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落定(2/2)
“我就是想问问,作坊里的工匠都招齐了没有。”萧青梧说。
李琎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理所当然的轻松:“这又何难?赚钱的活计还愁找不到人来做?消息一放出去,蓝田那边几个村的人都抢着来应募,没几天就满了。”
萧青梧的表情顿时垮了下来,也是,这年头为了个挑大粪的活计都能打破头,但凡是能赚钱的工作,哪里还会有岗位空缺。
李琎见她脸色不对,收了扇子问道:“怎么了?”
萧青梧张了张嘴,想把昨晚那些盘算说给他听,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这事说来话长,三言两语讲不清楚,而且跟李琎说了又能怎样?
“算了,”她摆了摆手,“你不懂,先不说了。”
李琎一脸莫名,正要追问,旁边几个人已经注意到这边的动静,围了过来。
打头的俨然是素来跟他要好的崔宗之,一过来便毫不客气地开口直问:“萧大夫早,方才似乎听着您与王爷谈起蓝田的纸坊,莫非又有新进展了?”
萧青梧垮着脸:“有那么快就好了,我不过问问王爷工匠招齐了没。”
“人是最不需要操心的,哪里寻不到几个合心意的匠人。”李琎微微笑着将折扇摇来摇去,“眼下万事俱备,就看老天是否赏脸,这毕竟是个看天吃饭的活。”
崔宗之对此深以为然:“也是,竹纸讲究火候,更讲究天时。前些日子连着阴雨,我还担心料子沤坏了,这几天日头又起来,倒正是得用的时候。”
这时又凑过来几人,纷纷笑着接话。
有的问纸坊何时能出第一批竹纸,有的说蓝田那边水质好、竹子长得旺,选址选得妙,还有的干脆提前跟李琎攀起了交情,话里话外想预定第一批竹纸。
李琎慢条斯理地一一应对,三言两语间便已应下了好几处人情。
萧青梧在旁边听着听着,这才听出来,李琎这个大嘴巴,竟将此事传得人人皆知了,她还以为只有小范围内几个人知道呢。
她默默忍到宫门处开始点名,众人纷纷整理仪容,人群散去,这才凑到李琎身边小声说:“王爷,纸坊还没出纸呢,你就嚷嚷得满朝皆知。万一有心人借题发挥,说你身为皇亲与下民争利,到时参你一本,你可别连累我。”
李琎笑眯眯地偏过头,同样压着嗓子:“放心,我有数,你真当我是傻的?如果藏着掖着,反倒容易被人扣个暗中经营、别有图谋的帽子,那时候才是真的有嘴说不清。”
萧青梧也不是几年前的菜鸡小白了,对李琎心里那点小九九看得分明。
说来说去,还不是提前把风声放出去,等纸真造出来了,满朝上下都知道是他汝阳王办的差,功劳名正言顺,谁也抢不走。
就算中间出了什么岔子,也不过是宗室闲人的又一次瞎折腾,几句风言风语便过去了。反正他从前荒唐惯了,也不差又搞砸这一桩。
萧青梧不再多劝,再次小声嘱咐:“你心里有数就好,还有,往后提起这事,尽量别把我捎上,你懂的。”
不管给造纸安多少文雅高尚的名目,说到底还是门生钱的买卖。她身兼数职,又领着崇玄馆,一旦叫人觉得她和这些沾上了,往后说话都矮半个头。
李琎瞬间会意:“放心,一定不让你沾半点铜臭。你是清清白白的萧大夫,出主意就够辛苦了,那些个沾手的事儿,自然都归我。”
说完这句,他又拿扇柄点点萧青梧:“倒是你,从前说话比我还无所顾忌,如今倒越来越谨慎了。想想当年你在朝堂上那番动静,再看看现在,啧啧。”
萧青梧小声哼了一下:“此一时彼一时,环境改变人嘛。”
长假结束后的第二天,朝堂氛围依旧慵懒宽松,李隆基依旧没露面,整个早朝在宰相们的主持下有条不紊地度过了。
散朝后,萧青梧正要往司真台去,忽然听到有人在不远处喊她。
她转头一看,见是裴耀卿,不由有些意外,连忙站定了躬身问好:“裴相。”
这位平日里总是一副沉稳从容模样的宰相,此刻的神情竟带着一种按捺不住的兴味。
裴耀卿走到她跟前快速说道:“萧大夫,此处人多,请随我前往政事堂一叙。”
萧青梧一听就知道的目的,转身跟在他身后一路前行,心里既惊讶又佩服。
她昨天才把图纸交出去,本以为裴耀卿怎么也得先放一放,等手头的事务处理完再说,没想到他第二天就来找她商议这事,显然昨天回去后没少研究其中细节。
进了内室,裴耀卿把图纸在案上铺开,取了块镇纸压住,指着其中几页说道:“我把你画的几个面反复对照着看,总算把各处的结构都看明白了,尤其是这个,从不同面分别画出形状,边上再标清尺寸,哪一处置于哪一层,一眼看去就明明白白。”
他接着又:“将作监和工部寻常画样,我这些年在任上见过不少,大多只画个大概形状,要紧地方全靠老匠人口传心授,往往是张三画的李四看不明白。相比起来,你这绘法要严整得多,三面位置固定,尺寸一一对应,便是没做过木工的人,拿着这图也不至于无处下手。”
萧青梧在工坊里没少跟匠人打交道,那些图纸手札也见过不少,确实如裴耀卿所说,画法五花八门,全看各人手艺。
光看其中一些分面图样,其实跟三视图已经挺相近了,但始终没形成一套固定规矩。
她点着头说道:“所以我才想着,干脆把三个面拆开画,各标各的尺寸,省得来回解释。”
裴耀卿对此大为赞赏:“正是这个道理,你这法子若能推行,修渠、建仓、造桥、筑城,不知能省多少事,少出多少错。”
“其实也简单,说来说去只是缺个统一的规矩。”萧青梧笑道,“若旁人来做这事,恐怕还得摸索许久,但由裴相牵头,底下的人照着章程办事,想必推行起来不会太费周折。”
裴耀卿听了,眼中瞬间带了几分揶揄:“萧大夫如今说话,是越来越有我们这些老家伙的调调了。”
萧青梧笑眯眯地接受了这句玩笑似的夸奖,两个身兼数职的大忙人没有多少时间可以浪费,很快又全身心地投入到下一轮讨论中。
裴耀卿到底是主持过河工的人,对水势走向、桩基布局这些细节如数家珍,许多地方不用萧青梧多说,他自己就能给出恰当的建议,萧青梧在旁边听着,不时在9527的提示下补上几句,或是提出新的思路。
两人互相印证,彼此都觉得获益不少。
这样的交流让萧青梧格外舒畅。
她喜欢跟聪明人打交道,尤其是这样专业知识过硬、又愿意听进新东西的聪明人,既不必费尽口舌去解释,又能从对方身上学到许多。
商议的结果是,先搭个小些的模型,能用的旧木料随便凑合一下,只看结构能不能跑通即可。若等实验通过,再大兴土木也不迟。
完成一个小号的模型只需要五六天,架设的地点都不用选太远,禁苑工坊后头就有一条引水渠,只需要稍加改造,模拟真实的河段造出个水势相近的活水口就行。
到了实验这日,除了萧青梧和裴耀卿在场之外,只到了少数几个将作监的工匠和小吏。
没有出结果之前,谁都不能保证一定就能成功,提前夸耀造势也不是他们两人的风格。
模型已经架在水边,木轮和缩减过后的八个纺锭都安装妥当,只等一声令下便开闸放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