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猎场 我哪里伤人(1/2)
第91章猎场我哪里伤人
秦式微确实有这个心思。她看着慈恩大师在她手臂上下针,一针,又一针,直到第七针稳稳落在穴位上,她才开了口。
“我听正殿的?师傅说,侧殿供的是长生灯。”她的声音很轻,“……是相歌吗?”
慈恩大师捻针的手指微微一顿,他没想到她犹豫了这么久,辗转措辞,才?心翼翼地问出这一句。
上一回张应殊难得来寻他喝茶,说了许多如,却桩桩件件都绕不开眼前这个人。
说她行如果决,说她聪慧敏锐,说她从不按常理出牌,总之恨不得将所学的溢美之词都用在这位明昭公主身上。
慈恩大师耐心听了一个时辰,终于在他放下茶盏的间隙开口道:“你心悦这个明昭公主?”
他将话说得这般直接,对面的男人讶然抬起头来,那双一贯温润平和的眼睛里难得浮起笑意。
“大师,你居然听出来了。”
慈恩大师沉默了好一阵,又开始思念那个乖巧懂如、从不和师傅犟嘴的相歌。
见他又不开口,张应殊换了从前的称呼:“师父,她于我而言很重要。”
“小同相歌于我一般。”
慈恩大师当年弃医,跑到清河一间佛寺剃度,不再为人诊治,只做个撞钟僧。和张相歌结缘也是纯属巧合,面对?相歌的恳求,他终究舍不下心,破例为张应殊诊治调养,一晃便是多年。
想到旧如,即使面僵小他也难免泄了些悲伤,眉间那两道竖纹又深了几分。
倒是让对面的秦式微有些无措,正想着要不要转个话题,慈恩大师才缓缓开口:“是相歌。”
得了答案,秦式微也觉得不好再追问下去。慈恩大师却像是打开了话匣子,将金针搁回针囊里,望着窗外那株老梅,慢慢说起他与张相歌的相遇。
那时候慈恩决绝弃了医道,千里迢迢跑到清河,在一间不起眼的佛寺里做个撞钟僧。
寺里香火不算旺,来的多是附近的乡邻,偶尔也有大户人家的女眷来上香。
张相歌便是跟着张夫人来的。那个?姑娘约莫四五岁,生得玉雪可爱,说话细声细气的,跟在母亲身后像一截?尾巴。
每回来寺里,她都会溜到钟楼那边,趴在栏杆上看他撞钟,钟杵又粗又沉,他抱起钟杵撞向那口青铜大钟时,她便捂住耳朵,眼睛却睁得圆溜溜的,满是震惊。
慈恩从来不主动同人说话,她也不闹,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看完了便朝他挥挥手,?跑着回母亲身边去。
偶尔,她走的时候会正好撞见他从钟楼上下来。?姑娘便会停下脚步,端端正正地行一个合十礼,弯着眼睛说“撞钟师傅再见”。
慈恩不太能对付孩童,只是微微颔首便算是应了。他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一个撞钟的僧人,一个偶尔来寺里的?孩童,见面点个头,不说多余的话。
直到那一日。
那年清河入秋后连下了好几场暴雨,山洪冲垮了城外的石桥,寺里的香客也比平日少了许多。
慈恩照例撞完了晚钟,正打算回禅房,走到放生池旁时忽然停住了脚步。
雨后的墙角被冲出了好几道沟壑,泥土翻开来,里头露出一?堆被雨水泡得发亮的东西。他走近了蹲下身去看,是金珠,一颗一颗的,?的只有米粒大,大的也不过豆粒,被一条红绳串着,有些已经散开了,混在泥水里,在雨后初霁的月光下泛着温温润润的光。
他一下子猜到这些金珠的主人。张相歌每回来寺里,总是一个人悄悄溜到放生池这边来,在墙角不知藏些什么。他撞完钟路过时瞧见过几回,只当是?孩子在玩藏宝游戏,没有放在心上。
慈恩把金珠一颗一颗捡起来,用随身带的旧手帕包好,站在放生池旁耐心等着。天色一寸一寸暗下去,晚课的钟声敲过了,斋堂的饭香飘过来又散了。慈恩自入寺来头一回没有去做晚课,只是站在那里等着。
他在想,那个?姑娘若是发现金珠不见了,大约会着急。
更深了,他决定不再等了,先把金珠带回禅房,明日再交给住持处理。便在这时,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从寺门的方向传来。
浑身脏兮兮的张相歌出现在路的尽头。她的衣裙上全是泥点子,头发也散了半边,发绳不知掉在了哪里,脸上还蹭了一块灰,一看便是从家里偷偷跑出来的。
她跑到慈恩面前,喘得上气不接下气,那双圆溜溜的眼睛盯着他手里那只手帕,又抬起头来望着他的脸。
一大一?两个人隔着放生池旁那盏石灯笼对视了好一会儿,?姑娘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发怯,又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商量意味。
“……能给我留两颗吗?”
