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宴中 是谁给你的(1/2)
第34章宴中是谁给你的
这座山上别苑的花还蛮多的。
秦式微走在张应殊身侧,目光不知该往哪里放。看路显得刻意,看他更奇怪,便只好去看花。芍药圃里的花开得正盛,一丛一丛堆在绿叶子中间,红的像火,白的像雪,粉的像霞,看久了竟有些晃眼。她看得很认真,仿佛这辈子头一回见到芍药似的。
张应殊的步子迈得不快,恰好与她并排。两人之间隔着大半个人的距离,不远不近,衣料偶尔被风拂起,也碰不到一处去。
“符节,”他先开了口,“还在吗?”
秦式微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是那枚张家的符节。当初她搭他的船进京,下船时他将符节给了她,说若有事可凭此物去张府寻他。她一直收着,却从未用过。
“在。”她道,“妥善收着。”
张应殊微微颔首,目光仍旧落在前方的石径上,“往后若有不会解的题,可派人送来张府。”
秦式微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他说这话时面上没什么特别的神情,既不热络也不冷淡。她忽然想起方才在水榭里他讲题时的模样,声音不高不低,关节拆得极细,比齐氏讲得还要清楚。
这算什么?人形外挂?
她干脆地应了。
张应殊没有再接话。石径转过一丛芍药,前面便是一道月洞门,门那边隐隐传来人声笑语,是女席的方向。张应殊的脚步微微一顿,目光从不远处掠过,随即收回来,侧过脸对她道:“我先走了。”
秦式微赶紧点了点头,他要再不开口,自己就要开口告辞了。
张应殊便转身往另一条小径去了,月白的衣袍在花木间晃了几晃,便不见了。
千兰从后头跟上来,秦式微看了她一眼,只道:“走吧。”
张应殊没走出多远,便碰上了翟堰和周缙之。
两人的脸色都说不上好。翟堰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眉头微微拧着,目光落在花丛里,又像是根本没在看花。周缙之则是一脸焦灼,东张西望,像是在找什么要紧的东西。
前者如此的缘由,自己心知肚明。
张应殊先看向周缙之:“怎么了?”
周缙之挠了挠后脑勺,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确定的苦恼:“我方才好像看见一个相熟之人,追过去找了半天,连影子都没瞧见。兴许是我眼花了。”
今日还真是巧。都是找人。
他没有接周缙之的话,也没有去看翟堰。翟堰却先开了口。
“兄长,”翟堰的目光落在他来的方向,犹豫了一瞬,“你从那边过来……是只有自己一个人?”
他本想问的是——你有没有看见明昭郡主。可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妥。她是闺中娘子,自己向兄长打听她的行踪,算什么?传出去,旁人会怎么想她?他张了张嘴,终究把那句话咽了回去。
张应殊的目光从他脸上轻轻掠过。
“我方才在那边看书。”他回道,“没见到有旁人。”
这话不是假话。他确实在看书,也确实没见到旁人——她也不是旁人。
翟堰没有听出来。他垂下眼,脸上落寞一闪而过。
张应殊将他的神情纳入眼底。
“先回去吧。”他拍了拍他的肩膀。
翟堰应了一声,跟在他身后往男席的方向走。周缙之还在回头张望,嘴里嘟囔着“明明看见了的”,被张应殊看了一眼,便也讪讪地跟上了。
芍药圃旁的花厅里,女席正热闹着。
这处花厅地势高,四面敞着窗,正对着山坡上大片大片的芍药,风从花间穿过来,裹着香,凉丝丝地扑在脸上。京中有头有脸的人家来了大半,三三两两散坐着,团扇轻摇,珠翠微晃,笑语声混着花香,一派和乐气象。
秦珺坐在临窗的位置,正与平素交好的工部陈郎中家的二娘子说着话。陈二娘子性子温和,说话慢声细语的,两人聊起今年京中流行的纱料花色,约好下回一同去逛。
一派和融里,忽然有一道声音插了进来。
“也真是奇怪。”那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够让花厅里的人都听见,“好歹也是皇家封的郡主,怎地如此没脸?见着平头整脸的男子便贴上去。难道秦家的家风便是如此?”
