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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万更 臣,接旨。(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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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万更臣,接旨。

承明殿。

秦韫素看着绍章帝服完药,照例还是等胡太医替他把过脉。胡太医收回手,躬身道:“陛下脉象已较前日平稳,风寒之症再服两剂便可见愈。”

绍章帝靠回引枕上,目光落在秦韫素面上,声音柔和:“太医既说无碍,不必再蹙着眉头。”

“陛下乃一国之君,便是微恙也轻忽不得。臣妾只是心中记挂。”秦韫素总算露出笑颜,“陛下龙体要紧,臣妾便不在此叨扰,先告退了。”

绍章帝点了点头,将药碗搁在案上,忽然又道:“今日是明昭的生辰。朕让高峯备了些赏赐,已送去公主府了。里头还有一柄前朝传下来的名剑,唤作霜月,轻便趁手,给她防身用。”

秦韫素替秦式微谢了恩,退出了殿门。

踏出殿门那一刻,她脸上的笑颜便湮没了。从猎场回京的路上绍章帝便病了,对外只说是风寒,可她无意间撞见高峯正匆匆收起一块沾了血的帕子。

上回也有这样的事,她直接问了,绍章帝沉默了片刻,只说了句“不必声张”,又寻了个由头让方皇后来侍疾。方皇后来了也不过是日日坐在偏殿里抄经,隔三岔五进去看一眼,连脉案都不曾过目。

这一回秦韫素没有点破,只当寻常风寒,绍章帝便没有再唤方皇后。

秦韫素被风雪吹得眯了眯眼,心想,看来绍章帝的身体有异。

孙姑姑候在殿外,见她出来便上前将手炉递进她掌心里,秦韫素接过手炉拢在袖中,正要往章台宫方向走,便听见一阵匆匆的脚步声从甬道那头传来。

她微微偏过头去,便看见俞壶正快步往承明殿方向去,身后还跟着一个人。引路的侍从面生得很,不是从前在承明殿当值的旧人。

这段时日承明殿倒是换了不少人。

秦韫素收回目光,压低声音对孙姑姑道:“让人去听听,都说了些什么。”

“是。”孙姑姑应声,悄无声息地退下。

殿内烛火通明。

俞壶与何晟跪在金砖上,将今夜拢翠居之事一五一十禀了。

何晟慷慨陈词:“陛下,卫飞白女扮男装混入行伍,欺君罔上,按律当满门抄斩!今夜人证物证俱在,请陛下圣裁!”

绍章帝没有抬头。

他面前摊着一封刚从西境递来的奏折。翟堰在西境清剿了数股匪乱,斩首数百,余寇溃散,看完这一封,又翻开下一封。

这一封是吏部呈上来的,曹弘致、蒲珹、左元基联名举荐涂钦义出任澶州太守。右下角压着一方极小的私印,玄铁色,印文端正如刀裁,是霍嶂的私印。

澶州离京师极近,知州也得是霍嶂的人。

绍章帝的手指在奏折边沿停了许久,久到何晟的慷慨陈词都渐渐低了下去。

烛火在御案上轻轻跳了一下,映得他面上那道从颧骨延伸至下颌的阴影愈发深沉,他把奏折缓缓合上,搁在一旁,抬起眼来望着何晟。

“说完了?”

何晟的后脊忽然窜过一阵凉意,匍匐在地,不敢再开口。

俞壶上前一步,躬身道:“陛下,卫飞白之事非同小可。不仅涉及卫大将军,还涉及——”他略停了一息,方才缓缓吐出,“霍相。卫娄当年是霍相一手提拔,卫飞白能入武德司亦是霍相首肯。若卫飞白当真是女子,霍相纵非主使,亦难逃失察之责。”

他说完这番话便垂手立在原地,心中并无多大希望。他深知绍章帝虽忌惮霍嶂,可这些年从来不曾明面上同霍嶂撕破过脸。

卫飞白的事说大也大,说小也小,未必值得绍章帝为此去碰霍嶂。

绍章帝沉默了好一阵,开口时声音带着三分冷。

“高峯,召中书侍郎薛恽、御史中丞东元忠、大理寺卿蒯年即刻进宫。”

高峯躬身领命,快步退了出去。

俞壶立在原地,望着绍章帝那张难掩怒意的面孔,心中忽然涌起一个他自己都有些不敢相信的念头,这三个人全都是保皇党,圣人是打算用卫飞白这桩案子和霍嶂对峙吗?

