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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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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周被一群人围着,左推右挡,满头大汗。

红旗钢厂的朱厂长本来还在悠哉悠哉地喝茶,一听这话,整个人都不好了。

啥玩意?什么女娃娃?该不会是怀瑾吧?

拨开人群挤进去一看,好家伙,还真是他们的怀瑾!

再一看她手底下的毛坯,厂长的眼睛当时就直了。他一眼就看出怀瑾在打拔长,而且是为了镰刀刃口做弧线拔长。

“嘶,这拔长,真是漂亮!”

内行才懂这里面的门道。很多一年级生,就算知道拔长,手法也生硬,方向力道根本控不住,最后胚料七扭八歪。

可看怀瑾这手法,可不是简单的拉伸,而是一锤一锤之间,就将整把镰刀雏形的弧线和走向都给打出来了,只要后面的接手工序不瞎搞,顺着这个毛坯的流线再加修整,就能完美成型。

“好!”朱厂长大喝一声。

然后他反应过来了,等等,刚才那群人围着老周说什么?

一个说“这个学生我们要了”,另一个说“学费我们包了”?

朱厂长脸色大变,“砰”地一拍桌子就冲了上去:“不行!这是我们红旗钢厂的学生!”

刚才还嘲笑朱厂长的机械小厂长脖子一梗,“什么你们的学生?人家签合同了吗?”

“怎么没签?”朱厂长差点没被气中风,“怀瑾就是我们红旗厂的人!我们早就签了意向合同!学费、生活费我们都包了,你们别来沾边!”

“合同呢?拿出来看看!”

“合同当然签了,为什么不给你看?反正她就是签了!就是我们的人!”

厂长额头上的汗珠子噼里啪啦往下掉。他后悔啊!一万个后悔!当初怎么就没签个违约金条款呢?要是怀瑾真跟别人跑了,他回去咋跟厂里交代?

旁边几个厂的负责人还在虎视眈眈地盯着,随时准备上去抢人。

这一幕落在其他学生眼里,简直像做梦一样。

他们还在为能不能及格发愁,怀瑾已经被好几家单位抢着要了。有人不服气地嘀咕:“凭什么啊?我就不信我打得比怀瑾差,我可是一班的!”

前三班的脸色最难看。

自治会的几个人站在角落里,看着那群争抢怀瑾的人,脸色铁青。

这一切的荣光、瞩目、机会,本该是属于他们的。凭什么一个女娃娃,一个农村来的、入学才半年的女娃娃,把所有的风头都抢走了?

方野捅了捅旁边的雷闯:“你不去看看?”

雷闯冷哼一声:“有什么好看的?不过是哗众取宠罢了。我才二年级,不也一样有好几家钢厂的意向合同,我没去。”

“也对,像我们这种人,目标当然不只是钢厂。”林赶英说,“真正的前途是在大学里深造,进大型军工厂,甚至国家顶级的材料研究所。”

周围几个人纷纷点头附和。

倒是二年级自治会的会长,站在人群外面,若有所思地看着怀瑾。

“你们啊,”他轻轻摇头,“眼光还是浅了点。我倒觉得怀瑾这小师妹,真有点意思。有这锻造功夫的女同志,全国都罕见。谁要是跟她处个对象,倒是有好处。”

“女朋友?就她?”有人上下打量了一眼远处的怀瑾,阴阳怪气地接话,“就她这个头,我怕遗传到我孩子的基因。我们家三代都是高个子,不能在我这断了。”

一阵哄笑声响起。

会长摇摇头,没再说话。

他心里清楚,这群人现在笑得出来,是因为他们根本看不明白。

他穷苦人家出身,看得比谁都清楚,怀瑾现在是龙在浅滩,一旦得了势,那可就是了不得的人物。

怀瑾女性的身份,在这条以男性为主的道路上,前期肯定是重重阻碍和偏见。可反过来说,一旦她真正崛起,打破常规,开创先河,这个身份就会变成她最大的优势和光环。

到时候,报纸会争相报道,工会会树她当典型,无数优秀的工人都要叫她一声“怀师傅”。“第一位女锻工”,光这六个字,就够她吃一辈子。

这群蠢货,还在这里挑三拣四、嫌东嫌西。只怕今后,连见到怀瑾面的机会都没有了。

“快看!打完了!”

“什么?这么快?这才多久?”

众人惊疑不定看去,就发现怀瑾确实刚打完毛坯,正把铁胚往水槽里送。白汽散去后,青灰色的镰刀毛坯躺在水槽里,表面细密的锤印在灯光下闪着光。

她转过头,看向林赶英和赵小竹:“到你们了。”

林赶英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他忽然觉得,自己之前撒泼打滚,实在可笑。

赵小竹一激灵,大喊一声:“十分钟,我们组怀瑾完成了!”

