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长生(2/2)
入秋的长安正是最舒服的时候,暑气消退,树叶飘落,偶尔被风卷起又轻飘飘落回地面。
到了慈恩寺,王维先去找相熟的知客僧安排供灯事宜。萧青梧一路无言地跟在后头,看着他立在佛前,接过僧人递来的灯,亲手添了油,又双掌合十跪在垫子上参拜。
缭绕的烟雾氤氲着他半边脸,将那清俊的眉目衬得愈发沉静。
于是她也找知客僧请了几柱香,然后学着他的样子,在旁边的蒲团上跪下。
其实她没什么可求的,她从以前到现在都不信这些,信仰宗教对她和同时代的人而言,是一件非常小众的事。
她跟着做这些动作,只是觉得此刻的气氛很适合,而且这么做能让她整个人都变得无比平静。
从大殿出来后,王维说想去后山走走,并邀请萧青梧一同前往,她自是欣然接受。
后山比寺里清静得多,石径上生着薄薄的青苔,两旁古木参天,鸟鸣时远时近。
两人没有目的地乱逛着,王维偶尔停下,指给她看某处的小景,或是哪颗树上的旧年题刻。
没走一会,他便和她谈起近况,又问了些公务上的事。
萧青梧极为热情地给他讲了下发教材一事,说陛下是如何允诺,她对此事的前景抱有多么大的期待。
王维听得点头赞叹:“若真能顺利铺开,往后寒门子弟也算多一条出路。”
“难道你不觉得这么做是乱了正统?”萧青梧笑着挑眉。
王维却神色平静地微微摇头:“什么才算正统?能让人安身立命的,就是正统。寻常人家供一个读书人,往往要耗尽积蓄。可多少人读到最后,功名没考上,家中田产也荒了,只落得个两袖空空、进退无路?与其如此,还不如趁早学些经世致用的本事,日后哪怕做个账房、仓吏,总归能养家糊口。”
“昔日五柳先生挂印归去,何等洒脱。可他只管自己快活去了,家中妇孺生计如何,又有几人提过?我素来佩服他的诗,却不敢学他那般决绝。人可以不慕功名,却不能不为身边人想一想。”
萧青梧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
她实在是太惊讶了,大唐对隐士的推崇,几乎到了官方与民间都乐见其成的地步。谁若是跑到山里去住上几年,再被朝廷请出来,仕途反倒比从前更顺利些。
人人都清楚这不过是一种另类的待价而沽,但没人会戳破。朝廷要野无遗贤的名声,士人要高卧东山的身价,彼此心照不宣。
至于陶渊明,更是被无数文人捧在案头,当作精神领袖一般的人物。
可王维就这么直晃晃地说出来了,甚至他自己都曾在嵩山隐居过。
“王舍人这番话若传出去,怕是要让不少人吃一惊。”萧青梧难掩感慨地叹了一句。
王维不以为意地轻笑:“我本就是个俗人,只是话比旁人说得好听些。”
两人又慢慢往前走,话题不知怎的绕到了近日朝政上。先是章仇兼琼在平戎城那一战,接着便说到了火药。
萧青梧这会儿见王维语气平和,性情又出乎意料的通透务实,便试探着说道:“火药这东西,到底是利器,用好了能安边,用滥了怕是要伤及无辜……我在想,若朝廷觉得有此依仗,以后动辄兴兵,未必全是好事……”
她以为王维会像旁人一样,会说些开疆拓土、天朝威严之类的话,谁知他却沉默片刻,轻轻点了点头:“萧大夫所虑,我亦深以为然。”
萧青梧心头一松,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
“一国之强,若只系于兵器之利,便容易失了分寸。况且今日我有,明日旁人未必不能有。到那时,今日落在别处的,迟早也会落到自己头上。”
王维转身回望过来,神色淡淡地看着她:“只是眼下,朝中主战者众,你我这些话,大约也只能在这寺里说说。”
萧青梧无奈地笑着:“我知道,我肯定不会那么没分寸的。”
两人沿着小径又走了一段,见前方有张石桌,四只石墩在周边围着,便不约而同走了过去。
远处屋檐上的铜铃被风吹动着,混在林间的鸟鸣声里,显得格外悠远。
王维偏过头看了萧青梧一眼,见她撑着下巴望向远处,眉间绕着层若有似无的东西,全不似方才说话时那般轻快。
他沉默片刻,终是叹息了一声:“萧大夫似是有什么心事?”