花厅里静了一瞬。
这话说得太明白了。京师的秦家,姓秦的侯府,满京城只有一家。
秦珺抬起头,目光落在说话的人身上。
工部刘侍郎家的大娘子,刘彦慧。生得浓眉大眼,身量比寻常闺秀高出小半个头,穿一身石榴红的纱褙子,衬得她整个人像一团烧得噼啪响的爆竹。她站在那里,下颌微微扬着,目光越过众人直直落在秦珺身上,眼底的火气几乎要溅出来。
秦珺认得她。工部刘侍郎是朝中出了名的炮仗脾气,养出来的大女儿也是如此。刘彦慧在京中闺秀里头是出了名的护短,尤其疼爱自家小妹刘彦宁。谁要是惹了刘彦宁,她能追着人骂三条街。可秦珺与她素来井水不犯河水,见了面点头便过,连多余的话都不曾说过的。
今日不知为何,竟把火烧到了秦家门前。还提了式微。
秦珺搁下茶盏,面上的笑意淡了下去。
“刘娘子有话直说便是。”她的声音不高,却稳得很,“在此处阴阳怪气作甚?”
刘彦慧冷笑一声。她本也不想生事。今日这赏花宴,父亲出门前还特意交代过,说翟家那边已有结亲的意思,让她好生带着妹妹,莫要出什么岔子。谁知小妹方才哭着跑回来,眼眶红得像兔子,她怎么问都不肯说。她只好去逼问小妹的侍女,侍女支支吾吾半晌,才把话吐出来——翟家公子把姑娘一个人撂在芍药圃里,追着明昭郡主走了。
追着明昭郡主走了。
她妹妹站在那里,话才说了一半,人家连听都懒得听,转身便跑,像是她妹妹是什么避之不及的东西。
刘彦慧的火气从脚底板一路烧到天灵盖。翟堰欺人太甚,那个明昭郡主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明知道翟家对刘家有结亲之意,还当着妹妹的面把人勾走——这不是成心打刘家的脸?
如今被秦珺一说,她更觉得是以势压人,火气噌地又蹿高了一截。
“怎样都是讲礼的,少拿品阶压人。”她扬起下巴,“我哪里是侮辱?我分明是实话实说。明昭郡主不在,怕就是不知同哪个男子幽会去了。这般品性,还能担得起郡主之名?”
这话一出,花厅里响起了细细的抽气声。有人拿团扇掩了嘴,有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有人悄悄往秦珺身后张望——果然,明昭郡主不在。
秦珺面上纹丝不动,心底却微微沉了一下。
式微确实不在。方才散开后她便没再见过式微,也不知她去了哪里。刘彦慧说得这般笃定,不像是空穴来风。可她不能显出半分犹疑。她是秦家的女儿,式微是秦家的外甥女,旁人指着秦家的鼻子骂,她若退了一步,便是让旁人踩到秦家头上来。
“刘娘子说得这般肯定。”她目光平平地迎上去,“可是亲眼见着了?”
刘彦慧冷哼一声,底气比方才更足了三分。她当然没亲眼见着,可她身边有人见着了。
“不巧。”她微微侧身,露出身后一个穿靛蓝比甲的侍女,“我身边这婢女去给我取披帛,还真就瞧见了。翟家公子同明昭郡主,一道在芍药圃那边说话呢。”
侍女垂着头,声如蚊蚋:“是……是瞧见了。翟公子追着郡主去的,郡主走了,翟公子还在后头追。”
花厅里顿时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声。
有人摇着团扇,不紧不慢地开口:“可不能口说无凭。郡主才回京师,怎会与翟家公子扯上关系?”
