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自戕 父皇怕吗?(1/2)
第111章自戕父皇怕吗?
夔州多山,地势崎岖,入了冬便是连绵的细雨,淅淅沥沥地下个没完。
梁映荷骑在马上,把斗篷的兜帽又往下压了压,望着从路边茶摊装了茶水回来的周缙之,哑声问道:“如何?”
“茶摊老板说近日没见什么京城的行商,也没听说京城有什么消息。”周缙之将水囊递给她,翻身上马,侧过头望着她被冷雨濡湿的鬓发,眉头微微拧起,“你身子还撑得住吗?”
梁映荷点了点头,仰头灌了几口茶水,拿手背抹了抹嘴角。
虽说已出了西境,又过了桐、穆二州,如今已入了夔州地界,可她心里还是悬着,总觉得那件事压在心口,怎么也放不下。
“我无事,继续赶路吧。算起来,式微应当已收到我上回寄出的信了。”
周缙之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轻轻夹了一下马肚,与她并辔继续往前。两人又策马行了半日,天色渐渐暗透,雨丝倒是不下了,梁映荷却觉得头脑越发昏沉,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低声说了一句:“应该又发热了。”
周缙之猛地勒住马,伸手去探她额间的温度,触手滚烫。他面色骤然沉下来,不由分说地将她扶到自己马上,让她靠在自己肩头,一手环住她的腰,另一只手牵着她的马缰,压低声音道:“不能再赶了,今夜必须寻一处地方歇下。你这热反反复复地烧,再熬下去身子便要垮了。”
梁映荷靠在他怀里,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只是闷闷地嗯了一声。
又摸黑行了好几里,终于在官道旁望见一点昏黄的灯火,那是一家孤零零立在路边的客栈,周缙之翻身下马,将梁映荷扶下来,把两匹马牵进马厩,这才推开客栈那扇木门。
堂中空荡荡的,连个跑堂的也无,只柜台上燃着一盏昏灯,掌柜正趴在灯下打盹。周缙之走到柜台前,开口道:“掌柜,一间上房。”
掌柜懒洋洋地抬起眼皮,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这人穿得寻常,腰间那块玉却水头极足,不像是赶路的穷商。
他便拖长了声调,报出一个比京城最好的客栈还要贵上三分的价钱。
周缙之正要掏银子,靠在他肩头的梁映荷忽然睁开眼,伸出手指,有气无力地开了口:“你这客栈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房费便罢了,我们认。可你这价钱若是连一顿热饭、一桶热水都包不了,那我们便不住了——野地里睡一宿横竖不要钱,风也不收我们银子。”
掌柜愣了一下,显然是没料到这个病恹恹的小娘子开口便是这般条理分明,他正想辩解,梁映荷又补了一句:“再者说,你这儿又不是什么通衢大邑,平日里有几个客?我们今日住了,你赚一笔。我们若是走了,你今晚连这笔也赚不着。掌柜的,薄利多销总比空着上房强罢。”
掌柜被她这番话堵得一噎,又见她虽说得头头是道,人却已经快要站不住了,心里倒也有几分不忍,嘟囔了两句,终究还是降到了一个还算公允的价钱。
周缙之把银子搁在柜台上,又额外多添了几块碎银,让掌柜送些热饭菜与沐浴的热水上来。掌柜收了银子,脸上的褶子终于堆起来,连声说这就去准备,脚步都比方才利索了几分。
两人进了客房,屋内陈设虽旧,倒还算干净。他扶她在床边坐下,替她倒了杯温水,然后俯下身在她耳边极低地说了句:“拿好刀,我下去看看。”
梁映荷点了点头,从腰间摸出那柄从不离身的短匕搁在枕下,强撑着没有阖眼。
过了约莫一刻钟,周缙之端着饭菜上来了,掌柜提着一桶热水跟在后面。周缙之朝梁映荷微微颔首,说了一句:“还算干净。”
掌柜以为是在同自己说话,忙不迭地接话,说:“那是自然,我这客栈虽比不上城里的酒楼,可每间房都是日日洒扫的。”
梁映荷靠在床头,心里却清楚,这是他们之间的暗语——这里暂时没有危险。
天寒,她又发着热,按理不该沐浴,可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几日在泥泞里摸爬滚打过的衣裳,浑身都像裹了一层浆糊。
周缙之见她盯着那桶热水,想去又不敢去,便知道她的心思,他起身把热水倒进屏风外的浴桶里,又兑了些凉水,弯下腰试了试水温,回头道:“只能泡一盏茶的工夫。热气散了便出来,你如今发着热,水冷了些,寒气更容易往里钻。”
梁映荷高兴应了一声:“好。”
她也没有耽搁太久,沐浴完换了身干净的中衣出来,好在饭菜还未凉透,两个人对坐着匆匆吃完了。
梁映荷窝进被子里,往里蛄蛹了一下,给他腾出半边位置,周缙之就着她用过的水擦洗了身子,掀开被子躺下去。
梁映荷便熟门熟路地把冰凉的手贴上他的胸膛,舒服地叹了一声:“好暖和。”
周缙之无奈地抓住她乱动的手:“若是取暖就别动。”
梁映荷嘿嘿笑了一声,安分了片刻,又撑起半边身子来看他:“你方才在想什么?”