萧青梧愣了一下,没有否认:“确实是有一点。”
王维没有追问,他的目光温和地落在她脸上,只是安静地等着,像在等她决定要不要说下去。
萧青梧迟疑了一会儿,慢慢开口:“王舍人,您说……辛辛苦苦做一件事,明明是自己选的,也愿意做,可为什么过程中总有那么多让人厌烦的东西?”
王维沉吟片刻,问道:“萧大夫说的,是公务上的事,还是别的?”
“……都有一点吧。”萧青梧皱了皱眉,“我喜欢手里有事做,喜欢看到一件事从无到有,也喜欢看到自己做的东西能实实在在帮到别人,可是……”
“可是做这些事的时候,总要跟很多人打交道。有的人心思阴暗,有的人纯粹找麻烦,有的人什么也不干,就站在旁边等着你出错。甚至,你明明做的是对的事,却要花一大半力气去应付跟事情本身无关的东西。”
王维静静地注视着她片刻,轻声问道:“既然这般煎熬,为何还要如此勤恳地做这些事?就此脱身,做个富贵闲人不好吗?”
萧青梧被问得怔住。
她张了张嘴,第一反应是想说“因为必须有人做”,可觉得这话太冠冕堂皇。继而又想说“因为我能做”,似乎又显得太狂妄。
那些回忆纷至沓来,上学时的按部就班,毕业后的无所事事,刚穿越时那种踩不到实处的飘忽感。
从长安到洛阳,从掖庭宫到宣政殿,从崇玄馆到司真台,从蒸馏酒精到推行教材……
萧青梧望着远处的山,说道:“因为快乐也是从这些事里来的。”
“从琐碎公务中获得回报很好,帮助到别人很好,做一个能影响到世界的人很好……”她手里把玩着一片飘落下来的竹叶,揉捏片刻后回望过来,“或许,快乐与忧愁一体双生,远离了忧愁,同时也就远离了快乐。”
王维突然笑了一下:“萧大夫这性子,倒与我年轻时有些像。凡事都想寻个结果,所有牵扯都想弄个明白。”
萧青梧被他那副过来人的沧桑语气逗笑了:“您现在不就是年轻的时候吗?”
王维微笑着摇了摇头,叹息着:“可我的确已经不算年轻了。”
萧青梧忽然就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
看着对面忽然变得伤感的眼神,王维自己倒是不在意地笑了笑:“人到了一定年纪,许多从前想不明白的事,忽然就不再重要了。萧大夫少年心性,还愿意为这些事烦忧,倒也不全是坏事。”
萧青梧情绪低落地叹了口气:“王舍人这样讲话,倒显得我像是自寻烦恼。”
“谁人不是自寻烦恼。”
王维轻轻摇头,目光掠过远处的天色,拂袖起身:“不早了,再不下山,怕是赶不及坊门落锁。”
萧青梧也回过神来,连忙跟着起身:“光顾着说话,差点忘了时辰,那便走吧。”
两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山下走,脚步比上山时快了许多。
回程路上,萧青梧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笑道:“王舍人诗画双绝,不知我能否自您这里讨一幅画呢?我想挂在书房,早晚看着,好能沾些风雅之气。”
王维笑盈盈地说:“萧大夫开口,哪有不肯的道理。”
他应得太痛快,倒让萧青梧有些不好意思。认识这么些年,她还是头一回主动向人开口讨要什么东西,话一说出才察觉到冒昧,但见王维神情平和,并没什么勉强都意思,她也就放下心来。
过了几日,萧青梧正在家中,下人来报,说王舍人遣人送了东西来。
她出去一看,王维身边那个仆从捧着个精致的木匣,规规矩矩站在庭前等她。
萧青梧接过后,打开一看,竟是一幅裱好的月下雪景图。
远山覆雪,冷月悬空,几株枯树披着薄雪,山石间一条结着冰的溪流,雪光与月色交融,满纸清寒。
最右侧题着“明月映雪”四个字,下方端端正正盖着他的私章。
萧青梧看了好一会儿,越看越喜欢,正想让人挂起来,那随从却笑眯眯地说了一句:“萧大夫,我家郎君说,既然有来有往,不知能否请您也写一幅字送他。”
萧青梧“啊”了一声,脸上的笑顿时僵住。
她的字这几年练下来,虽说比当年被李白批评时强了不少,但说到底也就是工整端正,毫无筋骨可言。拿去给王维,跟刚启蒙的学生交课业没什么两样。
