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2/2)
“怀瑾姐,你多吃点!”小表妹把一块红烧肉夹到怀瑾碗里,自己咽了一下口水。
“你也吃。”怀瑾把肉夹回去,又给她多夹了一块。
小表妹眼睛亮了,“怀瑾姐最好了”,要不是怀瑾给她夹,这红烧肉她是绝对吃不上的。
大表妹坐在怀瑾旁边,没忍住,眼睛亮晶晶的,“怀瑾姐,跟你说个事!”
“嗯?”
“下个月九月份,我们就要去入学考试了!”大表妹的声音里全是按捺不住的兴奋,“这段时间好多钢厂来招生,听说我们是你的姐妹,都愿意给我们机会。”
小表妹也抢着说:“对的对的!刚开始我们打锤的时候笨死了,那个老师傅看了直摇头。”
“后来我一想,怀瑾姐都行,我为什么不行?就咬着牙又打了一次。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好像真的从什么地方涌出来一股劲儿,一锤定音,真成了。”
大表妹点头如捣蒜:“我也是我也是!本来紧张得手都在抖,后来心里想,我不能给怀瑾丢人。就这么一想,手就不抖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是从前没见过的光。
所有人都说,她们是怀瑾的姐妹,她们会行。
她们也觉得,她们是怀瑾的姐妹,她们会行。
于是她们真的行了!
旁边端着碗的大舅娘听着,脸上褶子笑开了花:“妮子说得对,人家老师临走都夸哩,说不愧是咱怀瑾同志的亲妹妹,好苗子!骨子里的劲儿像!”
桌上众人附和着点头,眼里都是与有荣焉的光芒。
怀瑾含着笑,就那样听着家里人七嘴八舌地说着好消息。
二表哥挠着头,略带几分不好意思地低声说:“钢四附中的技工班收入了,给了个试读名额,说是看在看在妹子你的面子上,给个机会试试。”
这男孩想当重工,到底是比女孩简单点。
大表哥则更兴奋些,声音洪亮:“我也过了!三轧厂的招工,当个炉前学徒。虽说苦点累点,但据说干好了有机会转正!”
听着这一桩桩一件件的好消息,怀瑾心想,真好,大家都有机会往上走。
透过满桌的饭菜热气,她仿佛看到了一个瘦小的身影。
小时候的自己没有这个机会,没有人在她身后推一把。但是现在,她可以成为那个推别人一把的人。
热闹一直持续到月上中天。
饭桌上的话题从表妹们的入学考试,转到村里的收成,又转到公社最近的政策。
不知道咋地提到了三舅。
“他前些天兴冲冲也跑城里去了,说是戴红箍,做革命的闯将去了!说不定以后咱家最出息的就是三舅了。”
这话一出,二舅“啪”地一声把筷子拍在桌上,浓眉竖起:“我呸!啥光荣差事?!”
他声音里是毫不掩饰的轻蔑,“戴上个红布箍子,呼啦啦跟着一群半大小子,满大街胡窜能有什么前程?正经工农不干,非去干那没根的营生?”
眼见气氛要糟,大舅娘赶紧插嘴,“孩儿他二叔,话也不能讲死,万一呢?万一混出个名堂,说不准……”
“混出名堂?”二舅嗤笑一声,打断道,“那帮小子我瞧着,就是闹腾!闹腾大了,能有好果子吃?”
七嘴八舌,各执一词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她已经放下了碗,目光越过众人的肩膀,落在墙上那些红底黑字的标语上。
怀瑾的心沉了下去。
她已经不是那个只知道打铁的乡下丫头了。在省城待了这些日子,老师们说话时越来越小心的措辞,一切都在变得让人不安。
怀瑾想起了厂长临别时说的那番话。
她说不上来具体会发生什么,但她的直觉在告诉她,她必须要更努力了。
夜深了,各自回房歇息。
怀瑾的房间搬到老屋的东厢,最好的房间,被褥是新的,桌上还摆着一盏煤油灯,灯芯剪得很整齐,看得出是特意准备的。
怀瑾没有急着睡觉。
她坐在桌前,把红宝书一条一条地抄写、背诵。
抄完了,怀瑾在心里叫了一声:“系统,你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吗?”
系统:“宿主,我有这本事,我还当什么系统?”
怀瑾……
“系统,”她说,“来,继续加练。”
无论如何,手中的锤子,谁都抢不走。
既然,这把锤子,能让当初的拖油瓶成为众人崇拜对象。自然,也能带她闯出重重障碍,直达彼岸。
系统:“宿主,你确定?现在已经是半夜了。”
“确定。”
“自从你拿了冠军后,就从来没有主动要求训练的。”
怀瑾……
那不是她飘了吗!
这个晚上,怀瑾在模拟空间里打了整整一夜的锤子。
*
第二天一早,怀瑾从房间里出来的时候,脸上的黑眼圈重得像被人打了两拳。
小表妹正蹲在院子里洗脸,抬头一看,吓得脸盆差点翻了:“怀瑾姐,你半夜去偷鸡了?”
怀瑾还没来得及回答,大表哥也从屋里探出头来,紧张兮兮地压低声音:“怀瑾,你要是真去偷了,你跟我说,我帮你打掩护,可千万别一个人!”
小表妹声音都带着哭腔了:“咱村西头张婆子家的小子,就上月偷了队里一头蒜,挨了顿狠批不说,罚了仨月工分,那牌子在脖子上挂了三天呀,人都瘦脱相了!”
怀瑾……
系统大笑,“宿主,你到底在人家眼里有多馋?”
