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变故 你应当有许(1/2)
第79章变故你应当有许
柳叔做的菜摆了满满一桌,色香味俱全,卫娄吃得豪迈,谷粱在一旁用半生不熟的官话同卫飞白争论哪块肋排烤得最到位。
秦式微听了卫飞白的话之后其实没什么胃口,却还是每样菜都夹了一筷,认认真真地尝过了。柳叔立在桌旁,瞧着她把自己做的菜一样一样吃过去,那张被西境风沙磨得粗糙泛红的脸上便浮起一层怎么也藏不住的欢喜。
直到天色已近黄昏时,她起身告辞,柳叔匆匆追到门口,手里提着一只竹篮,篮子里用干净的白布裹着几块肉。
“郡主,这是最好的部分,你带回去,炖汤也好,红烧也好。”
他顿了顿,捏着竹篮提手的手紧了紧,又松开了,然后抬起眼来望着她,又说了一句:“连翘那丫头,走的时候没有遗憾,我做爹的知道。她从前总同我说,学医是她自个儿想学的,救人是她自个儿想救的,每一日都过得有滋有味。若是没有当年娘子出手,我们父女俩兴许早就死在溪头乡哪个不知名的角落里了,哪里还有后来这十几年的日子。”他望着她,粗糙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所以郡主不必往心里去。”
说完他便转身走了,佝偻着背,脚步却很快,像是怕她追上来似的,又像是说完了这番话便用尽了所有的力气。
秦式微提着那只竹篮站在卫府门外,站了好一阵。她低头看了看篮子里的肉,白布裹得严严实实,布角还被柳叔仔仔细细地掖进去了。
她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去,只是提着篮子往前走,穿过一条巷子,又拐过一条街。等她回过神来时,发现自己正站在张府门外。
她抬头望了一眼那扇熟悉的朱漆大门,又望了一眼天色。
还不算太晚。
上回她原是打算去张家找他的,只不过被他先一步。今日倒是正好。
门房通报得很快,张应殊从游廊那头快步走来时,衣摆被风拂得微微晃动,脚步比平日快了几分,在看到她的一瞬间又放慢了。
他走到她面前,低头看了看她手里那只竹篮,又仔细看了看她的脸。
秦式微晃了晃手里的篮子:“今日最好的肉。公子要不要试试?”他接过那只竹篮,笑着颔首,便引着她往里走。
张家不愧是世族之首,亭台楼阁华而不俗,游廊两侧的竹帘半卷着,隔开了渐沉的暮色,又透进几缕凉丝丝的晚风。
他没有带她去正厅,而是沿着游廊一路走,拐过一处月洞门,进了他自己的院子。他在廊下停了一步,偏过头来问她:“用过晚膳了吗?”
“用过了。”秦式微道。
张应殊便点了点头,还是领着她往灶房走,不大不小,收拾得干干净净,灶台擦得锃亮,调料罐子按着高矮排成一排。
他让她在院中的石桌边坐下,又给她斟了一盏茶。茶水还冒着热气,她端起来饮了一口,他便挽起袖子,露出半截清瘦而有力的小臂,开始收拾篮子里那些肉。
秦式微托着下巴看他,忽然问道:“公子下厨,也是游学时学的?”
