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2/2)
刚才那些话着实太超过了,见他终于不吭声,众人才慢慢松了口气,又为最后那几个字你瞪我我瞪你了一会儿,宫里向来忌讳不吉利的字眼,他们小郎君确实……太与众不同了。
卫伉回去睡觉的同一时刻,霍去病正跟卫青在官署中说话。
霍去病眉目间带着忧虑:“昨日我告诉伉儿匈奴袭边的事,他很受震动,舅舅,我劝了他几句,也不知道好不好。”
卫青也皱起眉头,不过他除了担心儿子,也怕外甥过于自责,因此说话时带着劝慰:“去病,你也别多想,既往军中去,伉儿总会知道这些事,他是个万事都经心的孩子,必然不会无动于衷。”
“只是他还小,经的事太少……你也是如此。”卫青轻轻叹道,“积郁在心就不好了,后日回家,我带你们到街上转转,整日除了宫里家里,你们也不怎么见外头的人,心胸如何开阔?”
霍去病不觉得自己如何,他的壮志雄心仍未改,不过小表弟的确需要舅舅开解,因此他点了点头:“好。”
到下午武课时,霍去病将这个消息告诉了卫伉,他歪头想了一会儿,街上如何他不是没见过,进宫、去军中的路上,所见所闻皆是。
后世不少人追究古韵,但真实的古韵与许多人想象的或许相差甚远。
路是土地,风一吹就有尘土,屋子更不是全都像影视剧中那般漂亮,行人有富贵者,也有麻木疲惫衣衫褴褛的。
卫伉怏怏点头,他也有一个消息要分享给他哥:“阿兄,我知道怎么做一个小的指南车了,哦,不该叫它指南车,应该叫司南。”
“司南?”霍去病问道,“韩非子书中提到过的司南吗?”
卫伉懵了下,道:“我不知道韩非子的司南是什么,我要做这样的,下头一个盘子,上面放一个勺子,不论怎么转动,勺柄都会指向南方。”
霍去病眼前一亮:“怎么做到的?”
卫伉道:“有一种东西,叫磁石,能够吸起铁制的东西,它的一端会永远朝北,一端永远朝南……”
霍去病疑惑:“为什么?”
“因为地球,就是我们站着的大地,他有磁场……”
霍去病再次发出疑问:“磁场是什么?地球……”
卫伉:“……”
这怎么解释?他还得上一节地理课?
“阿兄,这没法解释,反正我能做一个可以指方向的司南,你知道这个就够了。”卫伉头疼道,“我真的解释不清。”
霍去病担心地抿唇:“我不明白没关系,陛下那里呢?你要如何说?”
卫伉摊摊手:“过程和结果,陛下要哪一个呢?”
霍去病笑了,他拍上卫伉的左手:“结果。”
若有司南,汉军在草原大漠行军会更加顺畅,如同马鞍马镫,它们都是对汉军战力的加持,陛下当然求之不得。
“先练箭。”霍去病还没有忘记今天的正经事,“司南如何做,等从家里回来我们再开始。”
“们?”卫伉边拿弓边挑他哥的字眼,“阿兄,你要跟我一起做吗?”
他哥可忙得很,就算司南切实重要,他也着实抽不出多少空闲时间。
不想,霍去病直接点头:“自然。”
他担心卫伉,如果司南做不成,这小子不知会如何,霍去病以为,还是得亲自盯着他才能放心。
“哎?”卫伉惊讶地看向他,箭便失了准头,脱靶了。
霍去病挑眉,很是新奇:“你第一次脱靶。”
学箭这些时日,卫伉的天赋显露无疑,霍去病看着他进步神速,直到射中靶心,深觉距离他百发百中的日子不会太远。
卫伉:“……”
“这个不算!”卫伉气得跺脚,“我的连胜!阿兄!你过分!你是故意的!”
从第一次射中靶心,卫伉就在记录连胜,直到不是十环截止,这次本来可以打破记录了!
