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落定(1/2)
第162章落定
结束一天的公务,回到书房没过几分钟,白天派出去打听消息的下仆前来禀报。
案子的审理还在走程序,正式的判决文书尚未下发,但经办的小吏私下透了底,重判是板上钉钉的事,只是律法上的流程急不得,还得再等上些时日。
萧青梧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知道这桩案子再无任何转圜的余地,心里顿生几分复杂,不知该为死者大仇得报而欢欣,还是仅仅三年的劳役而不忿。
打发了下仆,她独自坐在书案前,盯着跳动的烛火出了会儿神。
萧青梧叹了口气,在心里说着:【其实我也清楚,在封建社会要求杀人偿命,本来就挺天真的,更别说只是个奴婢了,虽然这次重判了……但我还是觉得很烦躁。】
9527的声音平稳如常:【您的烦躁是出于律法的严重不公,还是因为这样的事总能让您感受到自己与这个世界的格格不入?】
【你很敏锐嘛。】萧青梧愣了一下,接着又说,【都有吧,就是觉得……】
她烦得抓了一下头发,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
【我看得出来,您在这里很孤单,您对这个世界缺乏归属感。】9527说,【那些积极的推动,一方面是出于您的高道德标准,另一方面,是不是也想让这个世界变得更熟悉一点?】
萧青梧想了一会,慢慢说道:【或许吧……现在已经说不清到底是为了什么了。】
初衷与私心搅和在一起,真心实意的不忍里掺着自我证明的冲动,愤怒里掺杂着虚荣心,无力感里和着不甘的执拗。
【不过,比起咱们刚来那会儿,我现在不是混得如鱼得水么?想达成的也都在平稳推进。只是律法和观念这一块,实在难以撬动。】她笑着说了两句,眉头紧接着又皱起,【总是时不时的,就让人很不舒服。】
【其实这次的修改已经是相当激进的进步了。】9527连忙安抚她,【教科书上只写宋朝的雇佣制替代了奴婢制,好像制度一变,人一下子就变成人了。但实际上,哪怕条文改了,可在绝大多数人眼里,奴婢依然是可以随意打杀的财产,观念的转变,比律法的修改慢了不止一个朝代。】
它接着换了一个更近的类比:【就像历史上黑人民权运动争取到了废除种族隔离的法律条文,但在此后的半个多世纪里,白人杀死一个黑人依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条文是一回事,实际操作又是另一回事。】
萧青梧听到这里,忍不住笑了:【你扯得也太远了,都扯到黑人运动上去了。】
她摇了摇头,从椅子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活动一下疏懒的筋骨。
多想无益,她不是个爱钻牛角尖的人,比起为了不切实际的梦想辗转反侧,她更习惯把精力放在眼下能做的事情上。
【不说这个了。】她重新坐回书案前,【这会帮我把手头正在进行的事盘一盘,做个阶段性总结吧,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别回头漏了什么。】
9527立刻调出待办清单,将各项事务按优先级排列整齐。
【司真台已正式运转,三曹职责划分明确,日常公务进入正轨。丞与主事的位置仍然空缺,需要您慢慢物色合适人选。】
【水力大纺车项目已移交裴耀卿,后续的选址、建造、调试由他主持,您只需在技术节点给与相应的指导即可。】
【禁苑火药工坊生产稳定,当前重点是标准化流程的固化,以及工匠的理论培训,避免技术断层。镜片的研磨进度每隔几天跟进一次即可,这个没法走捷径,急不得。】
【崇玄馆转为自学与答疑模式,三名尖子生跟随您深入学习,以及教材的编纂需要尽快完成。】
萧青梧将所有待办事项过了一遍,接着又问:【其他的呢?】
【还有两件事,虽然与您没有直接的公务关系,但建议您保持关注。】9527的语气略微郑重了一些,【一是盐铁专营的争议,目前还没有最终结果,但想来很快就能做出决定了。二是边军轮换政策,大量戍边士卒正在陆续返乡。这两项直接关系到国家后续的财政和稳定。】
萧青梧想起去年那场声势浩大的兵役改革,停止征发内地百姓戍边,推行七年轮换制。
当时朝堂上争得面红耳赤,反对方最大的担忧,就是大量士卒返乡后无田可耕、无业可就,很有可能成为流民。
【突然多出来那么多青壮劳动力……】她心里想了一圈目前可以去的岗位,【纸厂和纺车那边能不能吸纳一部分?】
【可以,但只能解决极小一部分人的就业问题。】9527的回答直截了当,【说到底,所有问题的核心不过是粮食二字。】
萧青梧沉默了几秒:【可是目前粮食依然不稳定……】
【是的。】9527回答,【关中粮价目前看似稳定,但这是靠江淮漕运维持的脆弱平衡,而大量返乡士卒回籍后,首先面临的便是吃饭问题。如果粮食供给跟不上,粮价一涨,其他问题都会跟着来。】
萧青梧盯着电脑上调出来的漕运图没有说话。
那条蜿蜒的蓝色线条从江南的太湖与扬州起始,沿着邗沟北上入淮,过汴渠、经宋州,入黄河,转漕渠,一路向西,最终汇入长安。沿途的转运仓、堰埭、水闸,密密麻麻标注在河道两岸,像是串在线上的结。
帝都数十万张嘴、整个朝廷的运转、边军的粮饷,全都系在这一条河上。
她想起纪录片里出现过的画面。
当汴河漕运被切断,长安粮价飞涨,禁军常因缺粮而濒临哗变边缘,而当后勤崩溃的怒火最终被点燃时,即便贵为天子亦只能被迫狼狈出逃。那幅动态的形势图上,代表漕运的线条从蓝色变成虚线的红色,关中随之黯淡下去。
那么长的一条河,那么多的节度使。
【这件事不是您一个人能解决的,但您需要知道。】9527最后说道。
萧青梧满腹心事地继续忙碌手头的工作,心神始终无法集中。
就如她曾经所说,这项政策不过是把风险从边城转移到了内地,江淮的粮食能撑得住还好,若是接下去几年再发生什么大灾,那么全国范围内的流民潮无法避免。
是坐等节度使坐大更痛,还是流民滋生带来的社会问题更痛?
无论怎样都要挨一刀,但比起被节度使直接砍了头,流民这样的慢性病似乎也不是那么不可接受了。
再不济,朝廷还有火药作为依仗,武力上的绝对压制,至少能让中枢在应对变局时多几分底气,不至于在风雨飘摇中狼狈流亡。
怀着这样的担忧,萧青梧在床上翻来覆去,直到后半夜才勉强合眼。
第二日闹钟一响,洗漱更衣,骑马出门,一路上脑子里还在回荡着昨晚那些事。
宫门口依旧是一派熟悉的景象,官员们三三两两聚在门前等候,有人低声寒暄,有人拢着袖子打哈欠。
萧青梧一眼就看见了李琎,他今天竟然没有旷工也没有迟到,手里那把折扇大冷天的也不肯放下,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跟旁边的官员说着话。
她走过去互相问了声好,便凑到李琎身边,压低声音问:“王爷,蓝田那边的纸坊,进度怎么样了?”
李琎诧异地看了她一眼:“你从前不是不关心这事吗?怎么突然这么上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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