“明日还是得进城,找家医馆给你抓一副退热的药。你这热反反复复地烧,光靠硬扛不是办法。”
梁映荷犹豫了一下,只吐出一个字:“但……”
周缙之知道她在担心什么,截住她的话头:“这里是夔州,是周王的地界。敬西王的手再长,也伸不到这里来。只管安心睡,明日一早我们便进城。”
“好。”
她应了声,重新躺好,旁边传来热乎的气息,她闭上眼,缓缓睡过去。
梦里她回到了西境那个小小的驿站,刚给秦式微写完那封报平安的回信,承诺应该在除夕之前赶回京师,并将信交给了信使。
回身推门,便看见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正望着自己。
“我没有乱动。”梁映荷试图狡辩。
“我又没有说你。”那双眼睛弯了起来,真珠朝她招招手,“该喝药了。”
梁映荷想起那个药的味道,胃里便是一阵翻涌。那药不知拿什么熬的,入口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在舌面上扎,上回她还不小心吃到了药渣,怎么看都不像是草根树皮,便抬起头来问真珠:“阿姐,这药里头放了什么?怎么还有渣子。”
真珠正背对着她捣药,闻言头也没回,轻描淡写地吐出两个字:“虫子。”
梁映荷手里的药碗差点没端住。她瞪着真珠的背影,嘴唇翕动了好一阵才挤出一句:“……虫子?”她低头看了看碗里那些浮浮沉沉的药渣,又抬起头来望着真珠,声音都高了半度,“活的还是死的?你让我喝了三天虫子汤?”
“死的,不碍事。”
梁映荷之后连着三日不肯再端那碗药——当然,饭也没吃,想到那怪味道,她就打颤,赶紧小步小步地挪到真珠身后,扯了扯她的袖子,打商量道:“真珠阿姐,能不能不喝药?你让那虫子咬我也行啊。”
反正也就几下的事,被咬的地方麻一阵便过去了,比喝这鬼东西强多了。
“你如今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喝药便够了。”
梁映荷认命地接过碗,一口气灌下去,拿袖子抹了抹嘴,又问:“等会儿用完饭我们便准备启程回京师了,阿姐也要回村子了吗?”
他们当初遭遇山匪,慌乱中躲进了那个藏在深山里的小村子,村民虽不多,却个个和善,把他们这两个浑身是伤的陌生人领进了村,又叫来了真珠替他们诊治。
后来她和周缙之能走动之后便出了村子,真珠也说要出去采买些东西,梁映荷为了回报她的救命之恩,拉着周缙之去附近的赌场里转了一圈,赢了不少银钱,在赌场管事翻脸之前收了手,把钱塞给了真珠。
真珠也没有推辞,大大方方收下了,毕竟快要成亲了,她除了采买山里头采不到的药材,便是置办婚事要用的东西。
“是。”真珠点了点头。
“祝你和小榕哥琴瑟和鸣。”梁映荷认真道。
真珠笑了,那张总是淡淡的脸上难得浮起一层极柔和的颜色。
“也祝你们一路顺遂。”
说完这句话,她犹豫了片刻,似乎还有话要说。
梁映荷见她欲言又止,便问了一句:“阿姐,可是有什么话要交代?”
真珠沉默了片刻,方才开口:“梁娘子,若是方便,可否替我打听一二卫飞白的消息?”
“当然。”梁映荷想也没想便应下了,还拍了拍胸脯,“等回了京城我便打听,打听到了立刻传信给你。”
早在她们初见时,真珠得知她认识卫飞白,那双总是冷冷淡淡的琥珀色眼睛里便亮了一下,后来的闲聊里,真珠总是明着暗着打听卫飞白的事——他在军中如何,平日里待下属可好,有没有受过伤。
那神情不像是寻常好友,但真珠没有明说,梁映荷便也没有追问。
万一是伤心事呢?
谁知后来西境传来消息,说卫飞白竟然是女子。她记得自己当时愣了好一阵,周缙之在一旁也是满脸不可置信,两人匆匆跑去告诉真珠,真珠听完之后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站在那里,脸上的神情震惊、恍然、悲伤,那天真珠把自己关在房里,一整日都没有出来。
此刻得到梁映荷的承诺,真珠望着她,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多谢。”
梁映荷摆摆手,周缙之便在这时推门进来,真珠便起身说先去歇息片刻,把屋子让给他们二人。
等她走了,周缙之从怀中掏出一把铜钱,摊在桌上。
梁映荷拿起一枚,对着烛火看了看成色,又掂了掂分量,抬起眼来望向他:“这是今日在赌场换的?分量不对,成色也不对。西境在私下铸币?”
周缙之点了点头:“上回在赌场我便觉得不对。那些赌徒用的铜钱五花八门,有些轻得明显,有些年号都对不上,一看便是私铸的模子压出来的。”
梁映荷把铜钱搁回桌上,抬起眼来望着他,终于问出了自己好奇的问题:“你阿姐让你随我走这一趟,到底想做什么?”