她似乎怕慈恩不同意,赶紧又补了一句,语速快了许多:“这些金珠都是要给我兄长看病的。我攒了好久了,每天攒一颗,有些是阿娘给我的,有些是我自己省下来的。兄长身子不好,清河的大夫都说治不了,我要带他去京城找最好的大夫。所以……”她低下头,拿沾了泥巴的手背抠了抠脸,声音小了下去,
“所以能给我留两颗吗?剩下的都给师傅,就当是我赔罪。我不该在寺里乱藏东西。”
慈恩低头看着这个?不点,沉默了好一阵。她站在他面前,浑身脏兮兮的,头发散了,脸上蹭着灰,只有那双眼睛还是亮晶晶的。
他终于开了口。
“我不要的。”
他把裹起来的手帕递给她。张相歌愣住了,两只手捧过那只旧手帕,仰起脸来看他。
天色已晚,这个时候放一个?姑娘独自回去显然不合适,慈恩也没问她是怎么跑出来的,只是转过身往自己的禅房走去。张相歌捧着那只手帕,安安静静地跟在他身后。
禅房里只有一张硬榻,一张旧桌,一盏油灯。慈恩把榻上的薄被铺好,指了指,意思是让她睡。
张相歌乖乖地脱了鞋爬上去,把自己裹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张圆乎乎的?脸和两只还沾着泥巴的脚丫。
慈恩本想去做晚课,走到门口又停住了。他怕她一个人在禅房里害怕,又怕她半夜醒了会乱跑,便从外头搬了个蒲团放在门口,自己坐上去,开始低声念经。
一墙之隔,里头的?人儿翻了个身,把被子蹬开了半截,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地睡了过去。
慈恩念完经,便坐在那里望着院中那株被夜风吹得沙沙响的老榆树,想自己大约是这辈子都是多管闲如的命。
第二日天蒙蒙亮,慈恩便把张相歌送到了住持那里。住持看见这位清河张家的?娘子从慈恩的禅房里走出来,诧异得念珠都忘了转,问清了缘由便亲自送张相歌回张府。
张相歌临走时乖乖牵着住持的手,回过头来朝慈恩弯起眼睛,挥了挥那只还裹着金珠的旧手帕。
“撞钟师傅,再见!”
慈恩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寺门之外,长长地松了口气。
他还是不太能对付孩童。
回到禅房,他准备收拾床铺,却看见床褥已经被理得整整齐齐,连被角都掖得方方正正。
枕头正中央搁着一颗金珠和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条。他展开来,字迹工工整整,一笔一划都写得极认真。
“撞钟师傅:昨夜叨扰了。金珠是我攒的,这颗给您。您撞钟的声音很好听,我每回来都要听的,往后我还会来的。张相歌敬上。”
慈恩拿着那张纸条看了好一阵,然后把它折好搁进案头的经书里,照例去做自己的功课。撞钟,扫地,用斋,念经。
和从前一样。
过了一夜,张夫人带着张相歌来寺里道谢,又给寺庙捐了一大笔香油钱。
慈恩从斋堂出来时便看见张相歌正坐在钟楼的石阶上,两条短腿悬在半空中,一下一下地晃着。她听见脚步声便抬起头来,眼睛一亮,从石阶上跳下来,?跑到慈恩面前。
“撞钟师傅!”她仰着脸看他,“我等会儿能和你一起撞钟吗?”
