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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章 长生(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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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章长生

今年的夏过得极快,仿佛只是下了几场雨,秋便倏忽而至。

满城草木渐渐落尽了繁花,香气散得无影无踪,风吹过时已带上几分干燥的冷意。

与这渐起的萧瑟相对的,是朝廷内外接连传来几桩喜事。

头一桩是剑南节度使章仇兼琼自成都传来的捷报。

安戎城本是被吐蕃夺去多年的心头刺,时隔六十多年,如今重归大唐,李隆基喜得当即下诏改安戎城为平戎城,并厚赏章仇兼琼及其麾下将佐。

当然犒赏之余还不忘把坏事的前剑南节度使王昱又提溜出来骂了几句,踩一捧一的话术运用得十分熟练。

章仇兼琼在奏报中特意提到,火药在此战中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后头吐蕃反攻,唐军就是凭借震天雷的威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再次击溃吐蕃军队。

这已经不是火药第一次在实战中的运用了,但大殿上的君臣们,依然从捷报上那些激动乃至亢奋的描述中,兴奋地想象着它是怎样在战场上所向披靡。

过了几日,不幸得了风寒的李隆基兴致丝毫不减,拖着病体都要在延英殿与众臣商议,言语间竟透露出要对吐蕃和突厥进一步用兵的意思。

这下,不管是文臣还是武将,几乎没有一个人反对,有几个甚至当场请战,仿佛有了火药之后,踏平边患不过在旦夕之间。

萧青梧听得直皱眉,她满心纠结,既赞成又不赞成,一时不知道自己该站什么立场。

这个时代的对外战争就是这样,没有和平发展的选项,不是你打过来,就是我打过去,今天不趁机削弱,来年可能就轮到对方兵临城下。

前脚才打了胜仗,后脚就泼冷水,其他人听了估计只会觉得她莫名其妙,实在有些太过没眼色。

何况,她既不能保证不打就能守住,也不能承诺火药一定不会被用来复仇。没有替代方案的反战,只是一句空谈,最后她也只能选择沉默。

好在第二件喜事很快冲淡了这份烦闷。

水力纺车的成果十分喜人。

京畿一带自入夏以来陆陆续续架设了三十余架,裴耀卿亲自盯着几处重点河段的施工,如今这些大家伙正在源源不断地产出麻线,大锅饭的质量虽不能跟小锅精炒相比,但胜在稳定量大,光是效率这一点,就能让人无视它的所有缺点。

萧青梧某次受邀去河边视察时,看着那几架在水流带动下不停运转的大纺车,脑子里冷不丁又冒出另一个念头。

【既然能做出水力纺车,那是不是也能搞个水力织机?这样连织布的效率都提高了!】她急忙在心里问9527。

一个纺线一个织布,功能相同,原理应该也差不多吧?她这么想着。

旁边的裴耀卿面上若无其事,实则耳朵竖得老高。

【做不出来的,纺车只需要解决简单的转动问题,但织机刚需可替换的精密零件,精密零件的制造离不开机床,而机床体系的建立,恰恰是工业革命的核心前提。】

萧青梧一听就知道彻底没戏,只能无奈放弃。

算了,有个水力纺车也很好了,好歹麻线的产量上去了,军需能解决一大块,麻布的价格也能降很多。

裴耀卿不禁暗暗叹气,这等神异之物,果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想出来的。也罢,能得水力纺车,已经是天降之喜,不能再贪心了。

此外还有另一件说大不大说小也不算小的,在几次进言之后,李隆基终于同意暂停工坊那边的投入,只留少数人做日常维护,剩下的人,加上新招来的那批匠人,全部送到崇玄馆去学习基础课程,前期的扫盲老师自然是周文约跟韩振金两人。

至于最后一件喜事,与朝廷干系不大,却是萧青梧这段时间里最振奋的一桩。

在夜以继日的努力下,她终于把电脑里那二十几本教材全部抄完了!

