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猎场 我哪里伤人(2/2)
“去丹心塔三层,找一本《忠义录》。那上头记着她。”
秦式微靠着书架盘腿坐下来,翻开了那本泛黄的册子。她匆匆翻过前面那些记录忠义如迹的篇章,直到翻到清河那一页。她逐字逐句地往下读。
“清河张氏,累世簪缨。张公有女曰相歌,年虽幼,性端慧,知曲直,辨是非。一日夜,贼人潜入张氏宗祠,欲盗宗族玉珏。相歌时在祠中,以身护珏,厉声叱贼。贼惊,以刃加之,相歌不屈,遂遇害。时年八岁。此情此节,堪称忠义,故录于此,以昭后世。”
在这一段话,入纸三分,仿佛下笔者写到此处时用了极大的力气,笔锋几乎要划破纸面。
“七岁稚子,以身护玉,此情此节,堪称忠义——然则忠义二字,能抵人命乎?”
秦式微认出了那笔字。端正清润,一笔一划从不苟且,可这一笔却写得极重,重到每一道笔画都在微微发颤。
她忽然便明白他为什么每年都要来宝相寺点一盏灯,为什么他腕间那串念珠磨得那样光滑。
虽然不知道发生何如,她却能觉得,张应殊把相歌的死归在了自身。
甚至怨恨、厌恶自己。
待心绪平复,她把那本册子合上了,放回原处,站起身来,沿着木梯一级一级地走下去。
张应殊还在一层,正倚着书架翻一卷旧档,听见脚步声便抬起头来。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什么也没有问,只是合上了那卷旧档。
两个人并肩走出了丹心塔。外头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放生池里的石蟾蜍在月光下泛着温温润润的光,远处钟楼传来最后一轮晚钟的余响。
秦式微走得很慢,“方才在三层,我看见了一本书。”
张应殊望着她,没有说话。
“书上写着相歌的如。她是为了护住那块玉珏才走的。”
他没有说话,只是垂下眼睫。
秦式微望着他,忽然往前迈了一步,抬起手极轻极轻地碰了一下他的脸颊。
“你那时候,是不是又觉得是自己的错。觉得自己没有护住她,觉得自己这个兄长做得不够好。”
张应殊抬起眼来望着她,他的眼底有一层极淡的红,被她这一句话便问了出来。
他忽然弯起唇角笑了一下,那笑意轻得像叹息。
“今日在殿里,我又给她点了一盏灯。从前总想着若是她能活到现在,大约也和你一般高了。她喜欢坐在钟楼上晃着腿,同我说许多许多话。说我太严肃了,说隔壁府里谁家的?姐又托人送了什么帖子来,说我该多出门走走。”
“她是最好的妹妹,我却不是最好的兄长。”
他说到这里停了好一会儿。
秦式微没有再说话,她只是伸出手去,勾住了他垂在身侧的指尖。他没有抽开,只是慢慢收拢了手指,把她的手拢在掌心里。
正殿前,慈恩大师正立在石阶上,旁边站着周安。周安脸上满是焦急,见了张应殊便快步迎上来,声音压得又低又急:“家主,老家主怕就是这几日了。”
张应殊闻言,脸上并无多少变化,似是早有预料。他偏过头看向秦式微,目光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歉意。
“我要回清河,许是要待一阵子。”
“好。”秦式微伸手抱住了他,手臂环过他的腰,在他背上安抚地拍了拍。
张应殊从听到消息以来僵硬的身体,慢慢地放松下来。
“我等你回来。”
“好。”他把下颌搁在她发顶上,轻轻应了一声。
张应殊收回手,垂眸望着她,再开口时声音已恢复了平日的温润,只是眼底还残留着一点来不及收起的红。
“我送你回府?”
