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2/2)
*
第二日清晨,莫斯科的天难得放了晴。
雪停了,云层裂开,金色的阳光斜照在红场的尖顶上。
怀瑾推开旅馆窗户,深吸一口冷冽的空气,忍不住勾起了嘴角。
好天气,正是夺冠的好日子。
一行人乘车抵达莫斯科郊外的一处大型工业场馆。
钢架穹顶下,几十个锻造工位一字排开。
今天将要进行的是实操比赛的第一轮,模型锻造。
赛前,王德彪把队员们拢到一起做最后的叮嘱。
“今天的模型锻造,我给你们的任务就一条。稳住自己的正常水平,别拉大分,别拉后腿。”
其他几人松了一口气。
王德彪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真正的重担压根儿不在他们肩上。
那千钧的重量,要由另一个人来扛。
所有人的目光落在怀瑾身上,怕过于年轻的身躯,承受不住期盼。
怀瑾正仰头看头顶的天窗。
感受到众人的视线,她回过神,眉眼舒展地笑了笑:“今天天气真好。”
众人一愣,也跟着抬头看天。
果然,蓝得清澈、高远,像上好的宝石。
“确实是个好天。”黄强喃喃道。
比赛方发出进场通知,各队选手依次列队。
孙赶美走在怀瑾身后,忽然鼓起勇气叫了一声:“队长。”
怀瑾回头:“嗯?”
“能……能跟您握个手吗?”孙赶美有点不好意思。
怀瑾笑了,伸出手:“当然可以。”
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
“队长,您放心,我不拖后腿。”孙赶美感受到了怀瑾所传来的笃定与自信。
然后是一个接一个,黄强、小刘,老陈……每个人都走过来和怀瑾握了握手。
怀瑾就一句话:“好好干,别的有我。”
队员心头一松。
他们头一回觉得,就算天塌下来也没关系,因为怀瑾会替他们顶着。
“现在,让我们欢迎,华国代表队入场!”
广播声响起,全场的灯光和镜头齐刷刷地转向入口通道。
与昨日不同,今天几乎所有的摄像机都对准了这支队伍,不同电视主持人都在用各自的母语念着一个相同的名字。
掌声如雷。
不管肤色、不论阵营,所有人都在鼓掌。
当怀瑾踏入赛场的那一刻,头顶大屏幕瞬间切出她的特写。
一张年轻得过分的脸。
全场再次响起惊叹声。
“天呐,她真的只有十八岁?”
“我昨天还以为她至少二十五六,只是长得显小……结果资料上写的竟然是十八!”
“这在华国国内得是什么级别的天才?”
不得不说,怀瑾昨天的成绩实在是太过于惊艳,以至于今天无论是哪个国家的,全对于这一个名字格外的印象深刻。
无数人都在追问:“这个怀瑾是谁?”
“为什么从来没有看过她的比赛?”
就像是他们国家神话传说里突然蹦出来的石猴?
这是在不符合常理。
毕竟,锻造行业,这是一个极其需要理论知识以及实操经验的行当。
没有足够的时间去锻造,没有足够的经验去磨练,根本不可能成为一个优秀的锻造工人。
像是赛前所传闻的天才选手,比如彼得罗夫,就是在一场又一场的赛事中打出名头。
然而,怀瑾却是毫无名声。
不过,正是因为这种不可思议所铸造出了怀瑾身上极强的话题性以及传奇性。
几乎诸多国家的转播镜头,都对准了她。
而怀瑾同样也知道,这个时候在国内必定也是在同步观看的这个比赛。
怀家村、红旗钢厂、省冶金、东北基地、港岛基地的人正在镜头另一端看她吗?
怀瑾朝着镜头一笑,说了一句:“我要上场了。乡亲们,等我的好消息。”
怀瑾一路走,镜头一路追随,直到她站到1号位,拿出了自己的锻锤。
“第一轮,模型锻造,正式开始!”
考题发了下来。
怀瑾翻开纸张,不出所料,跟王德彪赛前预测的方向完全吻合,航空发动机涡轮盘毛坯锻造。
图纸上标注了严格的尺寸公差、材料参数、火次限制,以及指定的1.5吨锻锤。
眼下苏美两国正在太空军备竞赛,航空发动机是双方都在死磕的核心领域。
苏联方面出这个题,既是炫技,也是亮肌肉。
其他小国的选手看到考题时脸都绿了,这不是欺负人吗?
我们连航空发动机长什么样都没摸过,怎么锻?
但抱怨归抱怨,活儿还是要干。
图纸摆在面前,每人十分钟阅图时间。
怀瑾握着图纸,上到下扫了一遍,眉头轻轻一挑。
系统也注意到了,“苏联是害怕了。”
图纸上有一处不容易被发现的隐患。
所提供的模具设计,现实散热通道设计存在缺陷。
若是按照图纸标注的工艺参数直接锻打,坯料在后期冷却时大概率会出现应力集中,导致毛坯开裂。
换句话说,选手必须自行判断是否需要调整预热方案,或者修改锻造参数来规避风险。
怀瑾倒很认可,“不愧是工业巨人,连考题都设计得这么刁钻。”
只有细心的锻工,才能发现图纸的缺陷。
而只有极高明的锻工,才能巧妙避开缺陷,完成锻造。
怀瑾已经心中有数。
在即将挥锤时,怀瑾突然问。
“系统,你觉得我算不算这个时代最高明的锻工?”
