

她转身往内室走去,心里还在盘算。

她这样不算受贿吧?

张守珪这么大张旗鼓的,肯定有许多人看见了,多么多载着箱笼的车停在她家门口,谁猜不到里面是什么?

救命之恩固然是缘由,但这恩也太过厚重了。

一个手握重兵的幽州节度使,一个刚擢升的三品朝官,私下里有大额的财货往来,光是想想就足够让人浮想联翩。

萧青梧突然觉得张守珪前面那么说只不过是为了安慰她,该来的还是会来。

毕竟这事无论怎么看,都能找出一堆问题。往小了说是私相授受,有碍官声。往大了说是勾结边将、收受巨额贿赂……哪个罪名扣下来都够她喝一壶。

果然,翌日朝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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