没有打印机的日子就是这么苦逼,现代不到一分钟就能搞定的事,她需要一个字一个标点符号地手抄,写错一个字整张纸都得作废,只能重来。

这套教材,从基础的数算入门,到方程与几何,再到简单的物理化学知识,凡是她觉得这个时代用得上、又不至于太过惊世骇俗的内容,都一篇篇抄录整理了出来。

至此还远远没有结束,她还得找李隆基,让他找大量识字的抄写员,把这套教材拿去成规模地大量抄录、校订,再分发到各州官学。

由于内容的庞杂,注定了不可能做个雕版一劳永逸,往后少不得反复抄录,自行油印。

或许是感受到了她喜悦迫切的心情,没过两天的延英殿内,还生着病的李隆基就叫来萧青梧。

他的态度十分亲切,甚至带着前所未有的耐心,先是夸她近来政务勤勉,又说纺车、工坊诸事皆有成效,然后便提起要给她晋爵食邑,又要赏绢帛金银,言辞之间颇有不容推辞的意思。

一切如预料中那样。

萧青梧面上表现得受宠若惊,心里却无波无澜。

她等李隆基说完,先恭恭敬敬地谢了恩,又露出几分为难的神色,说这些赏赐太重,自己实在受之有愧。

李隆基果然没有生气,反而很和蔼地摆了摆手,温声道:“你这些年的功劳,朕都看在眼里。若连这点赏赐都受不得,倒显得朕薄待功臣了。”

萧青梧不动声色地打量他几眼,为他突如其来的好说话感到莫名其妙。

凭心而论,除了少数几次,李隆基对她态度向来不差,跟旁人一比更是堪称纵容,但那种好是有距离的高高在上的,绝不像今日这样,一点架子都没有,和蔼可亲地像是她家邻居老头似的。

她按下疑惑,没有深想,继续回道:“臣如今有宅有田,有官有爵,已经是天大的造化了,若再贪多,只怕折了福分。”

李隆基面露诧异,捋着胡须沉吟片刻,似是在考量她话里的虚实。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说道:“你想换什么,且说来听听。”

萧青梧便把下发教材的事原原本本说了。

李隆基听完,没有立刻应下,而是迟疑着说道:“学子们历来学的都是经史诗文,所学皆为科举所用。你这套东西虽好,却不在取士之列,若贸然推行下去,只怕各州官学不知如何处置,反生怨言。”

萧青梧连忙道:“此举不强求人人都学,也不占用正经课业。只是作为选修,把教材发下去,愿意学的有条可依,不愿学的不逼迫。如此既不会影响科举,又能给那些真有兴趣的人一条门路。”

李隆基又想了一会儿,或许是想到那些数算给朝廷带来的便利,以及火药、望远镜这些器物背后都离不开通晓此道的人才,面上终是渐渐舒展开来,点头应下:“也好,既不动旧制,又给有志于此的人留条路子,倒也算稳妥。此事便依你,过两日朕便命人去办。”

萧青梧连忙谢恩,又听李隆基心情不错地多问了几句教材编纂的事,她很配合地一一解答。

她看李隆基心情不错,犹豫了一下,又开口道:“陛下,臣还有另一件事,不算什么大事,只是早年给旁人许下诺言,一直没寻着机会兑现,今日斗胆向陛下讨个恩典。”

李隆基这会耐心确实好,极为自在地靠在御座上,微微抬了抬下巴:“说吧。”

萧青梧低着头回答:“臣刚开始办差时,出入宫禁多有不便,便被派了两名禁军随行照应。后来臣事务渐多,用不上他们了,二人便回了原处。只是当年臣曾答应过他们,若有机会,定会在陛他们求个恩典,看能否将他们的官职往上提一提,或是在哪个卫里谋个更好的差事,也算还了当年的承诺。”

李隆基惊讶地上下打量她:“你竟不为自己求点什么?也罢,小事一桩,朕也准了,你还有什么请求,一并说出来吧。”

萧青梧回道:“没了,臣所求仅此两件,再不敢多扰陛下。”

她说着又行了一礼,再次谢恩。

李隆基却没有让她退下的意思,反而朝一旁的内侍抬了抬手:“给萧大夫赐座。”

萧青梧愈发摸不着头脑,往日说完事都是麻利走人,今天怎么说个没完了?

她谢了恩,侧身坐下,打起精神准备应付接下来的对话。

李隆基端起茶盏润了润喉,像聊家常一般问起她家乡的事。

萧青梧只好又搬出那套说辞,什么自小随父母远涉海外、双亲故去后独自归唐,对方听得极为耐心,不时抚须含笑,偶尔追问两句,像是真的对海外风物极感兴趣。

“你那时在海外,住的是什么样的地方?平日里都做些什么?”

萧青梧斟酌着答:“回陛下,臣那时年纪尚小,许多事都记不真切了。只记得住的地方临海,一年到头都很炎热,树木四季常青,花开不断。平日里无非是跟着家中长辈读书识字,再学些粗浅的杂学,没什么特别的。”

李隆基微微点头,又问:“你先前说曾拜异人为师,那异人可有什么特别的来历?”

