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2/2)
周屿没再问。他蹲下来,撑着伞等她哭完。雨声很大,噼里啪啦砸在伞面上,像无数颗小石子同时落下。街上不再路过其他人,整个世界仿佛只剩这场雨,这把伞,以及伞下已经湿透的两个人。
过了很久,或许也没多久,但周屿当时真的觉得很久——姑娘终于不哭了。她抽噎着,肩膀一耸一耸,手掌抹了把脸,抬眼看他。
“你谁啊?”她问,声音哑得厉害,普通话中带着黔安口音。
“周屿。”他答,忽然笑起来,“说了你也不认识。”
她垂眸,把脸重新埋回臂弯,闷声说了句“确实不认识”。
周屿没走。
“你家在哪儿?我送你回去。”他说。
姑娘摇头,摇得很用力,头发上的水珠甩到他手背上。
“不回去。”她的声音从臂弯里传来,闷得像隔着一层厚棉被,“回去也不认我,我也不认她。吵翻了……彻底吵翻了……”
周屿没问她跟谁吵翻了。
她看起来年纪还小。十几岁的姑娘,背着书包在雨中大哭,八成刚跟家里吵完。
在他看来,无论是这姑娘的人生剧情,还是他俩相遇这段剧情,都挺俗,俗得他想笑。
不过他忍住了。毕竟对于当事人而言,这种事一点都不好笑。
“那你打算去哪儿?”他问。
姑娘沉默许久,久到周屿以为她不准备回答了。
“不知道。”她终于开口,声音极小,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走到哪儿算哪儿吧。”
“哟,这是要去流浪啊。”周屿调侃,看着她用手指抠书包肩带。她的指甲剪得短短的,圆圆的,看起来是个乖孩子。
二十二岁的周屿,京州人,京圈豪门周氏集团周庆杰的儿子,抑郁症患者,在黔安这座小城里,为一个素不相识的姑娘撑伞。他后来怎么野想不通自己那会儿为什么要说那句话。它从嘴里冒出来时,他甚至没来得及过脑子。
“要不,”他说,“先去我那儿休息一下?”
姑娘猛地抬头看他,眼睛瞪得溜圆,明显有些惊讶,又有些怕。
周屿被她这反应逗得想笑。
“我家就在对面,”他指着不远处那栋居民楼,“三楼,三室一厅,我自个儿住。你可以在客房将就一晚,明天雨停了再走。”
姑娘盯着他看了两秒,点头。答应的速度快得令他震惊。
“你不是坏人吧?”她问。
“不是。”周屿说,顿了顿,补一句,“坏人一般不会承认自己是坏人。”
姑娘愣了片刻,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是周屿第一次看见宋禧笑。
接下来的很多年里,这个瞬间时常猝不及防闯进他的脑袋。很久以后他才明白,其实早在初遇那天,他就被这种令人毫无防备,突如其来的笑容击中了。
这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生命力——哭成那个鬼样子,被雨淋成落汤鸡,无家可归,只带了一个书包,里面估计装的也是不值钱的东西,即便如此,她还能笑得出。不是苦笑或冷笑,是真正的,被逗乐的笑,嘴角往上翘,眼睛弯成月牙,整张脸忽然就亮了起来。
周屿在京州见过许多漂亮姑娘:他那美貌绝尘的母亲;父亲那些生意伙伴的女儿;哥哥身边来来往往的女伴;学生时代他学校里被称之为校花的女同学……
她们都极好看,五官精致,妆容得体,笑起来露出整齐洁白的牙齿。
然而,她们的笑容里,都没有这种东西——这种野蛮生长,不管不顾,哪怕在暴风雨中也能朝气蓬勃的生机。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