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1/2)
第56章
翌日一早,Ri又来了。
不过今天,他手里多了几枝紫色的无尽夏。
花朵很大,层层的花瓣挤在一起,像一团被揉皱了的丝绒,深紫的色泽里透着一层淡淡的蓝,仿佛把黎明前最后一抹夜色收进了花瓣里。
“太太怎么样?”
Maria眼底藏着几分怯懦,一边捏着围裙的边角,一边摇了摇头。
Ri皱眉,“什么意思?”
Maria肩膀微微缩了一下,才抬起一只手,手指在喉咙处横着划过一下,然后双手摊开,掌心朝上。
Ri脸色瞬间一沉,“那水呢?有没有喝?”
Maria还是摇头。
“该死!”他低咒一声,转身就往楼上跑。
走廊很短,几步就到了尽头。
Ri大步走进卧室。
窗帘没有拉开,只有一线灰蒙蒙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
床上的人侧躺着,黑色的头发散在枕头上,和白色的枕头行成了鲜明的对比。
看见她瘦弱的肩膀,Ri的脚步放轻,他一步步绕过床尾,走到床里侧。
连续两天滴水未进、粒米未沾,让她的身体发生了肉眼可见的变化。原本就不丰腴的身形愈发单薄,锁骨下方凹陷出两块浅浅的阴影,脸上更是没有血色,嘴唇干裂起皮,唇角有一道细细的、已经干涸的暗红色血痂。
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掏空了,只剩下一具安静又冰冷的壳。
Ri眼睫颤了一下。
“尽夏……”
他轻轻唤了她一声,见她没有反应,Ri膝盖抵上床,往前倾了倾身,一只手撑在她身侧,另一只手悬在半空中,想碰她的脸,又不敢落下。
“尽夏?”
他又唤了一声,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但尾音在发抖。
床上的人像是睡着了,可是那苍白的脸,毫无血色的唇,紧闭的眼下那道淡淡的青色,又哪里是简单睡着的模样。
悬在半空的手,指尖微微发颤,试探般地伸到她的鼻端。
细若游丝的呼吸,像是下一秒就会捕捉不到。
“尽夏,尽夏!”他声音哽咽,握住她的两只肩膀,轻轻晃了晃。
可那具身体软得像是被人抽走了骨头,头随着他的力道微微晃动了一下,然后无力地垂向一侧,头发从枕头上滑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Ri彻底慌了。
水、对,尽夏一定是缺水了才会这样!
他转身跑出卧室,跌跌撞撞地冲下楼,慌乱中他的脚踩空了一级台阶,身体猛地往前一倾,他本能地抓住了扶手。
再回来,被他握在手里的水杯,水已经洒出大半,全洒在他的手指、虎口和手背上。
他小心翼翼地托着孟知雨的后颈,把她从枕头上扶起来。她的脖子软得像没有骨头,头无力地往后仰着,他连忙用另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脑勺,把她靠进自己怀里。
可是当他把水杯抵到她唇边时,他动作又突然顿住。
尽夏的状态已经昏迷,这么喂水,万一水顺着喉管呛进她的气管……
他不敢往下想了,连忙把水杯放到一边,又小心翼翼把她放平回去。
而后,他迅速掏出手机,拨通埃利奥的号码:“快把医生找来,现在就去!”
手机被他扔在一边,“咚”的一声,他两只膝盖也跪在床边的地上。
“尽夏,尽夏……”他握着她的手,贴在自己的嘴唇上:“你别有事,求你了,别有事……”
一个小时后,房门被匆匆推开,埃利奥带着一个中年男人快步走进来,是Ri的私人医生Enzo。
Ri立刻站起身,跪得太久,膝盖发麻,他踉跄了一下,扶着床沿才站稳,他快步迎上去,“Enzo,你快看看她,她已经两天没吃没喝了,我叫了她无数次,怎么都叫不醒!”
Enzo立刻放下手里的医疗箱,快步走到床边,指尖轻轻按压在孟知雨的颈动脉上。
“怎么样?”Ri紧盯着他的脸:“她会不会有事?”