这京城怕是要乱了。

夜色已深,驿站这边却来了两位不速之客。秦式微摘下斗篷的兜帽,露出底下那张被夜风吹得微微发红的面孔。她立在蛮族使臣下榻的馆舍门前,对着那两个手握弯刀的蛮族武士道:“我要见忽都王子与阿日善萨满。”

两个武士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人转身进去通传。

忽都思摩本来都已打算入睡了。蛮族那边也冷,可京师的冷是黏腻腻的湿冷,穿多少层衣裳都挡不住。

他让人多加了几个火炉,又搬了一床厚被子来,正歪在榻上翻乐安长公主留下的那卷手札,属下进来禀报,说明昭公主与那位张大人求见。

他合上手札,略微思量了片刻,这个时辰登门,可是有大事发生?

没作停留,他吩咐左右去请萨满,自己披了件厚氅先往正厅去了。

秦式微与张应殊已候在那里。

忽都思摩看着这两位不速之客,在主位上落座,开门见山:“公主与张大人深夜前来,所为何事?”

秦式微笑着从袖中取出那块令牌,拿指尖捏着系绳晃了晃。“这个想必是王子的,特来奉还。”

忽都思摩望着那块令牌,瞳孔几不可见地微微一缩,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只淡淡扫了一眼便移开了目光:“从未见过此物,不是我的。”

“怎么会不是?这是我从王子身上取下来的。”秦式微往前迈了一步,坦荡道:“那日在崖底,王子昏迷之时,这东西便从王子怀中滑了出来。王子不会连自己贴身所藏之物都不认得罢。”

忽都思摩咬紧了后槽牙。

果然就是这个女人,那日在崖底搜刮了他的令牌与骨哨,如今又拿着赃物堂而皇之地登门,还说什么“奉还”。

他压着那股子窜上来的恼火,抬起眼来望着她,眼神凶狠:“公主深夜前来,便是为了这块来路不明的牌子?”

秦式微望着忽都思摩,摇摇头,又开了口:“王子此番入京,明面上是为互市盟约而来。可若当真只是为了一纸盟约,何须劳动萨满随行?又何须——”她目光往案上那块玄铁令牌轻轻一落,“带着此物?”

忽都思摩面色沉下来:“公主此话何意?盟约之事,圣人亲自用印,两族文武皆为见证。公主深夜登门,便是要凭空诬我乌桓另有图谋?”

“王子言重了。”秦式微转过身去,望着厅外那片沉沉的夜色,语气轻飘飘的,“我不过是随口一问罢了。只是这世间之事,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从来不止一例。”

忽都思摩搁在案几上的手指微微收拢,灰蓝色的眼睛盯着她的背影。他刚要开口,秦式微却忽然偏过头来,像是才想起什么似的,往厅外望了一眼,唇角微微弯起:“萨满怎么还未来?”

忽都思摩心里也是微微一沉。他派人去请阿日善已有好一阵,确实不该这么久还未到。

秦式微收回目光,又换了一副闲谈的口吻,语气里甚至带上了几分客套的笑意:“说起来,还要多谢王子送的狼牙项链。我自小没见过那般成色的狼牙,在西境也是稀罕物罢?只可惜今日是我生辰,却过得不甚愉悦。”

忽都思摩皱起眉:“公主生辰不悦,与本王子何干?”

秦式微唇角的笑意淡了几分,似乎很是恼火的样子,“今夜在拢翠居,竟有贼人胆敢行刺本宫。我的人一路追查那贼人的踪迹,追至此处便失了线索。”她略停了一息,“王子觉得,这是巧合吗?”

忽都思摩听得心惊,面色愈发不好看,霍然站起身来:“公主是怀疑我乌桓使团窝藏刺客?”