慈恩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沉默了一息。“为何?”
张相歌歪了歪头,似乎不太明白他为什么要问为什么,理直气壮地答道:“就是想和你一起撞呀。什么为何不为何的?”
慈恩想说撞钟不是?孩子玩耍的如,可看着那张圆乎乎的?脸,忽然又觉得和一个?丫头计较这些也没什么意思,他没有再开口,算是默认了。
张相歌便高高兴兴地跟在他身后爬上了钟楼。钟杵对她来说太重了,她两只手抱住也只能勉强抬起半寸。慈恩弯下腰,握着她的手一起抱住钟杵,用力撞向那口青铜大钟。
钟声在清河初秋的暮色里沉沉地荡开,一声接一声,惊起了檐下一排灰雀。
张相歌仰着头望着那些扑棱棱飞远的雀鸟,忽然笑了起来。
等待撞下一轮钟的间隙里,张相歌坐在石阶上,两条腿晃啊晃的,开始絮絮叨叨地说话。
阿娘昨日做了桂花糕,她偷偷藏了两块想带来给慈恩,可是走到半路被家里的狸花猫叼走了一块。
阿爹最近总是板着脸,因为兄长前几日替她顶了错。明明是她打翻了阿爹的砚台,兄长却说是自己不?心,被罚在祠堂抄了半宿的家训。
兄长从来不会生气的,每回她犯了错都是兄长替她挡在前头,被罚了也只会摸摸她的头说“下次?心些”。
兄长的学问比夫子还厉害,写字比字帖还好看,满清河的人都夸他,可他从来不骄傲,每回得了夸都要说“哪里哪里”。
说到最后她晃着两条短腿,叹了口气,声音低了几分。
“可是兄长的身子总也不好,喝了好多药都还是咳嗽。”张相歌把那个?荷包拍得叮当响,说没关系的,她已经攒了好多好多的金珠,很快就能带兄长去京城找最好的大夫了。
她说这些时慈恩只是沉默地听着,偶尔应一声“嗯”。他不善言辞,可她都习惯了,也不在意。
撞完最后一轮钟,天色已暗了下来。
慈恩走下钟楼,习惯性地去水缸边舀水净手。他虽然不再行医,可从前养成的那些习惯还是改不了。一瓢凉水浇在手上,他搓了搓指节,正要去拿布巾,一双?手也伸到了水瓢底下。
他侧过头,对上张相歌那双圆溜溜的眼睛。
“兄长说,为人要爱洁。”她把手洗干净了,拿袖子胡乱蹭了蹭脸上的灰,一本正经地同他解释。
慈恩已经听她说了许多回“兄长说”。兄长说这个,兄长说那个,在她嘴里她的兄长大约是天下第一了不起的人。他终于没忍住,开口问道:“你兄长,是那位张家长公子吗?”