萧青梧心里警惕,面上却不露分毫,笑着答道:“师父是个独来独往的怪人,从不肯说自己的来历,只教了臣一些粗浅的格物数算之术。他说臣天分有限,学不了太深,后来不告而别,臣便再也没见过他了。”

李隆基抚着胡须,似笑非笑:“如此说来,你那位师父,倒像是专为教你这些本事才现身的。”

萧青梧干笑两声:“臣也时常这么想,兴许真是臣前世的造化。”

李隆基轻笑一声,又问了海外的饮食习惯,言语和人的样貌是否与大不相同,萧青梧一一谨慎作答,能含糊的便含糊,不能含糊的便往记不清上推。

萧青梧越来越觉得蹊跷,几次想寻个由头告退,偏偏李隆基兴致不减,总能把话头接下去。

东拉西扯了小半个时辰,李隆基忽然定定看着她,身体微微前倾,状似随意地开口:“萧大夫,你在海外多年,又曾师从异人,可曾听他们提起过……长生之术?”

萧青梧心头猛地一跳。

她感觉脑子里有人拉着弦在锯她的神经,有一瞬间,她甚至想直接起身,把案上那盏茶泼他一脸,再指着他的鼻子告诉他,这世上根本没有长生不老,有也轮不到你,赶紧省省吧。

可她到底忍住了。

她不能拖累张虔和李钊,更不能让自己这些年的经营毁在一时意气上。

萧青梧略带遗憾地笑了笑:“陛下太高看臣了,臣那位老师,教的多是些格物数算之类的小道,于仙家事极少提及。纵有耳闻,也不过是些市井传闻,哪敢拿到陛

李隆基看着她,目光幽深,似乎并不全信:“萧大夫太自谦了,你那些格物数算的本事,哪一样是寻常小道?既然能学来这些,未必就不曾听过真正的仙家秘法。”

萧青梧恭敬地垂首:“秘法自是不曾听过,老师当年也曾告诫,世间万物皆有其寿数,强求不来的东西,越是执着,越容易伤身。臣这些年忙忙碌碌,反而觉得身子康健,或许正是因为从不惦记这些。”

李隆基靠回御座,神情间多了几分难辨真假的笑意:“你倒是会说话……也罢,朕不过随口一问,你不必紧张。”

萧青梧也跟着赔笑:“臣只是不想欺君,更不能拿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来误了陛下。”

顿了顿,她又补了一句:“陛下若真对这些好奇,改日臣倒是可以整理一些从前在海外听过的养生法子,虽不敢说延年益寿,但于日常起居总是有些助益。”

李隆基挑了挑眉,似乎来了点兴致:“那便等你理好了呈上来,朕一定看看。”

“臣记下了,回去便着手整理。”

李隆基摆了摆手,示意她离开。

萧青梧出了延英殿,面无表情地走下台阶,顺着宫道走出去好远,这才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他倒是想得美。】

9527冷静地回应着:【长生几乎是所有帝王晚年的通病,李隆基更是其中最为执着的一类。他今日如此耐着性子与您闲谈,绕了那么大一个圈子,恐怕不只是随口一问,应该还有后招,您得提前想好怎么应对,尤其不能让他觉得您藏着什么不肯给。】

萧青梧不屑地嗤了一声:【我能给什么?给他介绍个保健品工厂?】

【他现在还只是试探,未必完全信您有。】9527分析道,【但您在他心里一直与神异沾边,上次又用了仙人托梦的借口,他自然会联想到长生。】

萧青梧被说得一噎,细想之下,竟然还是她自己把这条路铺到了他面前。

不对!什么叫她铺的路?就算没有仙人托梦这回事,李隆基这人,上了年纪必然也会求仙问药,历史上他晚年干得还少吗?她不过是正巧赶在这个时候了。

她烦闷地想着:【我倒是不怕跟他对上,但是……跟我有关联的人太多了,他要是没有得到想要的,拿我身边的人开刀怎么办?还有那些项目……】

【目前几项工作都有显著效果,李隆基尝到了甜头,不太可能随意废弃,任所有投入全部打了水漂,但……】9527用难得迟疑地语气说着,【如果对您施加压力稍加威胁,就能得到长生的消息,以李隆基的性格,他肯定做得出来。】