霍去病大笑:“算!怎么不算?这也是对你的考验,你得做到不叫外事外物干扰。”
卫伉抓狂:“不行!不能算!”
霍去病还是笑:“算,非得算不可。”
“阿兄……”卫伉无力地一头撞在他身上,瓮声瓮气道,“求求你,不算了。”
霍去病又笑了一会儿,才揉揉他的发顶:“行吧,不算。”
卫伉仰头看他:“爱你,阿兄,给你比心。”
“收好你的心。”霍去病将他捏在一起的大拇指和食指分开,又扶着他站稳,“继续。”
等到练箭结束,霍去病才又问起磁石如何寻找。
卫伉笑道:“阿兄,你知道磁石是药材吗?”
霍去病微微瞪大眼睛:“药?”
……
“未炮制过的慈石?倒是好说。”义姁惊讶道,“你若想要,我便叫人去少府拿,只是你要这东西有何用处?”
义姁是王太后的女医,她想要什么药材,不过一句话的事,谁都不会敢置喙。
卫伉答道:“不瞒先生,我想用慈石做个物件,能用来分辨方向。”
义姁更惊讶了:“慈石还能做此用途?”
卫伉点头:“能,等我做好了,拿给先生看,只是在那之前,要麻烦先生暂且不要透露给任何人知道。”
义姁仍然难掩惊讶,不过认识卫伉这些日子,她已然了解这孩子的品行,知道他绝无可能有什么坏心眼,便点头笑道:“好,到时候可一定要给我看看。”
卫伉忙郑重谢过,义姁笑道:“叫你如此,我愈发想见识见识你要做的东西了。”
卫伉笑道:“先生只管拭目以待。”
“我还有一件别的事,先生,是关于太后的。”卫伉又将自己对太后过于钟爱甜食的忧虑一一表明,只是没有提及血糖这样的字眼。
义姁是王太后的专职医生,王太后有一点儿风吹草动,她都得万分上心,因此卫伉一说,她就道:“太后这个年纪牙齿已然开始松动了,总吃这些甜点心的确不好,还容易得消渴之症,我也想着该劝劝,只是她老人家这会儿正在兴头上,我还没想好如何说起。”
卫伉不知道消渴症是什么,便问了出来,义姁解释后,他惊讶不已,古人的确不知道血糖的概念,但糖吃多了影响身体健康,他们早就认识到了。
尤其是对于封建贵族来说,糖不算是个稀罕物,因此他们更容易得病,医生有了足够的病例,自然能总结出病症。
卫伉挺惭愧:“是我起的头,叫先生为难了。”
义姁一笑:“你又不能未卜先知,况且你做这个原是为着大家高兴,大家吃着也都高兴了,这就是好事。至于牙疼么,或者别的什么事,原与你无关,更与哪个甜点心无关,不过是人控制不住自己的嘴罢了。”
“不过,这也是人之常情。”义姁又道,“我是医者,有时候明知道不该如何,也还是忍不住要去做。”
卫伉赞同地点头,就像二十一世纪的时候,谁都知道熬夜不好,但熬起夜来一个比一个厉害。
“先生,我想劝太后不吃什么,恐怕叫她不高兴,但若有其他的吃食叫她转移注意力,或许效果会好上很多。”卫伉道。
尽管他的本意的确是想请义姁站在医生的角度劝说王太后,好叫她减少甜食的摄入量,但这么硬劝,如果叫王太后对义姁不满了,卫伉不能接受。
义姁一想,道:“是这个道理,只是我不擅庖厨。”
卫伉笑了:“我也不会,不过我们可以只动嘴。”
“只是,叫庖厨们做些什么好呢?”义姁一时真没什么主意。