秦式微摇了摇头,“我若怀疑王子,此刻便不是登门说话,而是直接奏明圣人,请武德司来严查驿站了。正因为想着或许是误会一场,才深夜前来,想请王子与萨满替我解了这个惑。若是说不清楚……”她抬起眼来望着他,目光坦坦荡荡,唇角甚至弯了弯,“那便只好请圣人替我主持公道了。王子觉得,这驿站里头,当真干净吗?”

忽都思摩把不准她到底是什么意思。说她是来兴师问罪的,她话里话外又留着余地。说她是来敲山震虎的,她那双眼睛里分明写着比敲山震虎更沉的东西。

“明昭公主又觉得自己算无遗策了吗?”一道声音从厅外传了进来,低而沙哑,带着一股子漫不经心的冷淡。

秦式微转过身去,便看见阿日善从厅外走了进来。她没有穿黑袍,今夜换了一身靛蓝色深衣,袖口与领缘绣着繁复的银色纹路,骨珠依旧缀在衣摆与腰间,走起路来极细微地叮叮当当响着。那张覆满刺青的面孔在烛火下显得愈发幽暗,琥珀色的眼睛正正地望着秦式微。

她走到忽都思摩身侧站定,目光从秦式微脸上缓缓移到张应殊脸上,又移回来,“公主深夜登门,拿着那块令牌,说着这些旁敲侧击的话——到底想做什么。”

秦式微迎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忽然笑了一声,“萨满来得有些慢,是出馆舍了吗?今夜城中热闹得很,拢翠居那头更是好戏连台。萨满可曾去瞧过?”

阿日善面上刺青纹丝不动,只淡淡道:“我今夜哪也不曾去,一直在此处休憩。”

“是吗。”秦式微的目光从她面上缓缓滑下,落在她靛蓝深衣的袖口上。那袖口绣着繁复的银色纹路,针脚细密,是极好的手艺,只是里衣袖缘内侧沾着几点极细微的泥渍,是雪水濡湿了泥土又溅上去的。

“萨满的衣袍换了,靴子也换了,发间还沾着外头的雪沫子,倒是袖口这几点泥渍忘了擦。今夜的雪是酉时末才停的,拢翠居池边的泥是红褐色的,与别处不同。萨满若当真是哪也不曾去,这泥渍是从何处沾来的?”

忽都思摩猛地转过头去,灰蓝色的眼睛里写满了震惊与不解。

他望着阿日善那张毫无波澜的面孔,压低声音用乌桓语急急地问了一句什么。

阿日善没有回答他,也没有看那几点泥渍,冷冷地道了两个字:“送客。”

厅外应声涌入十几个蛮族武士,个个手握弯刀,齐刷刷地立在秦式微与张应殊面前。

秦式微偏过头看向忽都思摩,语气带嘲:“看来在这驿站里头,做主的人不是王子,是萨满。”

忽都思摩没有被她挑拨,他的目光在秦式微与阿日善之间来回转了一圈,灰蓝色的眼睛里翻涌着太多东西。

秦式微收回目光,朝着张应殊伸出手,后者把手中的茶盏递了过去。秦式微接过茶盏,五指一松。

茶盏落在青砖地面上,摔得粉碎,碎瓷与凉茶溅了一地,她弯下腰,从一地碎瓷中捡起一片,拿指尖试了试锋刃,直起身来,缓缓朝阿日善走去。

武士们齐刷刷地往前压了半步,弯刀出鞘,寒光映得满堂烛火都为之一冷。

忽都思摩也往前迈了一步,灰蓝色的眼睛紧紧盯着她,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压不住的警惕:“公主这是要做什么?”

“本公主方才便说了,今夜生辰过得不高兴,心里头不大痛快。”

秦式微继续朝阿日善走去。

为首的武士终于动了,弯刀破风而来,秦式微侧身避开,左手握住他持刀的手腕,右手的瓷片在他虎口极轻极快地划过,武士闷哼一声,弯刀坠地。

第二个武士从背后袭来,她头也不回,右脚往后一蹬踏在对方膝弯上,借力转身,瓷片在他肩胛处划开一道血线。

第三个武士还没有来得及举起刀,便被她欺身而入,瓷片抵在了喉间,他没有动,她也没有再往前送。

满厅的武士都停住了。

阿日善始终立在原地,面上依旧是那副冷淡如冰的神情,秦式微收回手,沾了血的碎瓷在她指间反转,忽然一动。

瓷片受力脱手,在阿日善小腿上极快地划了深口子,血顷刻渗出,染红靛蓝色的衣摆

阿日善吃痛半跪在地上,仰起头来望着她,那张覆满刺青的面孔上忽然绽开一抹笑意,声音极低极低,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看来公主今夜是真的很生气。”