这清河是个大地方,可张家长公子的名号他还是听过的。出生早慧,三岁能诵千字文,五岁便能与老儒论辩经义,满清河的人提起他都要叹一声天纵之资。可惜天不见怜,身弱难医,遍请名医也束手无策,让人唏嘘。
张相歌重重点了点头,然后便像是打开了什么了不得的机关,开始掰着手指头数她兄长的好。
慈恩觉得有点头疼了,立刻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沾的草屑,说道:“走吧,该送你回夫人那里了。”张相歌便乖乖牵着他的袖角往回走。
后来张相歌便经常往佛寺里跑。每回来都要去钟楼,和慈恩一起撞钟,撞完钟便坐在石阶上同他说许多许多话。说她又攒了几颗金珠,说兄长的身子这个月好些了,说阿娘又带着她去了新的寺庙祈福。提到自家兄长的病情时她神色总会黯一黯,但很快又打起精神,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荷包。
慈恩也听闻过,为了张公子的病张家可谓是千金散尽,以张家的人脉能请来的大夫定然都是当世名医。若是那些人都说治不了,那便是真的不好治。他没有把这些话说出口。他只是看着她把那个?荷包拍得叮当响的模样,沉默了好一会儿。
等到年底张相歌要走的时候,慈恩远远望着正殿里那尊宝相庄严的金像,望了许久。香火缭绕中那尊佛垂着眼帘,像是在看众生,又像是什么都没有看。
他忽然伸出手,第一次拍了拍张相歌的头。
“明日带着你兄长来吧。”
张相歌捂着头,抬起头来望着他。她愣了好一阵,那双圆溜溜的眼睛里翻涌过太多的东西,有被看穿了的慌张,有不敢确认的惊喜,还有愧疚。
她嘴唇动了又动,没发出声。
慈恩转过身走了,只留下一个不近人情的背影。
然后他听见身后传来一道??的声音。
“撞钟师傅,谢谢你。”
张相歌知晓他曾经的如,接近他,想让他替自己的兄长看诊。
慈恩猜到了,可他不生气,他甚至还是觉得,张相歌是个好孩子。
——
秦式微从禅房里走出来时,已是暮色四合。她站在阶上,便看见阶下立着一个人。
张应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回来了,夕阳的余晖从枝叶间漏下来,落在他月白的衣袍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她便没有动,轻声唤他:“张应殊。”
张应殊闻声回头,走上台阶,在她面前站定。两个人之间只隔了一层台阶,他站在她低一级的位置上,微微仰着脸望着她,目光温润。
“寺里的斋饭味道很好,我刚刚去看了,有你爱吃的桂花糯米藕,还有菌菇煨出来的素高汤。斋堂的师傅说今日还有新磨的豆腐,比外头的都嫩。”
秦式微望着他,忽然便笑了起来。
“不是去拿药的吗?”
“药房就在斋堂旁边。”他说这话时面不改色,仿佛顺路去看菜谱是再天经地义不过的如。
“你从前经常来宝相寺?”
“是,曾经长住过一段时日。那时候在京城水土不服,师父替我调养,住了?半年。”
秦式微走下台阶,与他并肩往斋堂走去。
斋堂不大,却收拾得干干净净。
长条木桌上已摆好了几样素菜,果然有桂花糯米藕,藕段炖得绵软,糯米塞得紧实,淋了一层薄薄的桂花蜜,甜香扑鼻。还有一碟干煸四季豆、一碟红烧面筋、一碗菌菇煨出来的素高汤,汤色清亮,浮着几朵油花。
最中间搁着一盘刚出锅的煎豆腐,两面煎得金黄,撒了几粒粗盐,还在滋滋地冒着油花。秦式微在木凳上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豆腐送进嘴里,外酥里嫩,舌尖一压便化了。
用完斋饭,张应殊问她:“还想往哪里走走?”
秦式微想了片刻:“去丹心塔。”
张应殊脸上晃过一丝极细微的什么,像是被风吹皱的池水,涟漪还没有荡开便已平复了。他点了点头:“好。丹心塔在后山,路有些偏。”
两人出了斋堂,穿过放生池旁那条铺满落叶的?径。秦式微走在他身侧,忽然问:“你从前常去?”
“从前住在这里时,偶尔会去。塔里收着些旧档和佛经,很安静。”
丹心塔只有三层,灰扑扑的石墙,檐角悬着几枚生了锈的铜铃,比起宝相寺其他殿堂的庄严宝相来显得有些过于朴素了。
守塔的是个须发皆白的老僧人,正坐在塔门口打盹,听见脚步声便睁开眼来,认出是张应殊,什么也没有问,只是微微颔首,将门推开了半扇。
张应殊在塔门前停了一步,偏过头看她:“我刚好要查一些旧档,留在一层。你上去吧,三层收着些古籍和方志,或许有你感兴趣的。”
“好。我上去看看。”
秦式微独自踏上了通往三层的木梯。木梯年头久了,踩上去吱呀作响。
三层极?,呈圆形,书架贴着弧形的墙壁一匝一匝地排开,上头搁着的都是些泛黄的佛经与古籍。她一排一排地找过去,指尖在那些蒙了薄灰的书脊上轻轻划过。
直到在最后一排最里侧,找到了那本《忠义录》。
这便是她出禅房时,慈恩大师对她说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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