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1/2)
第73章
怀瑾是真不知道这些工艺卡多值钱吗?
“真的?”钱大壮抬起头,不可置信。
“真的。”怀瑾说。
钱大壮和小峰师徒俩,这次是真的想哭了。只有他们这些真正在火炉和铁锤间讨生活的手艺人,才明白这份记录的重量。
这年代,好钢好料何其珍贵?厂里经费捉襟见肘,哪有多少机会让人反复试错练习?
所以,手艺人的传承,靠的是师傅的口传心授。而师傅愿不愿意教你,全看你的造化。
钱大壮曾经伺候了他那个死鬼师傅三十年,那个老东西临死前才肯教他几个压箱底的诀窍。
而现在,怀瑾把上百页的珍贵秘籍往桌上一拍,说“你们随便看”。
“怀工,”钱大壮把工单捧在手里,“我们一定会好好学的。”
“对,”小峰跟着点头,眼眶还红着,“怀工,您说我们怎么才能报答您?”
怀瑾:“不用。”
心想,她如果落魄到需要这两人来报答她,那还不如一头撞死。
两个人站在原地,捧着那摞工单,感动得无以复加。
直到校长走过来,咳嗽了一声,打破了沉默。
“你们想报答怀瑾?”
两个人拼命点头。
校长想了想,说:“那就把这些东西,教给你们家里的女孩子吧。”
钱大壮一愣。
“你家里不是有个女儿吗?”校长提醒他。
“我家那个丫头,”钱大壮下意识地说,“她怎么能当锻工?那是个女娃,这不是……”
“怀瑾不也是女娃吗?”小峰在旁边插了一句嘴。
钱大壮的话卡在嗓子眼里。
小峰又说:“师姐她手巧得很,从小就帮她妈穿针引线,比我还稳当。再说了,现在国家不是讲男女平等嘛。”
钱大壮想起怀瑾在工位上干脆利落的模样,如此令人佩服。
难道他女儿也能吗?
钱大壮深吸一口气,“行。我回去跟我那丫头说说。”
不学也得逼着她学,或许改变命运的机会就这一次了。
*
怀瑾回村的那几天,整个军工项目组和民用项目组联合召开了技术研讨会。
主题只有一个,怀瑾写的那上百张工单。
一份份加急电报将外出休假或轮休的核心技术人员全都召了回来,厂长办公室里研讨会从早到晚不曾停歇。
油印机“嘎吱嘎吱”地疯狂运转,上百张工单中技术相关的段落,被单独抽取、汇编、打印成册。
锻工们的眼睛都落在讲台上快喊哑的刘老师身上,当然,还有他背后黑板上抄写的各种技术要点上。
多少年没琢磨明白的难点,竟然在今天,豁然开朗。
不少人泪流满面,捶胸顿足。
这一天,他们终于明白,为什么只要出现一个天才,一个工厂可能就此腾飞。
“我年轻的时候,要是有这份东西,”有锻工哽咽,“我至于到现在还是个三级吗?”
倒是几个年轻技工,看着台上密密麻麻的公式和数据,很是不耐倦怠。
其中一个忍不住小声抱怨了几句。
他话没说完,后脑勺挨了一巴掌。
“你知不知道这东西有多珍贵?”师傅训斥,“老子干了一辈子,从学徒干到师傅,四十多年,从来没有见过有人把锻造要点写到这个份上。”
“搁旧社会,这是要锁在柜子里、非嫡系不传的。你倒好,送上门来了还嫌耽误你放假?”
校长彻夜难眠。
他捧着刚刚装订好的《锻工操作精要(怀瑾著)》,很是郑重,“这本书,就是我们省冶金复兴重工的最后希望所在,告诉每一级车间负责人,成立学习小组,集中攻关,务必在最短时间内,吃透它,消化它。”
“让怀瑾的知识,真的在我们厂里扎下去,开花结果!”
全场大声应是。
这一刻,校长比任何时候都庆幸当初力排众议让怀瑾加入军工项目组。
这步棋,是他这辈子下得最正确的一步,他甚至开始盘算,要专门召开全体职代会,正式将怀瑾在技术传承上的贡献与无私精神定为全厂学习的楷模,他要替怀瑾请功!
所有人都应该知道怀瑾所作出的贡献!
*
怀瑾刚回到怀家村,行李还没放下,一个好消息就砸了过来。
红旗厂厂长笑呵呵地拉住怀瑾的手:“怀瑾,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你被推荐为今年的省劳模候选人了!”
怀瑾整个人愣住了。
“我是劳模?”她有点懵,“不是,我一个学生,也能评劳模?”
厂长早就料到她会这么问,笑眯眯地解释:“你现在是挂名在我们厂合规合法。”
说实话,怀瑾毕业之后,他们是留不住的。就算她愿意来,他们也不敢要。外面那些省机械厂、省冶金厂的,能把他们剁成肉酱。
但是就因为怀瑾挂在他们厂,他们今年得了多少好处?省机械厂那边本来不跟小厂合作的,一听怀瑾档案在这儿,主动打来电话说要谈合作。
“所以这次省市下文件要各厂报送劳模名单,我想都没想,就报了你的名字。你可能会想,这不合适吧?厂里那么多老同志,凭什么一个挂名的学生抢了名额?”
