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变故 你应当有许(2/2)
“我们是来帮你的。”桑金道。
“是文恪。”褚尔却径自猜出来,除了她和大人,知道今夜行动的人只有文恪。
“他担心你,怕你一个人无法脱身,这才给我们传了消息。”桑金的语气平静而笃定,“再怎么说,我们都是同族的人。”
秦式微本已摸到角门近旁,正要跟进去,忽然看见三条人影从外墙另一侧无声地翻了进来。他们的动作熟练而利落,与褚尔方才的潜入如出一辙,显然也对武德司的布防了如指掌。
她将自己隐进墙根的阴影里,屏息听了一阵。那些人开口了,语调低沉而急促,昨日她才听过这语调,是西境的番民!
褚尔竟然是西境的人。
可从褚尔骤然僵硬的脊背与微微后退的半步来看,她似乎也完全没有料到这三人的出现。
这边褚尔勉强压下翻涌的情绪,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此刻满是压不住的怒意与警惕:“进去救了英禄他们就脱身,不要做多余的事。”
桑金干脆应了。
一行人沿着甬道无声地往狱房摸去。秦式微戴上面具,跟了进去。
武德司的诏狱戒备森严。
甬道两侧的铁栏囚室里关着许多形容枯槁的人,有的一动不动地蜷缩在角落里,有的听见脚步声便抬起空洞的眼睛往外望一眼,又毫无反应地垂下头去。
秦式微依着卫飞白先前送来的狱图,提前把英禄三人的关押处和那个逃奴的位置都传给了褚尔。此刻褚尔领着桑金,一路避开了几处有守卫把守的拐角,径直往最下层去。
英禄、盘心与清露三人关在一间不大的囚室里。清露最先听见脚步声,她抬起眼来,看见褚尔的脸出现在铁栏外头时,那双红肿的眼睛里一瞬间涌上来的是震惊,“师姐!”她扑到铁栏前,压低了声音却压不住那股子急切,“你怎么进来的!”
桑金上前一步,用土语低声道:“我们是同褚尔一起来的,别出声,这就放你们出来。”
褚尔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侧过头算是默认。桑金身后的两个人已经开始动手撬锁。
锁开了。铁栏轧轧地推开,桑金却没有去扶清露,而是上前一步,目光越过英禄的肩膀往甬道深处扫了一眼,压低声音问道:“那个逃奴,是不是关在甲字第七间?”
英禄:“是。你怎么知道?”
桑金没有回答,只是与身后两人交换了一个目光,转身便朝甬道另一头大步奔去。
褚尔见状猛地伸手去拦,可那两人已一左一右架住了她的手臂。她厉声道:“你们到底想做什么?!”
架住她左臂的那人稳稳地压着她的手臂:“为了家族。他身上有重要的情报,必须拿到。”
褚尔不可置信地望着他们,声音里带上了嘶哑:“你们疯了?这是京城!你们要在武德司动手,今夜谁也别想脱身!”
另外一人忽然开口了:“褚尔,这些年你四处漂泊,是不是忘了自己姓什么?忘了你身上流着谁的血?”他直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字道,
“卓褚尔。你是卓家的女儿。”
褚尔的目光有一瞬间的凝滞,接着她更加发疯地攻向他们,招招都是拼命的打法。
可同时一只手臂从旁边伸过来,稳稳地拦住了她。她抬起头,看见英禄、盘心与清露站在自己对面。
“你们……”她望着那三张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面孔。
盘心开口了,声音有些发颤:“师……阿姐,我们本不该这样的。”他说,“我们没有罪,为什么要世代为奴为婢?朝廷当初杀我们全族的时候从来没有问过谁是有罪的,谁是无辜的。他们说我们是叛臣余孽,子子孙孙都抬不起头。我们只是想要一个公道。”
褚尔望着他们,望着他们眼底那股和她一模一样的倔强与愤怒。她闭了闭眼,开口时声音很轻:“这是我们的命。”
当年卓家因勾结蛮族被先帝满门处置,十六岁以上男丁尽数枭首,妇孺没为官奴,余支族人流徙北境,永不赦归。活下来的人分崩离析。一半像褚尔这样,从北境活下来后便改了名姓,跟着老班主辗转各州,唱戏卖艺,用卖命的钱把那些流落在外的同族孩童一个一个从人牙子手里赎回来。另一半像桑金这般,满腔怨恨无处倾泻,他们觉得朝廷不公,觉得天下欠卓家一个公道,不知从哪儿寻了个主子,为其做事。
不应该相信桑金的,褚尔后悔想道。
甬道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桑金折了回来,手上全是血,一把扣住褚尔的脖颈将她重重撞在墙上。五指收紧,他嘶声道:“人呢?!你知不知道主子今夜下了死令,一定要拿到情报!”
褚尔被扼得几乎喘不上气。
脑子却反应过来,牢狱没有人,说明秦式微留了一手。
还好她留了一手。
英禄三人扑上来拼命扯住桑金的手臂。英禄急声道:“没有人!没有人便说明有陷阱,赶紧走!”