“稍等。”Enzo收回手,从医药箱里取出听诊器,轻轻放在孟知雨的胸口,停留了片刻,又拿出血压计给她量了血压。
做完这一切,他才直起身,摘下听诊器,转过身看着Ri。
“暂时没有生命危险,先静脉补液,稍晚一些,等她身体机能稍微恢复就会醒过来的。”
可Ri的眼眶还是红了,“我不该把她一个人留在这里的,都怪我……如果我没有逼她,她就不会这样了。”
Enzo来不及安慰他,迅速忙着自己的,直到调整好补液的速度,他才转过身。
“别太担心,补液之后,她的血压和血糖会慢慢回升,估计再过一两个小时,就能醒过来。不过,禁食断水两天,对肠胃和心脏都有损伤,等她醒过来,一定要慢慢进食进水,先从流食开始,不能急。”
Ri目光落在床上那张依旧惨白的脸上:“Enzo,你先留在这里,等她醒过来,身体彻底稳定了,我再送你回去。”
Enzo点头:“好的。”他从医疗箱里拿出一支手电筒,轻轻翻开孟知雨的眼皮,用手电筒照了照她的瞳孔,确认神经系统没有大问题,才合上医药箱。
埃利奥往前迈了一步,伸出手,“Enzo,我带您去楼下的房间。”
Enzo拎起医疗箱,朝他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Ri,“有任何情况,随时叫我。”
房门被轻轻带上,安静的空间里,仿佛能听见滴壶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坠的声音。
“滴答,滴答,滴答……”
Ri双膝跪在床边,把那只毫无知觉的手握在手里。
“尽夏,你是在惩罚我吗?”
“想用死来报复我吗?”
“我的爱,就这么让你讨厌吗?”
“你怎么可以和她一样,宁愿去死,都不想留在我身边……”
*
孟知雨已经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有做过一个好梦了。
梦里的世界和现实不同,那里没有铁窗,没有钢筋格栅,没有那些像眼睛一样嵌在石头墙里的红外线灯。
反倒有一个小天使,用一根魔法棒,在她头顶轻轻一点。
她变成了一片羽毛,在天上飞啊飞啊,风托着她,越飞越高,她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看过这个世界。没有围墙,没有门锁,没有那些看不见的、像蛛网一样覆盖在每一寸土地上的监控。
天空是没有边际的,风是没有方向的,她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可风突然停了。
她拼命地扇动自己,但羽毛没有翅膀,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海面在眼前放大,像一只巨兽的张开嘴,等着将她吞没。
但是又一阵风吹来,她又重新飞了起来。那股风温暖而有力,从下方托住她,把她推得比之前更高。
她睁开眼,看到太阳就在前方,金色的、滚烫的、触手可及。
她伸出手想去触碰那道光——
风又停了,她的身体又开始往下坠。越坠越快,越坠越沉,像有一万只手从海面下伸出来,想要将她拽下去,将她拽进那万丈深海——
“不要!”她猛地睁开眼。
“尽夏!”
碧蓝色的一双眼低在她面前,很近,近到她能看清虹膜上那些细密的、放射状的纹路。
很漂亮,却像梦里那片几度想要打湿她羽毛的海面,深不见底。
她吓得整个人一缩,“你别过来!”
她猛地抽回自己的手,针头在她手背上歪了一下,输液管跟着晃了晃。
Ri眼底一慌,想按住她又不敢,想碰她又怕她更害怕。
“尽夏,别乱动,你手背上有针。”
孟知雨看向床头半空中的吊瓶,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坠,不急不慢,像在倒数她剩下的时间。
她这才从混沌的梦境里一点点回过神。
都是假的,羽毛是假的,风是假的,自由是假的。没有小天使,没有人能把她变成一片羽毛,没有人能带她从那扇铁窗飞出去,只有手背上那根扎进血管里的针是真的,冰凉的像是一根冰锥。
Ri缓缓俯下身,“你晕倒了,我让医生给你输了液,别怕,只要好好吃饭,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好起来?
她要怎么好起来?
被困在这座孤岛上,没有自由,没有希望,连逃跑都没有可能,所谓的“好起来”,不过是继续被他囚.禁,任他摆布罢了。
她闭上眼,忍着喉咙里的干涩,“你走吧,我不想看见你。”
看见她这副生无可恋、拒他千里的模样,Ri只觉得心脏一抽一抽地疼。
“尽夏,你别这么对我……”
都撕下那层人皮面具了,他怎么好意思故技重施,又开始卖惨装可怜了呢?
孟知雨很轻地扬了扬嘴角:“从你把关起来的那天起,你就应该想过会有这么一天。”
是,他想过。
想过她会用什么样的眼神看他,会说出什么样的话。他甚至想象过她会哭会闹会摔东西,甚至也想过她会轻生。
可就是因为想过,所以才会害怕,所以他才会在中国待那么久,用尽所有耐心,一点一点去打动她。
可是造成今天这种局面的,怎么能是他一个人的错。
他在床边坐下,低头看她,目光里的那些脆弱、委屈、哀求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从四肢百骸里生出的哀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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