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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万更 臣,接旨。(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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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话她一路上都在想,每一句都转了好几遍,可此刻站在他面前,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霍嶂却先开口,“今夜拢翠居的事,本相已知道了。俞壶半个时辰前便进了宫,何晟把能说的话都说了。圣人召了薛恽、东元忠与蒯年连夜入宫,要三司会审。”

他略停了一息,望着她那张被夜风吹得微微发白的脸,又补了一句,“放心,卫飞白不会死。”

秦式微站在廊下,望着他那双沉沉的眼睛,忽然觉得胸口某个被攥了许久的地方终于松了一点点。

她垂下眼睫,把涌上来的那些说不清是酸还是涩的心绪压了下去,再抬起眼来,望着他,认认真真地说了一句:“多谢相爷。”她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还有生辰贺礼。”

霍嶂眼眸微颤,随即垂下眼睫,把那点涌上来的东西一点一点压下去,再开口时声音依旧是那副惯常的冷淡,“今日是你的生辰,平安康健便好。”

“好。”

秦式微走出霍府大门,便看见张应殊正站在那株老槐树下等她。

他背倚着树干,温声道:“走吧,回府。今晚的事够多了,你的生辰还没过完。”

“好。”

马车辘辘驶回公主府。秦式微靠在车壁上,闭上眼,把那些翻涌的心绪一点一点地按下去,只是按不到底,总是浮起来。

直到在公主府门前停下。张应殊先行下车,伸手替她打了帘。

秦式微踩着脚凳下来,夜风裹着雪沫子迎面扑来,她缩了缩脖子。

张应殊见她站稳便退后半步,微微颔首道:“今夜早些歇息。”

秦式微望着他,忽然脱口而出:“今晚别走了。”

张应殊微微一怔,望着她没有说话。

秦式微话一出口自己先有些不自在起来,连忙找补道:“已是后半夜了,雪天路滑,马车也不好走。公主府有的是空屋子,你住一晚也无妨。明日不是还要上朝吗,从这里走比从张府走还近些。”她越说越觉得自己这个安排极为妥当,末了还理直气壮地补了一句,“客房每日都有人打扫,干净得很。”

张应殊望着她那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模样,唇角微微弯起:“好。我留下来陪你。”

秦式微眨了眨眼,她说了这么多理由,好像并没有说是因为自己想让他陪。

她抿了抿唇,转过身去迈开步子,声音往前飘过来,比方才又轻了几分:“不是陪我,是太晚了不好走。”

“是。”他在她身后轻轻笑了一声,没有反驳。

千兰正守在廊下,远远便看见自家公主与张应殊一前一后往正院方向走,沉稳如她也闪过一丝惊讶,随即低声问是否需要备热水。

秦式微道:“张大人今夜住在此处,去收拾间客房。”

客房就在秦式微所居的正院东侧,隔着一道月洞门,不过数十步的距离。

千兰已领着婢女将屋子重新铺陈了一遍,换了簇新的被褥,又往炭盆里多添了几块银霜炭,暖烘烘的。

秦式微亲自推门进去看了一圈,确认窗棂阖得严实,确认案上搁了茶壶与干净的茶盏,确认床榻边的小几上放了一盏刚点亮的纱灯。

“还行。”她转过身来望着他,“若是缺什么便让人来唤我。”

“什么都不缺。”

“那我走了。”

“好。”

秦式微转身往回走,脚步不快,走到月洞门处又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他仍立在客房门口,正望着她这边。

她飞快地转回头,迈开步子进了自己的院子。

沐浴完换了寝衣,秦式微躺在床榻上,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把锦被拉起来蒙住脸,又推开,心里还是慌得很。

索性坐起身来,披了件外衫走到外间的软榻上坐下,望着窗外那轮被雪雾笼得朦朦胧胧的冷月发呆。

便在这时,她看见院中月光下多了一道人影。那人撑着一柄油纸伞,穿过纷纷扬扬的细雪,正立在院中那株老槐树下望着她这边的窗。伞面上的雪积了薄薄一层,显然已经站了好一阵。

秦式微推开了半扇窗,夜风裹着雪沫子迎面扑来,她缩了缩脖子,望着伞下那人。

“你怎么不睡?站在外头做什么。”

张应殊抬起眼来望见她,微微一怔,随即弯起唇角。

他撑伞走到窗前,与隔着一道窗棂的她对望,尾音微哑:“睡不着。想离你近一些。”

秦式微望着他,雪花落在他的伞面上,簌簌地往下滑,她忽然站起身来,拉开房门,让他进去,又转身去翻箱笼,抱出一床厚实的被褥铺在外间的软榻上。

“你做什么?”