“算是。”张应殊一面将肉切成均匀的小块,一面道,“游学时客栈的饭菜不合口,便自己动手。起初做得不好,后来便也熟了。”
她望着他落刀时稳稳当当的手腕,又看了看灶台上那些按高矮排成一排的调料罐子,忍不住弯起唇角:“你连做饭都像是在批注文章。”
一贯温润端方的眉目处在灶房之内,生出几分烟火气息,而且怪赏心悦目的。
君子分明就应该近庖厨。
秦式微边想,边打了个哈欠,索性把脸枕在手臂上,就那样侧着头看他。眼皮越来越沉。
她闭上眼,想着就眯一小会儿,等他把肉下了锅便起来。
张应殊把肉码进砂锅里,添了水,调了小火,拿布巾擦了擦手指上沾的油渍,一抬眼,便看见她枕着手臂睡着了。
她的头微微歪着,半张脸埋在袖子里,只露出一小截鼻尖,呼吸匀净而轻缓,眼底有淡淡的青黑。
他把布巾搁下,轻手轻脚地洗干净了手,回内室取了自己的披风来,又极轻地披在她身上,指尖在系绳处停了片刻,终究只是把披风拢了拢,遮住了四面而来的夜风。
张应殊原本是想把肉做成红烧的,但红烧味重油大,她醒了吃怕是不好克化。他在灶台前站了片刻,又转身去柜子里翻出几样清淡的配料,重新改了做法。
砂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滚着,肉香一丝一丝地从锅盖缝隙里溢出来,他没有再添柴,而是翻了灶灰盖住余烬。
思量片刻,他出了灶房,去取了几只素色的香囊袋子,还在药柜里拣了几样药材,坐在秦式微身边,开始往香囊里分装。
动作不疾不徐,每装好一只便拿细麻绳系紧袋口,搁在她手边的小案上。
时不时抬起眼来看一眼睡着的人,接着垂下眼睫继续装下一只。
秦式微是被馋醒的。
那砂锅里的汤实在太香了,清鲜的香气,顺着鼻尖一路钻进去,把肚子里的馋虫全勾了起来。
她睁开眼,便看见张应殊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只香囊正在系绳。他的手指修长干净,绕着细麻绳轻轻一抽便是一个结。
他抬起眼来,唇角微微弯了弯,“醒了?”
秦式微颔首,直起身这才发觉身上披着他的披风,月白的料子温温软软地覆在肩上,带着一股极淡的清苦墨香。她也不客气,反而拢紧了披风。
他给她倒了一杯茶水,她接过来饮了一口,还是温热的。又饮了两口,嗓子也舒服了些,便抬起眼来问他:“你这是在做什么?”
张应殊指了指她手边那只已经系好的香囊:“这是驱虫的。院子里花草多,入秋了蚊虫反倒更毒。”说着又拿起手里这只,将最后一根细麻绳抽紧了,递给她,“这是安神的。”
秦式微伸手接过,凑到鼻尖闻了闻。一股极淡的药香,不苦,反倒有几分清冽的甘。她把两只香囊并排托在掌心里看了看,忽然问道:“都是给我的?”
张应殊的目光在她眼下的青黑上停了极短的一瞬,“都是古方。若是无甚作用,我们便去宝相寺请慈恩住持替你把一脉。”
“住持会医术?”秦式微还没听过这个说法。
“慈恩大师未皈依佛门之前曾是医者,尤擅调养之方。”他解释道,声音温温和和的,“我幼时体弱,便是他替我调养了好些年。”
秦式微听出他同这位住持似乎关系亲近,便点了点头应下了。她歪着头看着他,盈盈笑道:“你猜猜,我现在还想要什么?”