她笑意又深了几分,“可无论如何,卫飞白都得死。”

秦式微看着阿日善眼睛里翻涌的、毫不掩饰的恨意,忽然不解。

是什么样的恨,能让阿日善做出这些事。她是真的不惜一切代价也要让卫飞白死。

厅外忽然传来一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一个身着武德司巡按使服色的年轻将领快步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队披甲兵卫,腰佩制式长刀,步履沉稳,显然是听见动静来此。

此人姓单名恪,是新近从五城兵马司调来的,今夜正好轮值驿馆防务。

他跨进正厅,一眼便望见厅中狼藉满地——摔碎的茶盏、打翻的案几、捂着伤处的蛮族武士,还有半跪在地、正被随从扶着站起身来的阿日善萨满。

单恪的喉结上下滚了好几滚,在心里把能念的佛号都念了一遍,随即硬着头皮上前两步,朝秦式微行了礼,道了句:“公主此间可是出了什么事?”话音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秦式微转过身来望着单恪,“今夜有人在拢翠居刺杀本宫,本宫追查贼人踪迹一路至此,怀疑贼人藏匿在蛮族使臣的馆舍之中。单大人既然来了,便替本宫把这驿站里里外外搜一遍。”

单恪额上沁出一层薄汗,心想谁敢行刺您,嘴上却半个不字也不敢说,只得诺诺领命,挥手让兵卫分作几队往各处去搜。

片刻之后,各队兵卫陆续回来禀报,说四处都搜遍了,不曾发现可疑之人。

“既然搜不出来,那便是本宫多心了,不过蛮族使臣远道而来,若是护卫不够周全,再出什么岔子,倒显得朝廷失了待客之道,单大人不如多派些人手守在馆舍外头,也算是替王子与萨满压压惊。”

单恪连声道遵命遵命,额上的汗又密了一层。

秦式微转过身去朝厅外走去,走过忽都思摩身侧时脚步微微一顿,偏过头来望着他,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忽都思摩看清了她说的那几个字,灰蓝色的眼睛里翻涌过一丝极细微的震动,随即又被他压了下去。

秦式微收回目光,与张应殊并肩走出了正厅。

阿日善被随从搀扶着站起身来,她没有看到方才的事,只见忽都思摩看着秦式微背影,提醒道:“王子不要擅自行动,这个女人比她想得更难对付。”

她以为忽都思摩是被秦式微激怒了,而忽都思摩心想,谁才是擅自动手的那一个。

秦式微与张应殊走出驿馆时夜已深透,雪虽停了,风还是凉飕飕地往领口里灌。

两个人在长街上并肩走了一阵,秦式微忽然停住了脚步。

她抬起眼来往前方望了一眼,街角处那扇黑漆大门在月色下泛着沉沉的冷光,檐下悬着两盏素面灯笼,门楣上“霍府”两个字笔锋如刀,是离驿馆不远,是顺路,是走着走着便走到这里了。

“去吧。”

张应殊也停住了脚步,温声道。

秦式微转过头来望着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脚下却已迈开了步子。

门房见了她便连忙迎上来,连通报都不曾通报,直接引着她往榴花院的方向走。

宁德全远远便迎了上来,见了她什么也不问,只是微微躬身,提着一盏灯笼走在她前头,引着她穿过那几道熟悉的游廊,在榴花院门外停下脚步,替她推开了虚掩的院门。

秦式微踏进院中时便看见霍嶂正立在廊下。那株榴花树的叶子已落尽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他玄青色的宽袖长袍在夜风里被吹得微微拂动,听见脚步声便转过身来。

秦式微站在廊下,望着他那张被月光与灯笼光映得明明暗暗的面孔,忽然发现自己不知该怎么开口。

说什么?说卫飞白出事了,你能不能救她。

说今夜有人设局害卫飞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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