怀瑾想说“我没这么想”,厂长已经继续说了下去。
“往年咱们厂也报过几个老师傅上去,可是啊,唉,份量不够,功绩在人家省直大厂面前不够看,连个水花都漂不起,年年都是陪跑。”
“与其这样,还不如把宝押在你身上,大伙儿都同意,大家伙儿都盼着你选上呢!”
“谢谢厂里了。”
“是我们谢谢你才对,”厂长握了握她的手,忽然收了笑容,“但怀瑾,我跟你说实话,你这次被选上的概率,不大。”
“你还年轻,入行时间短,虽然拿了冠军,但跟那些在岗位上干了几十年的老工匠比,资历上还是有差距的。”厂长说得很直接,“不过,全国的你选不上,省的选不上,那我们就争市的。市的选不上,我们就争地区的。”
怀瑾听出了他话里有话,“厂长,您是说……”
“我主要是担心一件事,”厂长看着怀瑾的眼睛,“最近的风向,不太对。你太年轻了,风头又太大。我怕有人会盯上你。”
“不管成不成,只要这个市级劳模候选人的名头给你挂上,它就是个护身符。有了这个身份,那些想动歪心思、给你乱扣帽子搞什么乱七八糟的人,也得先掂量掂量这劳模候选人的份量。”
怀瑾眉毛一挑,所以,这歪心思的人是谁?她琢磨着,一个个排除名单。
然后就发现——
啧,人选可太多了!
系统:【还不反省反省自己?】
怀瑾理直气壮,“呵,不遭人妒是庸才懂不懂?”
“这段时间,你尽量表现好一点。比赛拿个好名次,工作上别出岔子。尤其是全国比赛,你要是能在全国拿个名次,那就更好了。”
她用力点头:“厂长放心,我一定全力以赴。”
厂长又看了她一眼,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还有一个事,你三舅,被推选上□□了。”
怀瑾抬起了头。
厂长说得很直白,“一个劳模,一个□□家属,不管风向怎么变,总有一道门能挡得住。”
怀瑾沉默了,厂长这是为了护住她,把能想到的路都铺了一遍。
“厂长,”她说,“谢谢您。”
厂长笑了,能得怀瑾一句好他就开心了。
“你们学校那个军工项目,好好干。全国比赛之前,能多练就多练,别放松。”
“好。”怀瑾说。
她转身往家的方向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抬起头看了看天。
天很蓝,云很白,但怀瑾却嗅到了风雨欲来的意味。
*
外面是风雨欲来,但老怀家却是津津日上。
好家伙!眼前还是老怀家那间老屋吗?
屋顶塌陷处覆上新稻草,龟裂的土墙被仔抹上了黄泥腻子,破旧木窗和还奢侈地糊上了白棉纸。
但不等怀瑾开心,就看到堂前屋后挂满的标语。
内容大同小异——
“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
“抓革命促生产!”
“备战备荒为人民!”
怀瑾愣了好一会儿。
大表哥最先看见她,他端着一盆水从灶房出来,一抬头,“……怀瑾?!”盆里的水晃了晃,洒出来半瓢。他猛地扯开嗓子朝屋里喊:“怀瑾回来了!怀瑾回来了!”
整个老怀家为之一震。
先是二表哥从里屋蹿出来,紧跟着是大舅,披着衣服从东厢出来,鞋都没来得及提上。
二舅娘从灶房探出头,看清是怀瑾,手里的锅铲哐当掉在地上。不到半盏茶的工夫,堂屋里就挤满了人。
“哎呦我的怀瑾,你可算回来了!”
“瘦了瘦了,在学校没吃好?”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她娘拉着怀瑾的手上下打量,嘴上一个劲地念叨。
两个表妹直接扑过来抱住怀瑾的腰,脸埋在她衣服里不肯抬起来。
怀瑾被一群人簇拥着往屋里走,一路走一路有人往她手里塞东西。
什么炒花生,什么红糖水,等等,嚼嚼嚼,这地瓜干好吃。
怀瑾被推着坐在堂屋的椅子上,看着眼前这一张张热切的脸,忽然忍不住笑了。
这个家,她从前是不愿意回的。
记忆里的老屋永远是冷的、暗的、饿的。
风从墙缝里灌进来,呜呜地响。饭桌上的东西永远不够分,她总是夹一筷子就放下,不敢多夹。
可此刻,怀瑾被一群亲人围在中间,手是暖的,碗是热的,心情是畅快的。
人大抵都是懦弱的。
即便这个家给过怀瑾那么多不堪的回忆,可当她再次坐在这里,被熟悉的声音和气味包裹着的时候,她的身体还是诚实地感受到了安心。
像是她从小在这个破败的屋里一路倔强地长大了,那么到现在,她依然能被这房屋庇佑着。
到了晚上,真是比过年还丰盛,菜摆了一大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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