那随从一直候着,不催也不走,萧青梧只能无奈地应下:“……行吧,稍等,我这就写。”
她转身进了书房,铺纸研墨,提笔写了一张,看来看去都不满意,又揉掉重写。每写废一张,她就重重叹一口气,直到写了七八张,总算出来一幅还看得过去的。
不像王维那幅题了字的画,她这张上头只有光秃秃两个字:澄观。
等墨干了,她盖上印章,卷好交给随从,轻咳一声,小声说道:“给你家郎君说一声,千万别给旁人看啊。”
那随从仍旧笑眯眯地点头:“萧大夫放心,郎君说了,只是用作留念。”
“此外,郎君还让小人问一句,上回您教的那几样调丹青的法子,可还有别的颜色?他想再讨几个。”
萧青梧忍不住笑了一声:“真的没了,我肚子里的东西全倒给他了。”
等人一走,萧青梧关起房门欣赏了半天,又跟9527讨论了下王维题那几个字的用意,然后再次确认了不能通过空间钮把它带回现代这一令人遗憾的事实。
——
转眼到年底,朝野上下都比平日更忙了几分,连司真台这样新立的衙门,也被卷进了年底那堆琐碎又推脱不得的庶务里。
三曹各自汇总了全年的工作,光是火器曹那边,需要核算的物料账目就堆了半间屋子,算盘波动的声音几乎从早响到晚。
萧青梧忙得几乎没在衙门和朝会之外露过面,李白等人几次叫她去吃喝玩乐都暂且推了。
外省的文武官员及各藩镇所遣的朝集使或奏官们,自十月底便陆续抵京,长安城里一下子多了许多风尘仆仆的面孔。
王忠嗣也在此时回到了长安,他自河西归来,面色比上次见时更黑了些,大约是边塞的风沙吹得久了,连眉目间都带着一股逼人的煞气。
他是奉诏回京的,人到了没两天,一份关于边镇胡将任用的奏疏便递上了御案。
奏疏的大意是,如今朝廷既有火药之威,又收拢了盐铁的财权,边镇积弊正好趁势规整,可使今后各镇节度使,正印须由朝廷信重的汉臣充任,胡将可用,但只能为副将或先锋,不得独镇一方。节度使亦不得兼领支度、营田等使,军权与财权分而治之。
李隆基为此在延英殿召集宰相与各部重臣商议了半月有余,就连没什么关系的萧青梧都经常被叫去旁听。
放在几年前,这样的条陈连送进来的胆子都未必有,可如今火药已在河西、剑南几度建功,中央手里既有威慑,又有实绩,底气早就不一样了。
听着听着,萧青梧在心里问道:【你怎么看,利弊各占几分呢?】
【七分利三分弊。】9527的回答很干脆:【军财分开之后,边镇就无法筹建私兵,割据的路子从根本上堵死了,边将想坐大也缺了本钱。但坏处也很明显,胡将晋升的通道收窄,边军战力短期内可能受损,胡将的忠诚也会动摇,甚至叛逃。】
萧青梧想了想,继而肯定地说道:【但现在是做这件事最好的时机。】
【没错,藩镇每握着财权一日,势力就会壮大一分,直到尾大不掉,朝廷再也调不动、惹不起。不过,制度的生命力在于执行,能不能持续,取决于后面几代人的能力和边镇的实际形势。】
9527这话说完,殿内众人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各自振奋着。
张九龄也微微笑着,心底绷着的那根弦松了大半。
九五二七既说此事可行,那便八九不离十了。何况限制胡将权势本就是他一贯的主张,只是从前力有不逮,如今终于等到水到渠成。
至于那三分弊……张九龄再忧国忧民,也终究是个凡人,不是算无遗策的圣人。后面几代人的能力够不够,这些事实在太远了,眼下这即将收回来的财权,才是看得见摸得着的。
其他人也秉持着同样的想法,九五二七都点了头的事,还能有错?它可比满朝文武加在一起都看得远。
老子的话可以随便听一耳朵,九五二七的话,那是要供在心里的。
萧青梧突然心生感慨:【好像没有刻意推动过,不知不觉的,莫名其妙就走到了这一步……】
9527继续回应:【这不奇怪,其实唐朝对边镇坐大的担忧从没停过,哪怕是一直被骂始作俑者的李隆基,他也不是看不出这个问题。他在开元初年就罢过几任节度使,也试过把兵权和财权拆开,还下诏让边将定期入朝述职,可每一次都因为种种原因推不下去,多数措施只能流于表面。与其说是刻意推动,不如说是时机成熟了。】