桑金笑了,那笑意在昏暗的甬道里格外狰狞:“走?今夜谁都不能走。”他转过头去命令其余两人,“把所有的囚室都打开。京城今夜必须闹一场!”
褚尔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喊道:“盘心!拦住桑金!绝不能让他们打开那些囚室!”
盘心浑身一震,迟疑了一瞬。就在这一瞬,一只手从甬道拐角伸了出来,一把扣住桑金的手腕。桑金猛地侧身,迎面便看见一张狰狞的傩面。
他松开了褚尔的脖颈,迎上了那张傩面。
褚尔捂着脖颈跌坐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她望着那张傩面,隐约猜到是谁。
秦式微一面与桑金缠斗,一面在心里飞速地转着。
闹京城,他们闹京城是为了什么?武德司诏狱里的囚犯多是朝廷重犯,一旦全放出去,京城今夜必会大乱。京城一乱,五城兵马司便会调兵。调了兵,哪里的防守便会松动?
她架开桑金一拳,闪身后退,面具下传出压得极低的声音:“你们是想对宫里动手?”
桑金的目光骤然一缩,随即杀意更浓:“你该死了。”他不再留手,一拳砸在秦式微肩头,将她整个人砸得往后退了数步。
褚尔从地上挣扎起来,却被英禄红着眼眶拦住。少年张开双臂挡在她面前,声音发颤:“阿姐,这一回你就不要与同族人为敌了。”
秦式微背抵着冰冷的石墙,桑金的拳头已到了面前。
卫飞白动作能不能再快一点。
她闭上眼,往下一蹲。那一拳砸在石壁上,碎石溅了她满肩。
——
霍府。
这一段时日榴花院进进出出许多人,都是京城有名的花匠。宁德全立在廊下,看着那些人弓着腰在院中忙碌,测土温的、观叶脉的、调配药肥的,个个都是京中叫得上名号的行家。
他回头望了一眼正厅,霍嶂就坐在那里,面前摊着几封公文,笔搁在砚台上,墨早已干了。他的目光不在公文上,而是在院中那株榴花树上。
这榴花院旁的东西,宁德全知道相爷有多在意。这院里的每一块砖、每一片瓦,都是夫人还在时亲手布置的。架上那几卷落了灰的旧书,是夫人从前翻过的。而满院之中最金贵的,便是庭中这株榴花树。
寻常榴花香味极淡,凑近了才能嗅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清气。可这一株不知相爷从何处寻来,花开时满院都是清雅的香气,不浓不腻。一般榴花七月开花,花期能撑到十月,可今年不知怎么回事,迟迟未曾开。花匠们试过换土、试过调根、试过增减肥水,法子用尽了,那满树浓绿的叶子却连一个花苞也无。
宁德全这段时日都在安排宗族祭祀的事,今日妥当了又来看这边。便在这时,陆闻涉从游廊那头快步走来。宁德全连忙躬身行礼,陆闻涉点了点头,径直走了进去。
霍嶂正望着那株榴花树,陆闻涉在他身后站定,将这几日的朝事一一禀了。说完这些,他顿了顿,又道:“今日卫飞白去拜访了韩府,向韩枢密使借枢密院的人手一用。”
霍嶂的目光从榴花树上移向他,“什么由头?”
“卫飞白说是得了密报,今夜有人要闯武德司,需枢密院的人手协防。”陆闻涉的声音压得不高不低,“但在此之前,明昭郡主去过卫府。”
霍嶂沉默了一息。“让韩崇亲自带人去。”他站起身,玄青色的袍角扫过案上那几封未批的公文,连看都没有多看一眼,“再把她给我请来。”
陆闻涉应声退下。宁德全立在廊下,看着陆闻涉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又转过头望了一眼院中那株始终未曾开花的榴花,难掩忧心。
——
武德司诏狱里已经彻底乱了。桑金那一声令下,几排囚室的锁被同时撬开,被关押了不知多久的囚犯从铁栏后涌出来,在甬道里横冲直撞,与闻讯赶来的狱卒撞在一处,铁链声、嘶吼声、兵刃相击的刺耳锐响混成一片。
秦式微架开桑金一拳,闪身后退,傩面之下呼吸已然急促。便在这时,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整齐划一的靴声,那靴声又沉又稳,震得甬道壁上的灰尘簌簌往下落。桑金侧耳听了片刻,脸上闪过一抹得意,今夜的行动,终于成了。
他收回目光,扫过面前这几个人,冷笑一声:“先杀了她们。”
桑金身后的两人应声而上,一左一右朝秦式微攻去。这两人的路数比桑金更阴,只是死死地缠住她,刀锋与拳脚在狭窄的甬道里交错,让她脱不开身。秦式微听见自己粗重的喘息,也听见身后传来褚尔嘶哑的喊声。