这一嗓子,把所有人的目光都牵过来。

“什么?这才十分钟?规定不是二十分钟吗?”

“第四批第一个完成的!”

“漂亮,太漂亮了!”省农具厂的老师傅第一个挤到前面,“你们看这毛坯!刀身的弧度、刃口的厚度、刀柄的过渡,全都有了,后面的人拿着这个毛坯,闭着眼睛都能打!”

红星合作社的技术组长也跟着点头:“这锤印的密度和均匀度,我干了二十年,没见过几个能达到这个水平的。关键是,她才一年级啊!”

“不不不,你们看这个细节。”省机械研究所的研究员蹲下来,“这里、这里、还有这里,她特意多留了余量,给后面修整的人留出了空间。”

“这说明什么?说明她在打毛坯的时候,就已经在考虑后面工序怎么走了。这不是光手艺好就能做到的,这脑子也太清楚了。”

几个技术员围在一起,啧啧称奇。

一年级的学生们也忍不住挤上前来,即便再不服气,也憋不住暗喝一声“确实是漂亮”。

几个人对视一眼,都看出了对方脸上的凝重。

这个怀瑾,当真不一般。要是再不趁机会把她压下去,以后可就完了。他们心里都清楚,这一届有个百校联考的大比武,名额有限。

按目前的情况,怀瑾本来不在名单上。可要是她再这么发光发热下去,谁知道呢?一旦名单上多了怀瑾,就势必有人要被挤下去。这是原本在名单上的所有人都不愿意看到的。

他们对视一眼,心里都是一个念头,怀瑾这个名单,一定不能上。

怀瑾不知道自己又被惦记上了,她把毛坯往二年级一夹:“给你,到你了。”

二年级的赵小竹接过毛坯,手都在抖。

到目前为止,全场就怀瑾一个人完成了毛坯。更重要的是,她不仅给他争取了时间,还把整个镰刀的雏形都打出来了。他接下来的工作,简直就像是在做填空题,顺着怀瑾给的轮廓往里填就行了。

“冷静一下,深呼吸。”怀瑾忽然说。

赵小竹一愣,这才意识到自己整个人都在发颤。这种情况下去打铁,非出事不可。他猛吸几口气,调整姿态,发现自己这一组目前遥遥领先,心里更松了一截。

“我知道,没问题!”

第一锤落下,精准地砸在怀瑾预留的点位上,顺着毛坯的弧度往下走,顺畅得像有人把着他的手在打。

他越打越顺,手臂翻飞,速度越来越快。轻松自如的姿态,让其他正在汗流浃背、紧张万分的小组目瞪口呆。

“喂,那小子,他在笑?”

“变态吧?”

几个老师傅倒是看明白了,忍不住笑出声来:“这小子捡到宝了。怀瑾这毛坯打得漂亮,后面的人跟着走就行了,跟开卷考试一样。能不笑吗?”

有人羡慕地叹了口气:“这锻工啊,就不可能一个人干完所有的活。接把手的人水平怎么样,直接影响到成品。怀瑾这样的搭档,谁不想要?”

二十分钟,赵小竹收锤。

“好啊!”考官大喝一声,故意扯着嗓子喊,“怀瑾这一组,三分钟完成前面两关!其他小组抓紧时间!没完成的加快进度!”

正在比赛的其他小组忍不住暗骂,这老东西,故意施压是吧?他们怎么就能这么快?

知道内情的人心想,那是因为怀瑾打的基础太好了。这要是还不能争取时间,那这二年级的可以直接回炉重造了。

赵小竹满脸通红地把工件递到林赶英面前:“到你了。”

林赶英深吸一口气,原本他以为这一组完蛋了,可峰回路转,绝地翻盘,谁敢想?

他握紧锤柄,正准备大干一场……

一张脸猛地凑到他面前。

“亲娘哎!你干什么?”林赶英浑身一个激灵,心脏差点从嗓子眼儿蹦出来,定睛一看,是怀瑾,整张脸都快贴到他鼻子上了。

怀瑾笑眯眯地说:“我记得前面有个人说,不要让别人拖他后腿。”她指了指工作台上的工件,“现在这块料这么完美,想必这位老大哥,应该是不会拖我们后腿的吧?”

林赶英:……

来自林赶英的崩溃值+100。

他眉心狂跳,“让开!接下来就让你看看什么叫真本事!”

“那我拭目以待。”怀瑾不但没走,反而往工作台边上一靠,双手抱胸,摆明了要赖在这儿看完全程。

林赶英额头青筋直跳,但也顾不上了。考试规则允许二年级来三年级这儿围观,只要不是反过来指导就行,总不至于一年级还能指点三年级吧?