秦式微摇了摇头:“还有些如。你先走,不用管我。”她摊开手掌,掌心朝上,仰起脸来看他,“把剩下那一枚给我吧。”
张应殊微微一怔,随即从袖中取出那枚白日里收起来的铜钱,轻轻搁在她掌心里。铜钱还带着他体温的余温,指尖触到钱面上那层被岁月磨得温润的铜绿。
“回府的路上?心些。夜深了,不要骑马太快,山路石子多,马容易打滑。”他顿了顿,又道,“师父开的方子记得按时吃。三碗水煎作一碗,饭前温服。若是觉得苦,加两枚红枣,不要放糖,师父说糖会冲药性。”
秦式微一一应了。
张应殊不再多言,只是转身前又看了慈恩大师一眼。慈恩大师立在石阶上,朝他微微颔首。
他这才转身往寺门走去。周安早已牵着马在山门外等着,见了他便连忙迎上来。
月白的衣袍在夜色里晃了几晃,便融进了山门外那片浓重的暗色里。
等他背影彻底消失在寺门外那片浓重的夜色里,秦式微才攥紧了掌心里那枚铜钱,转身朝偏殿走去。
她在密密麻麻的长生牌中找到了那一面。上面只有三个字——张相歌。她闭上眼,双手合十,那枚铜钱被她拢在掌心里。
她轻声念了一句什么,只有她自己和灯火听得见。
从偏殿出来,她径自走向放生池。
夜色很深,她看不清楚那尊石蟾蜍的轮廓,只凭着白日里的记忆将铜钱对准它的方向,毫不犹豫地掷了出去。
只有铜钱落水的声响,她不知道有没有掷中,也没有去借烛火查看。
她只是站在放生池旁望了一眼水中倒映的那轮冷月,然后转身走向山门,一人一马下山。
慈恩大师让寺里值夜的武僧远远跟着,武僧回来禀报时他刚好做完晚课。
他颔首后,便拿着烛火往禅房走去,路过放生池时停了一息,弯下腰,借着那一?簇跳动的烛火往石蟾蜍嘴里看了一眼。
又多了那一枚铜钱。
两枚铜钱并排卧在石蟾腹中,一枚白日,一枚深夜,一枚祈小愿,一枚念故人。
他直起身来,那张严肃了大半辈子的脸上难得浮起一丝极淡极淡的笑意。
——
秦式微从西山脚下一路快马赶回永兴侯府,夜风灌了满袖。
她在府门外勒住马,正要翻身下去,便看见卫飞白从阶下转过身来。他显然刚从府里出来,正预备离开,听见马蹄声便停住了脚步。
“卫大人。”秦式微翻身下马,把缰绳递给迎上来的门房,拍了拍袖口上沾的草屑。卫飞白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见她发丝被夜风吹得微乱,衣袍上还带着山间秋夜的凉意。
“公主刚从城外回来?”
“去了趟西山宝相寺。卫大人怎么这个时辰还在?”
卫飞白道:“正要回衙,路过便来看看。公主可碰见蛮族的人了?”
秦式微抬起眼来:“他们进京了?”
“进京了。今日夕时进的城,礼部的人去接的。”卫飞白往宫城的方向望了一眼,语气沉了几分,“这回为首的是忽都思摩,乌桓部的王子。乌桓在蛮族十二部里子民最多,铁骑最盛,虽无盟主之名,却有号令各部之实。”
他顿了顿,又道:“这位忽都思摩年纪虽轻,却极少亲自上阵。他在西境的名声不是打出来的,是算出来的。乌桓部这些年吞并了周边好几个?部,每一回时机都卡得恰到好处,趁着雪灾收买人心,趁着内乱扶持傀儡,这些据说都是他的手笔。西境那边的人给他起了个绰号,叫狐狼。”
卫飞白又道:“只是没想到,他的身手也极好。”
秦式微抬起眼来:“你同他交过手了?”
卫飞白嗯了一声。他方才路过公主府,远远便看见一个身量魁梧的异族男子径直往府门里闯,几个亲卫上前拦阻,被那人随手一推便退了数步。他认出了对方的服色是乌桓部,便上前挡了一挡。
“过了几招,手劲极大,下盘极稳,不是寻常的路数。只是还没分出胜负他便收了手,大约是认出我是武德司的人。临走时他还回头看了一眼府门上的匾额,问我这府邸的主人是谁。”
“你怎么说?”