张应殊望着她,唇角微微弯起,什么也没说,只是站起身来走到灶台前,揭开砂锅的盖子。那股香气便铺天盖地地涌了出来。
她眼睛一亮,探头去看,是一锅煨得恰到好处的肉汤。
张应殊给两人各盛了一碗,秦式微迫不及待尝了一口,肉香与药材的甘香融在一起,入口温润,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她抬起眼来,见他正望着她,大约是等她说什么,赶紧咽下那口汤,弯起唇角:“很好喝。比益丰楼的八宝鸭还好。”他闻言微微一怔,随即哑然失笑。
秦式微又舀了一勺送进嘴里,含含糊糊地道,“幸好你不是厨子,不然旁人都没生意了。”
张应殊看着她那副认真喝汤的模样,唇角的弧度又深了几分。
两人用完,张澈便从外头进来了,脚步匆匆的:“家主,叔父请您过去一趟。”话说到一半,他忽然看见坐在自家家主对面的秦式微,声音卡在喉咙里,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张应殊站起身,状似不经意地侧过身,将她挡在了身后,对张澈道:“知道了,稍后便去。”张澈揣着一肚子好奇,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等张澈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外,秦式微才从他身后探出头来。张应殊让她自便,他把碗筷收拾了,去去便回。她仰起脸来望着他,眨了眨眼:“什么都可以看吗?万一让我翻出了什么张家不得了的秘密呢。”
张应殊垂眸看着她,唇角微微弯起,那笑意从眼底漫上来。
他走后,秦式微便一手拎着一只香囊,踏进了他的书房。这间书房她头一回来,也是仔细从第一排书架开始一册一册地扫过去。自从上回听程邈说起他年少时亲自去河朔踏勘堤坝的事,她便对他从前的事好奇得很。
书架上大多是正经的书,经史子集分类摆得整整齐齐,偶有几本闲书也多是地理志与水利考,以及一本诗册,正是子夜歌。
她忍不住笑了,放回原处,指尖往下滑,在书架最下层翻到一摞旧字帖,纸张已经泛了黄,边角微微卷着。
最上头那一张写的不是碑帖,是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今日同阿娘去放纸鸢,线断了,纸鸢飞到河对岸去了,阿娘说再扎一只。”字迹透着一股稚拙的认真。。”依旧是歪歪扭扭的,只是写到最后一个字时墨迹洇了一团,像是蘸墨蘸得太满,又像是写到一半被人催着去用膳,急匆匆搁下笔。
她把字帖翻过一页,后面那些字便一年比一年端正了,横平竖直,撇捺收锋,再没有歪扭的痕迹。再往后翻,字迹已经同今日他替她批注课业时一般无二。
秦式微把字帖合上放回原处,又抽出旁边那册旧书翻了翻,里头夹着一张薄薄的纸,上头画着两尾小鱼,用朱砂点了眼睛,旁边用墨笔歪歪扭扭地批了一行字——“阿兄画鱼,我画眼睛。”那行字比他的字帖还要歪,应该就是他妹妹的笔迹。
她又抽出书架最里头那层的一本旧册。不是书,是他亲手装订的册子,封皮用端正的小楷写着“河朔水利考”。翻开来看,每一页都画着详细的堤坝剖面图,标注了当地的土质与历年水文,旁边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
有一处写着“此段堤坝年久失修,若遇大水恐有溃决之险”,落款是四年前。
张应殊回来时便看见她坐在他的椅子上,手里翻着他十六岁写的那本《河朔水利考》。他立在门口望着她,眼里是不觉的笑意。
秦式微抬起头来看见他,也没有把书放下,只是翻过一页,指着一处批注问道:“这处堤坝,后来修了吗?”
“修了。”张应殊从门口走进来,声音温和,“那年我便把这本册子呈给了工部。工部核准之后,第二年便拨款重修的。”
她合上册子搁在案上,站起身来走到他面前,把那只安神的香囊挂在了腰间,仰起脸来看他:“走吧,再晚怕要落雨了。”
马车辘辘驶过已静下来的街道。秦式微靠在车壁上,手里还捏着那只驱蚊的香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香囊上的细麻绳。她看着对面的张应殊,忽然想到一件事,书架最上层有一摞抄得工工整整的佛经,每一卷的末尾都写着同一个名字。
张相歌。
“怎么了?”
秦式微回神,“在想从前的你是什么样子的。”
“若是我成了你同窗,你会同我交好吗?”