“如你所愿,离我近一点。”

她把软榻铺好,又从床上取了一只软枕搁在上头,拍了拍,“今夜你便睡在此处。”

自己走回内室,把帘幕拉上,躺回床榻上。

隔着那道薄薄的帘幕,秦式微隐约能看见他的身影。他坐在软榻边,将外袍搭在椅背上,然后缓缓躺下去。

帘幕那边传来极细微的衣料摩擦声,很快便安静了。

“你睡了吗。”

“还没有。”

“我也睡不着。”

“我知道。”

她侧过身去,把被子拢到下巴处,望着帘幕上他模模糊糊的轮廓。

雪还在下,窗棂上的落雪被烛火映得一明一灭,她望着那道安安静静的影子,眼皮终于沉沉地坠了下去。

翌日清晨,秦式微醒来时,软榻上已收拾得整整齐齐,被褥叠得方方正正,枕头上搁着一枝新折的白梅,花瓣上还沾着晨露。

千兰端着热水进来,见她望着那枝白梅出神,便低声道:“张大人天不亮便走了。今日有朝会,他说散朝之后若有消息便立刻递过来。”

秦式微点了点头,洗漱更衣,用了一碗粳米粥,没有急着去卫家。

绿旋掀了帘子进来,说忽都王子求见。

秦式微搁下筷子,道了声请他进来。

忽都思摩今日灰蓝色的眼睛底下带着几分没睡好的青黑,他落了座便开门见山:“公主昨夜临走时让我今日来此,究竟所为何事?”

没错,昨日秦式微便示意忽都思摩来此。

秦式微端起茶盏饮了一口,抬起眼来望着他:“阿日善为何这般恨卫飞白。”

忽都思摩的嘴角微微一扯,灰蓝色的眼睛望着她,似笑非笑地道:“凭什么告诉公主?我们可不是同盟。”他同她之间,一个赌约输得连裤子都快没了,实在算不上什么朋友。

秦式微搁下茶盏,“王子此番来京,代表的是乌桓部。可乌桓部里当真所有人都服气吗?忽都首领的儿子不止你一个,那些兄弟哪个不是虎视眈眈地盯着汗位。王子若是在京师出了什么差错,失了圣人的信任,失了盟约的功劳,回去之后拿什么同他们争?”

她提起那块令牌,“从王子身上落下来的那块牌子,没有字,没有纹饰,却是本朝官造的玄铁。王子以为旁人认不出,我却认得出。这令牌若是被有心人拿来做文章,王子的处境只会更危险。”

说完这番话,忽都思摩依旧是那副不动声色的模样,只是搁在膝头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秦式微望着他,忽然话锋一转,声音放得缓了几分:“王子可知我为何约你在此处见面?这里是乐安长公主的旧府,是她亲手画了图纸、亲手选了木料、一砖一瓦看着建起来的。她从西境嫁到京师,又从京师嫁回乌桓,一辈子都在两族之间做桥。她毕生所愿,是希望和亲之事到她为止,是希望两族不必再以人命换太平。王子自幼蒙她教养,她是将乌桓的未来也留给你。”

忽都思摩垂下眼睫,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白梅被风吹得簌簌响了几声,他终于抬起眼来望着她,忽然笑了,那笑意极淡,带着几分自嘲,几分无奈:“公主很聪明。”

“阿日善说过,卫飞白杀了她妹妹。

秦式微的眉心微微蹙起:“她妹妹?”

上回阿日善同他说了这句话之后,忽都思摩便去找了随行而来的最年长的手下,才问到了其中的来龙去脉:“阿日善与她的妹妹真珠,准确来说不算乌桓人。她们的母亲是中原人,父亲是蛮族人,自幼在乌桓部长大,后来被大萨满选中作为传承之人。真珠和阿日善不一样,她性子更活泼,更爱笑,对什么都好奇。有一回真珠外出游历了很久,回来之后便变了,魂不守舍了好一阵,告诉阿日善她要离开乌桓。她说她有了喜欢的人,是个中原人,她要去中原找他。阿日善不理解,同她吵了许久,最后拗不过,便跟着真珠一起去了,说是要看一看那个中原人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后来只有阿日善一个人回来了。她跪在大萨满面前,说真珠已经死了,自己愿意接替萨满之位,一辈子为长生天而活。大萨满终究还是同意了。”

“那个中原人,便是卫飞白?”

忽都思摩道:“应该是。”但究竟发生了什么,他其实也不清楚。

能知晓这些已经是意外之喜,秦式微暗自琢磨。

忽都思摩站起身来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忽然又停住了脚步。

“阿日善这个人,确实狡猾,手段也多,但她只有一个人。”

他说完便迈开步子走了。

秦式微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把手中那盏凉透的茶搁在案上。

一个人?

她有些疑惑,但又抓不住头绪。

秦式微到卫家时,柳叔正蹲在院子里劈柴。见了她便连忙起身,把手在围裙上蹭了又蹭,笑道:“公主来了!我去给您沏茶。”

“不急。”秦式微往院里望了一眼,“卫将军在家吗?”

柳叔道:“方才相爷来了一趟,同将军在书房里说了好一阵话,随后将军便出门了,没说去哪。”

秦式微心想应该是霍嶂出手了,又问:“柳叔,你可曾听过真珠这个名字?”