李隆基深以为然地不断在心里点着头,确实,他可不是没有眼力只会放任的无能天子,只是种种现实因素制约着,有心无力罢了。
【说得好像他有多无奈似的,全是形势所迫,他半点办法没有。他后来修宫建殿、巡幸玩乐,哪一样花得少了?】
【个人因素的确至关重要,但客观困境也无法忽视。府兵制瓦解后,朝廷只能靠募兵守边,边将长期掌兵就不可避免。加上外部势力多方牵制,边防压力太大,中央不给边将放权就打不了仗,放了权就难免坐大,于是只能这么恶性循环下去。以当时的财政和交通条件,朝廷根本养不起一支能绝对压制边镇的中央军。这些现实问题,换谁当皇帝都绕不过去。】
萧青梧低着头暗暗翻了个白眼:【挥霍享受的时候财政压力就突然不见了。】
王忠嗣急忙重重咳嗽一声,趁着皇帝发怒之前赶紧开口:“陛下,臣以为,此事既已议定,消息定然瞒不住。若细则迟迟不下,各镇难免揣测观望,暗中另作打算。”
李隆基面色缓了缓,顺着这话把刚才的不痛快压了下去:“忠嗣所言极是,既如此,此事着政事堂会同兵部、户部详议,年前务必拿出章程来。”
殿内众人纷纷应声,各自在心里飞快盘算着每个环节的轻重缓急,琢磨着回去之后该如何着手推进。
片刻后,群臣退散,萧青梧被单独留下来问话。
她很清楚李隆基又要说什么,心里暗暗提高警惕,等着对方开口。
果然,李隆基先是夸了她几句勤勉能干,又赞她劳苦功劳,屡献奇物,才让朝廷有了整顿边镇的底气。最后绕了一圈,又落在她呈上去的那本养生册子上。
“你那本册子朕看了,前面的膳食调理、起居作息都还算实用。”李隆基说着说着,神情逐渐多了不满,“只是后面那一段导引术,朕看着,怎么跟五禽戏差不多?”
萧青梧恭敬地答道:“回陛下,那确实是五禽戏的路子。臣在海外时,师父教的本就是这些,说华佗当年留传下来的东西,已是凡人能做到的极致,再往上便非人力可及了。”
李隆基不置可否地冷哼了一声:“你师父就没教过你别的?比五禽戏更高明的,比如……吐纳服气,或是内丹周天之术?”
萧青梧心里又是一阵无语,面上只作茫然状:“臣确实不曾学过这些,师父当年教的多是数算格物,偶尔说起养生,也不过是些饮食起居上的平常道理。”
李隆基沉默了一阵,过了片刻,他忽然极为和蔼地笑着问道:“萧大夫,你说,朕这些年待你如何?”
萧青梧满心槽点不知该往哪里倒,这话说的,简直就是pua话术的标准模版了。
接下来不管她答什么,李隆基都必然会顺势说“那你就该多为朕分忧”“那朕有件事要你帮忙”之类的屁话。
她忍着满心不耐,打起精神仔细应对:“陛下自是待臣恩重如山。”
“既如此,你便如实告诉朕。”李隆基目光定定看着她,“你那位师父,当真从未提过任何长生之法?”
萧青梧不由绷紧了神经,她能感觉到皇帝一次比一次更迫切渴望的态度。
她的大脑一遍飞速运转,一边斟酌着谨慎开口:“陛下,臣不敢有半句虚言,师父当年确实只教了数算格物之术,于长生仙法从未提及。何况臣这些年浸淫格物之道,越发觉得万物皆有其理。天地运转、四季更替、草木枯荣,哪一样不是依着既定的规矩来?臣想,所谓养生之道,大概也不过是顺应这些道理,起居有常,饮食有节,如此而已。”
李隆基脸上的笑意瞬间淡了下去,沉沉的目光在她脸上停驻良久,不辨喜怒地说道:“你倒是看得开。”
“臣只是知道自己的斤两。”萧青梧低头回道,“若真有长生之法,臣定然第一个献给陛下,哪里敢藏私?”
殿内再次变得寂静,连滴漏声都几不可闻。
萧青梧面色不变地垂着头,她感受到那股久久落在她脸上的目光,那双浑浊双眼中,此刻想必满是审视与阴翳,还有着被她拒绝的怒意。
她神情平静地盯着地上的方砖数格子,过了许久,才听到李隆基开口让她退下。
萧青梧行礼退出,一直走到殿外台阶下,脸上才带出一丝控制不住的烦躁。
难道她真的要没完没了地一遍遍应付这种场面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