闻言,张应殊一怔,思考片刻才道:“不止是交好。”
秦式微笑出声,喊了他一声,“张应殊。”
不知道哪里来的坏习惯,如今秦式微开心或者生气,都会直呼张应殊。
而被叫的人永远都是浅笑应下,这一回,他朝秦式微伸出手,将她拉到自己怀里。
“今夜好好睡一觉吧。”
回府时,秦式微特意往偏厅的方向望了一眼。廊下空空荡荡,那几口紫檀木箱子果然不见了。她收回目光,径直回了令华居。
千兰替她卸了钗环,正要放下帐帘,又想起什么,低声道:“娘子,霍相那边又派了人来,说请娘子过府一叙。”
秦式微正从案头拿起一本翻了一半的西境土语志,闻言连头都没抬,随手翻过一页,语气平平淡淡的:“不去。”
千兰便不再多言,替她拢好帐帘,将烛火吹熄了,只留了角落里一盏小小的纱灯。
秦式微把那只安神香囊搁在枕边,那股极淡的药香在黑暗里一丝一丝地散开来。
她闭上眼,一夜无梦。
次日一早,卫飞白的信便送到了。信上只有寥寥数语,她搁下信纸,让千兰去给褚尔递消息,说今夜安排妥当,时辰定在酉时。
接下来的时间,秦式微只让千兰替她准备了一套利落的深色衣裳,又翻出那本西境土语志,一页一页地往下看。书上记的大多是西境各部族的日常用语,问路、问价、问天气,偶有几条部族之间的旧谚语,她用指尖压着书页一行一行地默念,把那些与官话截然不同的发音一个一个记在心里。
日头落下去了,最后一缕天光从窗棂间收尽。秦式微换上那身深色窄袖衣裳,将头发用一根鸦青布条高高束起。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顿,目光落在书架上那面傩戏面具上。
那是上回秦琢不知从哪里搜罗来的,说是给她辟邪用,她当时随手搁在架上,此刻倒正好用上。
她拿起面具,没让千兰跟着,独自出了府门。
慈幼局巷口那家浆水摊子还在,老妇人正拿抹布擦着台面,见她进来便笑着招呼。秦式微要了一碗桂浆,挑了个临窗的位置坐下来。浆水端上来时还冒着热气,她不紧不慢地饮着,目光落在巷口那扇半掩的院门上。
不过一刻,褚尔便从慈幼局里出来了。鸦青布衣,白玉发簪,脚步一如既往地快。秦式微搁下空碗,在桌上留了几个铜板,起身跟了上去。
褚尔没有走大道,她穿过几条窄巷,绕过夜巡的兵卫,在那些秦式微从前只在舆图上见过的巷弄之间穿行自如。秦式微跟在她身后,始终隔着一小段距离,直到褚尔停在武德司衙署对面那条巷口的阴影里。
武德司衙署坐落在皇城西侧,是一整片灰扑扑的官署建筑,高墙深院,墙头上还拉着铁蒺藜。门前两排黑赤劲服的侍卫按刀而立,每隔一刻钟便有一队巡逻兵从角门绕出来,沿着外墙走一整圈,靴声整齐划一,连脚步的间距都不差分毫。
褚尔等过了两轮换班,终于动了。
她趁巷口灯笼被风吹灭的那一瞬闪身而出,无声地贴上了武德司西南角的外墙。
武德司的外墙每隔半个时辰有一队巡逻经过,而方才那队刚过去一盏茶的工夫,这些秦式微给她的消息都说清楚了。
她贴着墙根摸到那扇运杂物的角门,从袖中取出一根细长的铁针探入锁孔,手腕微转,锁舌弹开时发出一声极细微的脆响,侧身闪入,反手将门掩上,动作行云流水,没有惊动任何人。
便在这时,一只手从身后拍上了她的肩。
褚尔反手便是一记肘击,力道狠辣,毫不留情。那人侧身避开,同时低声唤道:“褚尔。”
是一句西境土语,也是她自幼听惯了的番民口音。
褚尔的手停在半空中。
她转过身来,牢狱甬道里昏黄的火把光映出三张她再熟悉的面孔。
为首的桑金身形魁梧,颧骨高耸。褚尔收回手,眉头紧皱:“你们怎么来了?”话刚问出口,她的脸色便猛然一沉,“谁给你们传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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