柳叔的手停在围裙上,神情微微一黯,“听过,也是个可怜姑娘。真珠是少将军和连翘在战场上捡回来的。那时候西境刚打完一场硬仗,他们在收殓伤兵时发现一个蛮族小姑娘正跪在死人堆里替一个断了腿的伤兵止血,手上全是血,动作却比随军的医官还利落。她娘是中原人,官话说得很好,会许多奇奇怪怪的治疗法子,有些连军医都没见过,却当真管用。后来她便留在营地不肯走了,每日跟着连翘给伤兵换药,跟着少将军学写汉字。三个人同进同出,在西境救了许多许多人。

直到那回。狄历部的叛军夜袭营地,连翘替少将军挡了一箭。那箭上有毒,军医没能把她救回来。真珠跪在连翘的榻前哭了许久,后来便不怎么笑了,在营地多待了半个月,便在一个深夜悄悄离开了。少将军找了很久很久,托人去蛮族各部打听,却再也没有找到过她。”

听起来并没有问题,那阿日善为何觉得是卫飞白杀了真珠?

秦式微正思忖着,便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卫娄从外头回来,肩上披着一件旧氅衣,见了她便道:“正好,小丫头,过来陪我喝一坛。”

秦式微便陪他坐在院中,一人一碗,她说:“卫将军不会有事的。”

卫娄端着酒碗看她:“好。飞白能交到公主这样的朋友,是她的幸运。”

直到那坛酒见了底,卫娄忽然又提起另一个名字:“当年的事,属于你娘和相爷,与你无关。相爷很在乎你,毕竟……”他没有说完,似是有顾虑。

秦式微望着碗底那一点残余的酒液,开口了:“我知道。”她顿了顿,“他是我父亲。”

卫娄先是讶然了片刻,随即那张被风霜刻满沟壑的面孔上浮起一层淡淡的笑意:“你们都是聪明人。”

他顿了片刻,又说起西境的事,“西境易乱,流寇不少,圣人本不在意,认为西境不值得朝廷派兵。是相爷在枢密院同那几个反对的老臣拍了桌子,把军饷从户部一笔一笔硬抠出来,往西境源源不断地送。我在西境领兵那些年,从没为粮草发过愁。朝中许多人骂相爷专权跋扈,可若不是他,西境早就没活路了。”

秦式微望着他那张不知是被酒意还是旁的情绪熏得微微发红的面孔:“您这是在替霍相说好话吗?”

卫娄端着酒碗又灌了一大口,拿袖子抹了抹嘴角:“年老之人,其言也善嘛。反正我这把年纪了,想说什么便说什么。”

他似乎有些醉了,把空酒碗搁在桌上,摆了摆手:“回去吧,不必陪我这个老头子干坐着。”

秦式微刚站起身,便听见他又开口了。

“公主是飞白的好友。飞白这孩子,从小到大把什么事都往心里藏。女儿家的事瞒了那么些年,战场上的事也从来不说,连翘的事至今还在做噩梦。有些事不是活下来了便算过了,她心里压的东西太多。公主若是得空,多劝劝她,让她随着自己的心意去活一回,别一辈子都在替别人扛。”

秦式微说:“好。”

走出卫家那条小巷时,天色已近黄昏,秦式微心里的那股不对劲却丝毫没有消减。

卫娄今日的话说得太多了,多得像是在交代什么。

她走后不久,柳叔收拾了酒桌,问卫娄要不要回屋歇下。

卫娄:“不急,还有人要来。”

约莫又等了一个时辰,巷口传来一阵皮靴踏过青石板的沉稳脚步声。屈濮休身着黑赤劲服,腰间佩刀,脸上那道疤从眉骨斜斜拉到颧骨,神色冷硬一如从前。

两人无甚交情,卫娄也懒得寒暄,望着他手中那道玄色密旨,忽然笑了笑:“飞白当真无事吗?”

屈濮休望着他,沉默了许久方才开口,声音比平日又沉了几分:“此事原不至于此。圣人心意已定,我已是再三申辩,仍未能挽回。”

“那便宣旨吧。”卫娄反而笑了,撩开衣摆,跪了下去。

屈濮休展开那道玄色密旨,一字一字念了出来。“卫飞白以女子之身入伍,欺君罔上,按律当斩。念其戍边多年,屡立战功,且此番事出有因,非为私利,故免其死罪,革去军职,贬为庶人,永不叙用。然其父卫娄,身为大将军,明知其女冒入行伍而隐而不报,欺君之罪不可恕。念其一生戍边,功在社稷,赐鸩酒一壶,留全尸,不入刑场。”

卫娄跪在院中,忽然大笑起来。笑声粗豪而坦荡,在这暮色沉沉的院子里回荡了好一阵方才歇住。

“臣,接旨。”

他伸出双手,稳稳当当地接过了那道玄色密旨。

暮色四合,院中新开的白梅陡然落花。

作者有话说:

晚了一点,不好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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