深吸一口气,面无表情地说:“我没有偷鸡。”
三兄妹齐刷刷地看着她,表情写满了“不信”。
“我就是在学校里打铁打习惯了,晚上不抡几锤睡不着。”怀瑾的语气真诚得令人发指。
三人对视一眼,勉强接受了这个解释。
大表哥松了口气,缩回屋里去了。
二表哥却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怀瑾,你是不知道,好几个人就因为偷了集体东西,都被拉去游街,现在还在劳改呢。”
怀瑾的眉心跳了一下。
“以前这种事,顶多就是赔钱了事,批评教育几句就完了,”二表哥啧啧两声,“现在不一样了,哪哪儿都不一样了。”
怀瑾神色严肃,“往后这些事儿是真不能再沾,我看外面风声一天紧过一天。”
“这样,我回省城会想办法多寄些粮票油票回来,家里头,大伙儿都千万小心,手脚要干净,别落人口实,也别跟人扎堆议论啥闲话。”
爷爷从屋里出来,吧嗒着烟袋锅,“是这个理儿。咱们种地的,祖祖辈辈不就这么过来的?上头再咋变,也得让人刨土吃饭,只要地还在,咱心就稳当。”
气氛才缓和些。
吃完早饭,爷奶等人上工去了,倒是几个舅舅鬼鬼祟祟地搓手,脸上的表情写满了“来呀,怀瑾来呀,咱们来密谋个大事”。
怀瑾:……舅,你是真不适合干坏事。
“那个,怀瑾啊,叔有件事,想厚着脸皮求求你,”大舅说,“是这样,咱村不是一直琢磨着后山那块缓坡荒地能利用起来?想着搞点花生红薯啥的经济作物,多少补点口粮缺口,”
怀瑾点点头,这事儿她有印象,回来还奇怪怎么没动静。
三舅长长叹口气,“唉,黄了,被公社新下来的干部喊停了!说啥,这属于破坏集体规划,偏离以粮为纲,要严肃处理哩,差点就把带头的几个人报上去!”
怀瑾蹙眉:“这么严格?”
“就是不让,这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可这新来的干部油盐不进啊!”大舅拍着大腿。
旁边一直听着的二舅插了嘴:“怀瑾,你是不知道,现在这节骨眼儿上,真不敢动!连,连我进城拿鸡蛋换点洋火针头啥的都有人盯着,抓得厉害!”
“咱村里刘木匠上个月偷偷去隔壁县换点玉米种,唉!被关农场了。”他摇摇头,把后怕咽了下去。
搞得现在他去看怀瑾,都不敢乱动,谁知道有没有人蹲他?他大不了进农场,但是连累了怀瑾怎么办?
怀瑾:“所以,你们是想?”
二舅压低声音凑近,眼神闪烁:“所以我就琢磨,咱能不能借个势?”
他指了指天,“省城不是有个省农业种子公司吗?他们搞农业样板田,得用不少地、不少队配合实验。咱就想扯这块支持社会主义建设科研的大旗,打报告申请一块实验田的名头,有了这个,咱名正言顺开荒种地!”
收获算公家任务,私底下偷偷藏起来那一点点边角料,至少能续条命啊,村是真快揭不开锅了。
倒是老怀家,仰仗着怀瑾,日子是越过越好。
但老怀家人都懂得,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到时真饥荒来了,第一个被抢的就是他们家。
怀瑾一听就明白了二舅的弯弯绕绕:“二舅,你这主意是钻这规定的空子?”
二舅拼命点头,“还是怀瑾你这聪明人一点就透,就是这个意思,光明正大,给队里谋生路!”
怀瑾沉吟道:“那,报告递上去了?”
旁边的大舅忍不住插嘴了,语气憋屈:“别提了,递了,人家省种子公司的干部眼皮都没眨就给我们打回来了!”
“嫌咱穷山沟里地少人稀,没拖拉机,也没像样的农技员,人家看不上呗!人家要的都是平原地带,人手足、有公社拖拉机站支持的模范生产队!咱有啥?人家凭啥把宝贵种子给咱们?”
所有人都看向怀瑾,“怀瑾啊,我知道你在大地方念书,见识广,你看,有没有法子,比如说,你跟他们那些城里的头头脑脑认识?再或者……”
“听说你修拖拉机的本事是大家都夸的?你看能不能,咱们豁出去这张老脸,让省城的种子公司卖个人情?以后他们的农机啥的有毛病了,你去白给他们修!咱就拿这个换,换他们给批点实验种?”
怀瑾直接摇头,“二舅,你想岔了,那是种子公司,人家缺维修工?一句话下去,农机厂、拖拉机站的老师傅不得颠颠跑过去?我这点本事,在省城够干啥?人家眼皮子高,看不上的。”颓唐在屋里弥漫。
“真,真一点路子都没了?”二舅眼里只剩下灰败。
“你们的报告,”怀瑾琢磨,“可以再写一份。”
“再写?唉,”二舅叹气,“再写一百份也一个样儿,人家看都不看,烦都烦了,咱村的名头在人家那儿,根本没用。”
怀瑾:“我来写。”
“有用?”其他几人惊疑地看着她。
“我试试。”怀瑾没把话说死。
怀瑾没有像大舅那样简单写个申请了事。
她先去打听了省种子公司、省农机公司、省农科院这几家单位的情况,有什么需求,今年有什么实验项目,需要什么样的合作村。
然后,她开始写了。
足足花了小半天功夫,最后出来的是抬头格式规范,内容详实无比的计划书——
《关于红旗公社怀家村生产队参与‘良种繁育与山地适应性种植技术研究’的实验申请》
这标题就已经镇住几人了,等看下去,更了不得。
“好家伙,这说得啥?看不懂!”
舅舅们表示他们虽然努力参与扫盲,但太高级的词汇,根本看不懂啊!
怀瑾……
怀瑾只能读给他们听。
这一听完,大家更没信心了,这能行?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