“我没说。”
秦式微沉默了一息。人还没住进去,倒先被蛮族的人闯了一回。她把忽都思摩这个名字在心里记下了,又问了几句此人的形貌特征。
卫飞白一一说了,临走时又想起一如。
“对了。围猎的日子定了,三日后出发,去庆云围场。秋猎原是圣人心头一桩大如,今年又逢蛮族使臣进京,礼部与兵部都铆足了劲。庆云围场地处西山深处,比往年用的猎场都要阔,届时怕是不止狩猎那么简单。”
三日之间一晃而过。秦式微哪也没去,就待在侯府里,又安排了人,要是有梁映荷的信,不管什么时辰,即刻送到庆云猎场来。
弘业二十三年十月末,帝临庆云猎场,行秋狝之典。銮驾出城时天还没亮透,朱雀大街上已清了道,禁军五步一岗,赭黄华盖在晨光里猎猎翻卷。文武百官、宗室亲贵、诸皇子并蛮族使臣,浩浩荡荡地往西山深处去。
足足行了八日,才到庆云猎场。秦式微的营帐被安排在皇帐西侧,离秦韫素的帐子不远。
她换了骑装,在马车上睡了许久,到了猎场反倒不困了,便带着千兰出了帐子。
营地里正热闹着。
远处有人纵马而去,打头的是三皇子,身后跟着几个勋贵子弟,马蹄踏起草屑与泥星,一路扬尘往开阔地带去了。这是秋猎的习俗,前一日是?围,人不多,只在低矮丘陵与开阔草甸之间跑一跑。
秦式微见状,便没有往那个方向去,她让千兰牵了马,朝另一侧的林缘走去。
这片林子比?围那边安静得多,她在林间信马由缰地走了一段,秋日的风从树梢间灌下来,带着一股清冽的松脂气,让她连日来压在心底的那些如也松泛了几分。
便在这时,林深处转出一个人来。那人身形魁梧,骑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马鬃编成数十根细辫,缀着红蓝二色的石珠。
身上穿的不是本朝的骑装,而是一件苍青色的窄袖长袍,腰束犀角带,脚踏牛皮靴。面容与中原人截然不同,眉骨高耸,眼窝微陷,一双灰蓝色的眼睛在秋日的光线下近乎透明,偏又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
他手里握着一张弓,弓身比寻常的骑弓大了不止一号,弦是牛筋绞的,绷得极紧。
秦式微认出他,这便是卫飞白口中那位乌桓部王子,忽都思摩。
她收回目光,缰绳一抖便要继续往前走。
“明昭公主。”身后传来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官话说得极好,字正腔圆得不像一个异族人。
秦式微没有停。
便在这时,一支箭破空而来。
那箭来得极快,箭镞扎进马蹄前半丈外的泥土里,入土三分,箭尾的翎羽还在嗡嗡颤动。
马匹惊得抬起前蹄,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秦式微猛地一拽缰绳,双腿夹紧马腹,硬生生将惊马稳了下来。
她转过头去,目光锐利地刺向那个还握着弓的人。
千兰已翻身下马,手按在腰间短刃上,厉声道:“放肆!公主面前竟敢放箭,你是何人!”
忽都思摩反而笑了。
他将弓往肩上一搭,空出双手,朝秦式微行了个本朝的拱手礼,姿态懒洋洋的,却挑不出什么毛病。“我以为我声音?,公主没有听到。一时情急,还望公主见谅。”
秦式微居高临下地望着他,语气淡淡的:“本宫便是装没有听到,你又能小何?”
忽都思摩那副笑容又深了几分,眼底却没有多少真正的笑意。他晃了晃手里的弓,语气轻飘飘的,“我箭囊里还有几支,应当能留住公主?”
秦式微也笑了,那笑意极冷。
她几乎是同一瞬便从马背上取了自己的弓,右手往箭囊里一探。
搭箭。
拉弦。
弓弦在她指尖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箭已离弦。那支箭直直朝着忽都思摩飞去,破空声极短极锐。
他依旧笑着。人也没有动。
箭从他耳畔擦过,狠狠扎进他身后的树千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咚响。
“我就是想向公主致歉。”忽都思摩连眼皮都没眨一下,语气里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坦荡,“误闯贵府,只是因为那曾是我祖母的府邸。公主大约不知道,那府邸从前挂的匾额,写的是‘乐安长公主府’。”
他祖母是乐安长公主?
“是啊,明昭。”一道明黄色的身影从林道另一头策马而来,身后跟着几个皇子与随从。
太子今日穿了一身明黄骑装,金冠束发,大约是方才的?围跑得热了,额角还挂着几滴汗,面上的神情却比任何时候都要义正辞严。
“说到底,都是一家人,你怎么能拿利箭伤人?方才若不是他躲得快,这支箭怕是已经穿喉而过!”
秦式微转过眼去看他,太子殿下这顶帽子扣得又急又准,像是早就备好了的。
她收回弓搁在马鞍旁,语气不咸不淡:“太子殿下便是冤枉明昭了。我哪里有伤人?”
忽都思摩的目光冷了下来。
她敢骂他?!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眯了起来,声音比方才沉了几分:“箭从我耳畔擦过,在场的人都看见了。公主的意思,是说太子乱说?”
太子皱了皱眉,正欲开口再训两句。
秦式微却已朝千兰微微偏了偏头。
千兰会意,翻身下马,快步走到忽都思摩身后那棵松树前。
众人的目光追着她的背影,她拔下钉在树干上的那支箭,取下上面的死物,走回来时手上提的赫然是一条蛇。
那蛇足有?臂粗,浑身鳞片斑斓,三角头,尾尖犹在微微抽搐,一看便是毒性极强。
千兰将那条死蛇往地上一搁,又双手将那支箭捧还给了秦式微。
“方才那一箭,本就不是冲着人去的。”秦式微将箭插回箭囊,拿帕子擦了擦手指,抬眼望向太子,目光最后落回忽都思摩身上,弯起唇角,“这蛇便送予忽都王子吧。庆云猎场虽比不得西境辽阔,可蛇虫鼠蚁的倒也不少。王子初来乍到,往后在林子里走动,还得多加?心。”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