卫伉挠了挠下巴,尽管这个时代在他看来食材相当匮乏,但身处皇宫,王太后又享有顶尖的资源,想做些太后没有吃过的美食,完全有可能。
首先,他需要一口铁锅。
冷兵器时代,铁是严加管制的,卫伉想要一口铁锅,不只需要王太后首肯,还得叫皇帝点头,少府才能动工。
好在刘彻对亲娘十分大方,王太后叫人过来提了一句,他也不追根究底,就直接叫少府听卫伉吩咐了。
卫伉知道如何做一口锅吗?他不知道。
他只能将锅的样式画出来,交给少府的匠人们,叫他们凭多年经验,慢慢尝试着做。
接着,卫伉的休息日来到,他拜别王太后,再往未央宫找他哥一起回家。
王太后念叨着尚未成型的铁锅,尽管她并不知道卫伉要这东西有何用处,但先前的多番惊喜让她确信自己不会失望。
“等你回来,不知少府可能将铁锅做好。”
卫伉笑道:“我也只有个模糊的想法,匠人们得从头摸索,必然快不得,只能委屈太后耐心等待些时日了。”
王太后含笑道:“你这孩子专能哄人,罢了,我且不叫人去催了。”
“太后素来体谅底下人,是我多嘴才是。”卫伉笑嘻嘻地奉承道。
王太后果然愈发高兴,她捏捏卫伉的脸:“再这么会说话,我可不许你走了。”
卫伉笑道:“太后饶了我吧,阿翁说要带我和阿兄出门玩呢!”
“去吧去吧!”王太后拍拍他,“等过了年,我也带你去玩,去骊山泡温泉。”
卫伉谢过,才行了礼退下。
汉承秦制,新年在十月,过完年正好是长安一年中最冷的日子,的确适合去泡个热乎乎的温泉。
从大汉算起,骊山离宫都能说一句历史悠久了,它是当年周天子所建,后来秦建了骊山汤,刘彻登基后将其扩建成了温泉行宫。
听完他哥的科普,卫伉问道:“陛下也会去离宫吗?阿兄,陛下会带你跟阿翁去吗?”
霍去病看他满是期待,笑道:“都去,到时候你求太后放你过来,我带你泡温泉。”
“当然啊,我总不能跟太后一起泡,男女授受不亲!”卫伉震惊。
霍去病嗤笑:“你才几岁。”
卫伉大声道:“过了年我就五岁了,阿兄,我是个男子汉,别笑!我很认真!”
“好好好,男子汉,你坐稳了。”霍去病拉过他的手臂。
卫伉哼哼两声,不满道:“不疑那样的才是小孩儿呢,我已经是大孩子了。”
霍去病撑着额笑得停不下来:“知道了,男子汉,大孩子,舅舅明天还得带你出去玩呢。”
“也带你。”卫伉哼道,“你也要被舅舅带着出去玩。”
霍去病强调:“我陪舅舅出去,我自己也能出门,你能吗?”
卫伉鼓起嘴巴,他不能,而且他也不敢,就自己现在这个小身板,真被拐卖了,他哭都没地方哭。
卫伉嘴上还不肯认输:“再过几年,我也能!”
再过几年,霍去病也能上战场了,他心情很好地揉揉卫伉的头,选择休战。
……
次日。
忙碌的卫将军一大早回到家中,正赶上卫伉和霍去病在吃早饭,见他们吃得香甜,他叫人也给自己拿了副碗筷。
这顿饭是在卫祖母屋里吃的,她已经搁下了筷子,见卫青也要吃,就叫下人再拿些过来。
卫青咽下嘴里的食物,将碗筷搁下,笑着阻止:“阿母,不用了,我吃过回来的。”
卫伉咬着筷子笑道:“阿翁是看我们吃,所以馋了吗?”