萧青梧心里顿时更烦了。

如果李隆基真要拿谁开刀,出身不高的李白杜甫还有小禾几乎是不二人选,哪怕世家出身都王维,想找麻烦也就是一句话的事。

她略微报了些希望地问道:【这老头还能活多少年?】

9527用着不带情绪和立场的语气告诉她:【李隆基于762年去世,如今才739年,他至少还有二十多年可活。】

萧青梧愤愤踢了一脚路上的石子,暗暗骂了句祸害遗千年。

他那帮儿子也是一个比一个窝囊,除了李亨短暂地雄起了一下,其余人竟是没一个能拿上台面的。

但凡他的种里有哪个是可堪大用的,她早跑过去换边站了,哪里还用得着在这里受这死老头的气。

想到李亨,又难免想到李瑛这倒霉催的。

虽说李隆基前两年放宽了对皇子们的控制,允许他们参与学习政务,也允许太子接触一些奏章文书,不再像从前那样只占着个名头当摆设。

可也仅仅是这样了,除了按时上朝、旁听议事,偶尔去各部门转一圈,皇子们既无实际职司,也无属官班底,说的话更是不会有谁当真,跟透明人没多大区别。

李瑛稍微强一点,因为每次大朝和重要典仪都站在离李隆基最近的位置,让人还能注意到他,否则朝臣们都要忘了大唐还有这么一位储君。

张九龄从前提出的那些政策,能落到实处的不到三成。

意兴阑珊地深深叹了口气,萧青梧对着9527吐槽:【其实你知道最让人无力的是什么?是这么一个被后世翻来覆去骂的皇帝,放在整个封建社会里,竟然还算是相当不错的。】

9527说:【没错,很多人以为大部分皇帝即便不是明君,至少也是个不胡乱折腾的正常人。但实际上,自私、狠毒、无耻、平庸才是常态。能维持住基本盘不乱,已经是中上之资。若再肯听几句劝,办几件实事,后世便要大书特书了。】

萧青梧站在原地无语凝噎了一会……算了,去崇玄馆看看那些新人的扫盲进度吧,等最基础的课程学完,就该由她来接手了。

——

萧青梧一直惦记着李隆基会不会继续找她问长生,尤其让她放心不下的是,李琎的父亲宁王卧病在床,身体一日不如一日,死亡近在咫尺。

而李隆基又素来跟这个兄弟关系亲厚,或许因着对死亡的恐惧,他可能会再次向她施压,索要长生不老的消息。

凭着她跟李琎的关系,于情于理都应该去探望的,但她总是想起,李琎前两个月曾旁敲侧击地问她有没有办法能让宁王恢复健康,谈话时又拿张守珪和孟浩然为例,问她既然能治好背疽,能不能也看看别的病。

若是去探望,少不得又得直面这个问题,她实在不知该怎么应对。

其实换位想想,如果她是李琎,眼睁睁看着亲爹一天天衰弱下去,而身边又恰好有个屡创奇迹的神异之人,她也会忍不住一遍遍去问。

或许不管是过去还是未来,人际关系里的进退两难永远是相通的。

但衰老是所有生命个体都迈不过的一个终极难题,她又能有什么办法呢?

这日恰逢休沐,手头诸事暂时安排妥当,难得清闲,她骑着马晃晃悠悠地行在朱雀大街上,想着该去找谁打发这段闲暇的时光。

或许该去贺监府上拜访一下?听说他最近因为规谏太子,与李瑛之间发生了一些小小地争执,萧青梧不了解具体内情,但以她对贺知章的了解,定是李瑛又犯了什么糊涂,才惹得这位一向幽默随和的老先生动了气。

而且她也有两三个月没见小禾了,去的话正好一并探望。

又或者去李白家坐坐?有好一阵子没去了,该去看看师娘和两个孩子,看看她有没有好好按照自己教的法子坚持锻炼。

她正犹豫着,冷不防看见街角走出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一身艾绿色的圆领袍,被两个随从簇拥着骑马缓行,正是王维。

萧青梧催马赶过去,笑着打招呼:“王舍人这是要出城?”

王维神态平和地微微一笑:“是萧大夫啊,我正要去慈恩寺,帮家慈供一盏长明灯。”

萧青梧听了眼睛一亮,连忙问:“若不嫌冒昧,不知能否与您同行?我正好无事可做,踟蹰着不知往哪处去呢。”

“哦?这倒是少见……”王维略带惊讶地扬了下眉,紧接着又笑,“萧大夫不嫌弃我此行无趣便好。”

“无妨,找点事打发时间罢了。”

二人便骑在马上,沿街慢慢往南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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