系统:“毫无疑问,宿主。您注定要摘取锻造行业最明亮的那颗明珠。”
怀瑾微微一笑:“巧了,系统,这是我第一次如此赞同你的说法。”
她站定,深吸一口气,定定注视锻台上红热的坯料上。
周围几十个工位的选手还在看图、摸料、比划参数,怀瑾抬起了手中的锤。
砰!
第一锤落下,火星四溅。
“模型锻造,正式开始!”
*
电视台的摄像头一直聚焦于怀瑾,跟拍她从出发台走到1号位。
看她熟练工作台上的苏联的器具,看她打开模型锻造的图纸,看她无视于赛场上其他人的抱怨、嘟囔,而是胸有成竹,举起锻锤,砰一声,直接开始了这次的锻造!
不少人暗骂一声:“这么快?”
“工作台上的器具不全是苏联这批新出的器具吗?她就不怕不熟悉?”
“图纸全部都是最前沿的技术,华国怎么能拿到的?难道是有间谍?”
但众人再一看,华国内的其他选手,明明是慢条斯理、按部就班,怎么偏就出了一个怀瑾?
莫非她当真是天才?
这般想着,更多的镜头聚焦了过来,切脸的、切手部动作的、切钢胚锻打的。
所有人都意识到,1号位的华国怀瑾,绝对就是这一届最传奇的人物。
一旦她能成为理论考试、实操考试双考试的满分,那么她就将会彻底被载入史册。
电视机前,亿万观众都看到了这一幕。
莫斯科的演播厅里,解说员语速飞快地补充背景信息。
“我们都知道,华国已经缺席了两届大比武。本届他们重返赛场,派出了一位年仅十八岁的女选手担任队长。”
另一位解说员:“而这位选手在昨天的理论考试中,以三科满分的成绩震惊了全场!”
“是的!这位天才,今天也来势汹汹。现在她正在进行的,是实操第一轮,模型锻造。”
“按照规定,选手需要在有限火次内,利用1.5吨锻锤将坯料锻造成航空发动机涡轮盘毛坯。这对于任何一位锻工来说,都是极高难度的挑战。”
镜头再次切回怀瑾。
她已经进入了第一阶段,制坯阶段,用人话来说就是开坯与墩粗。
更直白地讲,就是将合金坯料反复墩粗、拔长,在不断的加热与变形中改善内部组织,最终得到规整的饼状坯料。
这一段流程对任何一名熟练锻工来说都不陌生,是基本功中的基本功。
可怀瑾却让人挪不开眼。
每一锤的落点精准,每一次翻转时机巧妙,毫无冗余动作,毫不拖泥带水。
“太流畅了。”解说嘉宾忍不住感叹。
评委席上的几位裁判也齐齐注视着1号工位。
其中一位评委低声说:“昨天她理论试卷上那几道实验设计题我就注意到了,她对锻造的理解根本不像一个十八岁的年轻人。”
另一位评委摇了摇头:“不止是理论。你看她下锤的力度控制,坯料翻转的角度,进给量的把握,这都是无数次实操才能磨出来的手感。”
“所以我说,”最先开口的评委顿了顿,“上面有些人主张彻底跟华国脱钩,我看是短视。你看看这个姑娘,就知道华国的底蕴。”
其他几位评委沉默了几秒。
这场比赛已经不仅仅是技术的较量了,在当下的政治气候里,华国选手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分成绩,都会被放大解读。
赛场上,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三十分钟之后,其他几位顶尖选手也陆续进入了状态。
“我们可以看到,我们国家的彼得罗夫同志已经启动了!”解说员的声音陡然抬高,“这位上届冠军的动作非常迅猛,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追赶进度。”
“他选择了与怀瑾截然不同的策略,先用更大吨位的锤击量迅速完成粗锻,再精细修正。这很符合他一贯的风格,豪放、直接、讲究效率!”
镜头切换,东德选手克莱斯·迈尔德不紧不慢地拿起测温仪,仔细测量坯料的每一寸温度分布。
主持人语带赞赏:“迈尔德选手是咱们这一届著名的理论派天才。他迟迟没有动锤,并不是犹豫,而是在精密计算整条锻造路径。”
“他追求的是零误差、零返工。同志们,我们可以期待一个惊喜。”
正说着,赛场另一端忽然响起一声刺耳的脆响。
摄像机迅速转过去,一名选手的坯料在墩粗过程中,模具内壁拉出长裂纹。
“可惜!白俄罗斯队的伊万诺夫选手,模具开裂,坯料报废!按照规定,本次比赛每人只有两次火次机会,第一次失败将直接计入成绩折损。”
不过片刻,保加利亚队的一名选手也在精锻阶段出了偏差,工件尺寸超差,被裁判判定不合格。
淘汰声接连响起,赛场上空弥漫紧张气氛。
就在所有人都在为这些失误扼腕,主持人突然话音一顿,声音猛地拔高了八度:“等等……怀瑾选手在做什么?!”
镜头猛然切回1号工位。
只见怀瑾已经将那块饼状坯料翻转过来,正举着锻钳,将其对准模具内腔。
她竟然打算把已经接近成型的毛坯重新塞回模具进行一次补锻!
有评委霍然站了起来,脸上满是惊骇。
“等等!怀瑾同志!你在干什么?”
“坯料已经接近终锻温度,重新入模补锻会导致应力集中,你这会把整个工件报废的!”
这不应该是一个天才锻工会犯的错误!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