桑金拔出刀,大步朝褚尔走去。褚尔将清露和盘心护在身后,手中握着那把从地上捡起的刀,刀身还沾着不知是谁的血。桑金当头劈下第一刀,她架开,刀身相撞时溅起一溜火星,虎口被震得发麻。第二刀紧随而至,英禄推开她,桑金刀锋横扫,英禄整个人僵了一瞬,缓缓倒下。
盘心在她身后喊道:“英禄!阿姐!”他想上前帮忙,便在这一分神的间隙,桑金已绕过褚尔,一刀刺入清露的胸口。清露甚至来不及出声,只是低头看着自己胸前洇开的赤色,嘴唇翕动了一下。
“清露!”盘心扑上去扶住清露软倒的身体,抬起头来望着桑金,那双眼睛被泪水和怒火烧得通红,“你——”他没有说完。桑金的刀锋横过他的咽喉。
盘心的声音断在喉咙里,与清露一起倒在地上,两只手还交握在一起。
“不——!”褚尔扑过去接住了他们。她跪在血泊里,双手徒劳地去捂清露胸口那个止也止不住的血洞,又去探盘心的鼻息。什么都没有了。她伏在那两具小小的躯体上,浑身都在发抖。
忽然,甬道尽头那道沉重的铁门被人从外头一脚踹开。打头的人一身黑赤劲服,腰悬长刀,大步走了进来。不是五城兵马司的人,是韩崇。他身后跟着两队枢密院亲卫,靴声整齐划一,几乎是顷刻间便将甬道里的囚犯与狱卒一并控住。
缠斗中那两人见状,也是乱了动作。
秦式微趁机从他们之间闪身而出。
桑金望着韩崇那张冷硬的面孔,脸上的得意已荡然无存。
他扫过众人,忽然笑了一声,与剩余二人对视了一眼。他们没有说话,只是各自举起了手中的刀,同时将刀锋横过自己的咽喉。三具躯体沉重地倒在地上。
韩崇命人押着那些被抓回来的囚犯锁回囚室。他的人已经把整个诏狱都锁死了,好在今夜放出去的囚犯没有一个逃到街上。
他走到秦式微面前,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息,又落在她身后满身是血、目光空洞的褚尔身上。他没有问褚尔是谁,只是朝秦式微稍稍一拱手:“郡主受惊了。此女今夜出现在武德司,按例当带回枢密院细查。”
秦式微把傩面摘下来握在手里,抬起眼望着他,声音平平的:“此人是我带进来的,一切后果由我承担。”
卫飞白从韩崇身后赶上来,抱拳道:“韩大人,此事——”
秦式微一个眼神拦住了他。
韩崇看在眼里,没有点破。他望着秦式微那双沉静而毫无退缩的眼睛,沉默了片刻。霍嶂的口信还在他耳边。
他收回目光,侧过身去,让开了路。
秦式微扶起褚尔。韩崇在身后问道:“郡主这是要去哪里?臣派人护送。”
“不用。”
韩崇又开口了,声音比方才又恭谨了几分:“相爷想见您。”
秦式微脚步微微一顿。今夜若不是韩崇亲自带人来,她撑不到这一刻。
“明日我去登门拜访。”
韩崇拱手道:“恭候郡主。”便不再多言,转身去收拾残局。
出了武德司,褚尔忽然开口了。她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来的模样:“不要去慈幼局……去益丰楼。”
秦式微扶着她,穿过被火把映得明明暗暗的街道,推开了益丰楼那扇早已打烊的木门。褚尔引着她上了二楼,在最尽头那间屋子的门外停住了,推开门。
屋里点着一盏孤灯,烛火摇摇曳曳地将满室的影子映得晃晃悠悠。窗边立着一个人,身形清瘦,穿一身青衫。那人听见脚步声便转过身来。
褚尔见到他,顿时低下头,跪倒在地,声音沙哑而破碎:“大人,英禄他们……”她说不出方才的事。
晁肃沉默了很久。烛火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地跳,将那双平静的眼睛映得忽明忽暗。许久之后他开了口,声音很轻:“这是他们的选择。不是你的错。”
褚尔抬起头来望着他,望着他眼里没有半分意外。她抿住唇,勉强撑起身,转身退了出去,把门轻轻合上了。
秦式微立在门口,与立在窗边的那人对视着。几息之后,晁肃轻声开了口:“式微,式微,胡不归?是出自这首诗吗?”
秦式微没有否认,她的目光从他那张脸上缓缓移向他身后的木桌,桌上搁着一只粗陶酒坛,泥封完好。她开口时也是试探:“你酿的来年春味道很好。”
“许久不酿酒了。”晁肃伸出手去拿起那只粗陶酒坛,拍开了泥封,清冽的酒香便在狭小的屋子里弥漫开来。
他抬起眼来望着她,烛火在他眼底落了一层薄薄的光。“坐吧。”他说。
“你应当有许多话想问我。”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