他收敛心神,锤影翻飞,“铛,铛,铛!”地砸了下去。

怀瑾看得很认真。她还没学过冲孔、弯曲、夹钢这些技术,可看着林赶英的动作,她下意识地在脑子里模拟,这一锤为什么要往这个方向打?这一锤的力度是多少?如果换了她,她会怎么打?她闭上眼睛,跟着林赶英的节奏,一下一下地在心里跟着走。

旁边的人看着这一幕,面面相觑。

“这女娃娃在干嘛?闭着眼睛站着,是睡着了?”

“嘘,别吵,人家天才的事你管得着吗?”

“怎么就默认她是天才了?”

“你见过哪个不是天才的,一年级能打出那种毛坯?”

众人一时哑然,尤其是七班的学生,心情那叫一个复杂。

他们一方面不想看怀瑾太过得意,可此时此刻,怀瑾代表的是整个七班啊,压抑的骄傲又悄悄钻了出来,暗爽道,哼,小瞧我们七班是吧?睁大眼,瞅瞅咱班长多能耐!

林赶英的锤法越来越快,越来越稳。他本来底子就好,只是脾气太躁,常常在关键时刻掉链子。可今天不一样,前面有怀瑾打的好底子,想掉链子都掉不了。

一锤比一锤稳,一锤比一锤准。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啧,了不得,这把镰刀刃口绝对匀实。”

“嗯,准能进前十!”

“可惜了,开头这二年级的差点火候,不过能这样也不赖了,要求太高不现实。”

不到五十分钟,林赶英停了锤,长长舒了口气,志得意满地欣赏着自己的杰作,绝对是他迄今为止最完美的作品,他按捺不住心中的激荡,迫不及待就要举手,提前交卷,还能加点分呢。

手刚抬起一半,却被一只满是茧子的手摁了回来。

“不行。”怀瑾说,“不能交。”

“凭啥不能交?”林赶英怒火“腾”地窜上来,刚想发作“你想干啥?存心捣乱是不是?”

扭头看清是怀瑾,话头猛地一滞。

先前怀瑾那手炉火纯青的拔长功夫,早让他刮目相看,硬生生让他压下了火气,但语气不善:“你想干啥?完成了为啥不叫卷?”

这边厢眼看要吵起来,围观的人群顿时精神百倍。

“嘿,内讧了嘿!”

“哈哈,有好戏看咯。”

怀瑾小组这把镰刀肉眼可见实力强劲,排进前五是板上钉钉的事,真要闹掰了,分数可就悬咯。

只听怀瑾平静地说:“把镰刀给我。”

怀瑾没说话。她走到工作台前,弯下腰,仔仔细细地看那把镰刀。从刀尖看到刀柄,从刃口看到刀背,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然后她伸出手,在刃身处轻弹。

“铛!”

声音很轻,却脆,带着若有若无的颤音。

林赶英的脸色变了。

怀瑾抬起头,看着他,语气很平静:“你听出来了吗?”

论起锻造手艺,怀瑾或许不如林赶英。但落起眼光,怀瑾却是一等一的。

“左边厚了,”她抬起头,“重打。”

围观群众更乐了。

“呦,掐上了,快看呐,紫梓老哥脸都绿了。”

“哈哈哈,被戳肺管子了吧?叫个小丫头片子拿捏得死死的。”

几个跟林赶英不对付的三年级生,尤其以嗓门最大的方野带头,笑得那叫一个欢实起哄。他嗓门本来就大,这一嗓子把半个考场的人都招来了。

嘲讽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按照林赶英以往的脾气,谁这么说他,他早就抡着锤子上去理论了。可今天不一样,他看了一眼怀瑾,不知怎的,那股火气就是发不出来。

“行。”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按你说的来。”

又一锤砸下去。

“砰!”

这一锤落在刃口上,声音比刚才闷了一些,却更实。

方野收起笑容,眉头拧了起来。他是最了解林赶英的,这人什么时候服过软?可现在,他不但服了,还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当着这么多单位的面服了。

更让他脸色发沉的是,这一锤之后,刃口确实比刚才平整了。

“前边薄了,淬火容易脆,”怀瑾又说,“别用锤子,用锉刀。”

林赶英这回没吭声。他放下锤子,拿起锉刀,一锉一锉地修。这一修,就是整整十分钟。

怀瑾靠在旁边看着,目光跟着锉刀走。

她还没学过锉刀这道工序,但看着林赶英的动作,心里已经有了数,角度、力度、走向,什么时候该重,什么时候该轻,什么时候该换方向。

她闭上眼睛,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再睁开时,已经了然于胸。

又学到了。

林赶英修完刃口,怀瑾又指出几处小问题。

“刃线弧度这里要微调。”

“镰刀尖需要再收拢一点。”

林赶英一句都没反驳,她说哪儿,他就修哪儿。

二年级的赵小竹站在旁边,眼睛越瞪越大,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亲娘哎,你儿子抱到大腿了。

在考试结束前的最后一刻,林赶英放下工具。

“老师,交卷。”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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