霍去病瞥他一眼:“伉儿。”
卫伉忙松开牙齿,端端正正坐好,规规矩矩将筷子搁下。
卫祖母笑道:“去病兄长做得好,能管住伉儿。”她转头看向卫青,“可叫你省心了。”
“是我有所疏失,本不该让去病为伉儿费心。”说起来卫青却有些惭愧,外甥和儿子他都当孩子看,满心里想着庇护他们,偏两个孩子过于懂事,各有各的主意。
卫青是个很尊重孩子的家长,因此总不想太多干预他们,唯恐惊扰他们的本心。
“因为阿兄爱我嘛。”卫伉嘚瑟地抬抬下巴,“我也爱阿兄,我也替阿兄操心,将来我还要替不疑操心,这是我们家的优良传统,阿翁,我跟阿兄都是好兄长。”
霍去病笑了一声:“你真不吃亏,夸我还得捎带着夸夸自己。”
卫伉两手给他比心:“阿兄是我的榜样,么么哒。”
霍去病搓搓手臂,抖了抖肩膀,重新拿起筷子,不肯搭理突然腻歪起来的小表弟了。
旁观的母子俩看着有趣,都眉开眼笑的笑起来。
等吃完早饭,卫伉拉着他哥坐了一刻钟,才各自回房去换出门的衣裳,卫青则是去看看小不疑,再行出门。
坐上离家的马车,卫伉才知道今天他们不是随意闲逛,而是有目的地的,大汉长安城有专门的“商业街”。
长安城的“商业街”以一条南北向的大街分开,因在东西两侧,故被称作东市和西市。
两市的经营范围不同,占地大小也不同,西市有官营,东市则更大,还有胡商。
“胡商?”卫伉疑问,“可我们不是在和匈奴人打仗吗?”
卫青道:“胡商并非单指匈奴人,还有西域、南越、乌桓、鲜卑、朝鲜等地的商人。”
卫伉点头赞叹:“哇,原来我们大汉的商业版图已经这么辽阔了。”
卫青又道:“而且,我们与匈奴的通商,自高皇帝白登之围后,便从未断过。”
卫伉觉醒了些很不好的记忆:“匈奴人真可恨。”
霍去病敲敲他的肩膀。
卫伉又道:“想要彻底打败匈奴,不仅要从战场上战胜他们,经济制裁也得跟上,双管齐下,阿翁,匈奴人想跟我们贸易,是因为他们需要大汉的什么?粮食,或者……”
霍去病再次敲敲他的肩膀。
“阿兄?”卫伉疑惑。
卫青揉揉他的头,又捏捏霍去病的手臂,玩笑道:“今日我带你们兄弟出门玩,怎么像是在宣室殿议事?伉儿,你这么忧心大事,倒叫阿翁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卫伉眨眨眼睛,不由脸红了,他刚才有点应激:“呃,阿翁,我……”
卫青捏捏他的脸,温声道:“伉儿所虑甚是,这些话即便在宣室殿也能说得,不过既然是出门来玩,你就只管高高兴兴的玩。旁的这些事……自然有说这些事的时候,不如等回了家,我们再慢慢说,你说好吗?”
卫伉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阿翁,我只会纸上谈兵,真要我做什么,我是做不来的。”
“伉儿有此心,有这话,就算不得纸上谈兵。”卫青温声细语道,“何况,伉儿还是个孩子呢,你还要长大,这会儿可不能自己就下了论断。”
卫伉点头笑了笑:“嗯,阿翁,我日后一定好好读书习武。”
卫青却摇了摇头:“你这会儿喜欢读书习武,就顺遂心意去做,将来不想读书习武也使得,伉儿,你什么时候喜欢做什么都好。”
卫伉赞叹,他爹可太好了,充分尊重个人意愿,并且自己再怎么卷都不会卷孩子。
“阿翁,你像我……或者像阿兄这么大的时候,你在做些什么?”卫伉忽然好奇,他爹到底是怎么长成现在这个性格的?
“我?”卫青诧异地指了指自己。
霍去病同样好奇地看向他。
卫青笑了:“十岁之前,我想我放的羊千万不要走丢不要生病,这样才能不饿肚子,十岁以后……到陛下降恩,我想只要不被主人打骂就很好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