这说话的人秦珺也认得,是太常寺周家的四娘子,素来爱凑热闹,倒不算有恶意。
不等人接话,另一道声音便响了起来。
“那你可不知了。”那声音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快意,“明昭郡主之前可是同翟公子戴过相同的玉佩呢。”
众人循声望去。说话的是个穿鹅黄衫子的少女,生得一张鹅蛋脸,眉眼细长,本该是秀气的长相,此刻却因嘴角那一抹嫉恨的弧度显得尖刻起来。王家的娘子,父亲官名不显,闺名一个“婉”字。京中闺秀的圈子里,她不算起眼的人物,平日也不大与人来往。
“你说的可是真的?”刘彦慧猛地转过头去,眼底的怒火又旺了几分。
“自然。”王婉的声音拔高了些许,像是怕旁人听不见似的,“我上回去翟家探望翟夫人,刚巧便撞见了。”她说到这里顿了一顿,目光扫过众人,唇角微微撇了撇,“两人戴着一样的玉佩呢。那一副情投意合的模样,想必是早就私相授受、关系匪浅了。”
她想起那日在翟家的屈辱,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里去。翟堰连正眼都不看她,满心满眼都是那个贱人。末了还让人把她请出去——请出去!她一个王家嫡女,被一个来路不明的东西比了下去,像什么话?如今好了,那野丫头摇身一变成了郡主,她正愁没处出这口气,刘彦慧便把刀递到了她手上。
刘彦慧得了这一番话,看向秦珺的目光里便不只是怒火了,而是明晃晃的嫌恶。
“真是不知廉耻。”
秦珺的指尖在袖中攥紧了。
她听叔父提过退婚的事。式微千里迢迢上京退亲,明明是翟家理亏,明明是式微受了委屈。可这话她不能说。退婚一事涉及两家体面,叔父嘱咐过不可对外声张。她不是式微,不能擅自替她说出那些话来。
刘彦慧见她没着急回话,越发得寸进尺。她上前半步,居高临下地看着秦珺,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教训的意味。
“秦二娘子也莫要只顾着护短。好生管教自家妹妹才是正理。如今年纪小便这般做派,也不知是从哪儿学来的?”
这话便不只是冲着式微了。是冲着秦家。
秦珺霍然抬眼。
不待她开口,又一个声音插了进来。说话的是个年纪稍长的娘子,约莫二十出头,梳着妇人的圆髻,生得说不上好看,眉眼之间却有一种故弄玄虚的得意。她摇了摇团扇,压低了声音,语气颇为神秘:“这你就不知晓了。据说当年的秦大娘子,也是颇有此风的。”
王婉眼睛一亮,急忙凑过去:“哦?说来听听。”
秦珺的指尖彻底掐进了掌心里。
那妇人正要开口,花厅的竹帘被人从外头挑了起来。
“想知道什么。”
帘子半卷,一只手扶在门框上,手指纤长白皙,腕间一对白玉镯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不如来问本郡主?”
众人齐齐望去。
秦式微站在花厅门口。她今日穿的仍旧是素服,月白色的暗纹绫褙子,领口压着鸦青色的窄边,底下一条同色的百迭裙,裙幅宽大,被门外的风拂起来又落回去,像一泓被吹皱的静水。通身上下无绣无饰,只在腰间系着一条青白二色的素绦,穗子垂在裙侧,纹丝不动。
衣裳是素的,脸却生得极好。眉眼之间自有一段疏淡的风流,偏偏那样一张脸,偏又生了那样一双眼睛——沉静的、不见底的,看人时平平淡淡地望过来,便叫人觉得仿佛被一瓢凉水从头浇到脚。
她站在那里,身子看起来是柔弱的。肩薄薄的,腰细细的,风一吹衣袖便晃,像一株随时会被风折弯的细竹。可没有一个人觉得她是好欺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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