周缙之沉默了好一阵,知道瞒不过她,终于还是开口了:“你应该知道,敬西王同平国公府有些渊源,阿姐掌家之后便发现了一件事。”
他顿了一下,“从今年初开始,平国公府往西境送的东西越来越频繁。表面上都是寻常节礼与土产,可单子上列的货物与库房实际出库的东西,数量总是对不上。多了些不该多的,少了些不该少的。阿姐暗中查了许久,发现那些贴着瓷器字画的箱笼夹层里,藏着密信。她这才让我借着送酒的名义来西境,一探究竟。”
“那你发现了什么?”梁映荷想到送酒那日,周缙之消失了一日。
“什么都没查到。”
“敬西王的书房太干净了,所有的账册、书信、舆图都规规整整,挑不出半分错处。可正因为如此,我才觉得可疑——一个人若是当真与朝中没有任何私下往来,他的书房便不会这样干净。而我们一离开敬西王府,便莫名其妙地听说青崖山有夜光染料,又莫名其妙地遇上山匪。”
梁映荷听得心惊,不由得压低了声音:“所以你是怀疑敬西王在准备……那个?”她竖起食指朝上指了指,又做了个割脖子的动作。
意图造反?
周缙之沉默着点了点头,又说起在村里看到的事:“你还记不记得村里那些村民用的铁器?那些农具打得极精,刀刃上的钢口不是寻常铁匠能打出来的。我问了村东头的孙大叔,他说这些东西是从青崖山上捡来的。”
“山上?山上怎么会有这个?”
“他说有一回上青崖山采药,在山坳里看见不少尸首,已经烂得不成样子了,这些铁器就是从那些尸首身上扒下来的。”
周缙之望着桌上那些成色不一的铜钱,“青崖山是荒山野岭,哪里来的那么多尸首?又哪里来的那么精的铁器?再加上这些私铸的铜钱——若只是铸□□,冒的是砍头的风险,收益却未必有多大。可若是配上铁矿、兵器、还有那些莫名其妙死在青崖山上的人,那便不是铸□□,是造兵马。”
梁映荷越想越觉得后背发凉:“敬西王这些举措算是胆大包天了,可京师居然一点风声都没有?御史台那些人是聋了还是瞎了?”
“兴许朝中早就有一部分人被他收买了。还有一些人——”周缙之顿了一下,“比如翟堰。他如今领兵守在西境边界,只盯着蛮族十二部,根本无暇顾及敬西王在自己眼皮底下做了什么。他是将,不是探子,敬西王若有意瞒他,他便什么也看不见。”
梁映荷当机立断:“那我们得赶快传信回京。若是早些知道这些,方才我写给式微的信便该多添几行。”
周缙之的脸色却没有变好,沉默了好一阵,忽然问了一句:“若你寄出的每一封信,都被人拆过呢?”
梁映荷后背窜起一层鸡皮疙瘩,好一阵没有说话,她四周都看了一下,声音压得极低:“那我们如今——”
“如今应当还无人察觉。”周缙之握住她搁在桌上的手,手指微微收紧,“我们要悄悄离开西境,赶在他们发现我们已经发现了什么之前,把消息带回京城。”
话未落音,门外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映荷!”真珠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又短又急。
梁映荷猛地起身去开门,便看见真珠站在门外,面孔上难得浮起了几分压不住的慌乱。她忙问:“阿姐,出什么事了?”
真珠摇了摇头,语速比平日快了几分:“不是。我只是忽然觉得很心慌,总觉得要出什么事。我是来同你们告辞的,我得马上回村子去。”
“现在就走?天色已黑了——”
“无事,这条路我走过许多回。”真珠从腰间的药筒里取出三颗极小的药丸,搁在梁映荷掌心里,“这药一日一粒,伤好得快,我走了。”
她说完便转过身去,背影匆匆,很快便消失在客栈门外那片沉沉的夜色里。
真珠走了,他们二人也骑马离开此地,没有再走官道,累了便寻空旷处生一堆篝火,互相靠着眯一两个时辰。
好在安然出了西境,一切无恙,两个人不敢停歇,又过了桐州、离开穆州时梁映荷便染了风寒,却硬撑着不肯停下。
一直到了夔州,这场病才终于把她压倒了。
这大约是她这些时日睡得最沉的一觉。
——
“醒醒。”
梁映荷昏昏沉沉地睁开眼时,窗外还是灰蒙蒙的一片。她觉得自己像是被人从水里捞出来又丢进了火炉里,浑身又冷又热,连手指头都不想动。
周缙之已经穿戴整齐,手里端着一碗热水,坐在床边望着她,见她睁眼便低声道:“方才我去问过掌柜了,最近的镇子是岭汾县,不过半个时辰的路程。你烧了一整夜,热退了又起,不能再拖了,今日说什么也得去看大夫。”
梁映荷想说自己还能撑,可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连吞咽都疼,她撑着床板坐起身来,接过热水灌了两口,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这才什么时辰,天还没亮透,医馆开门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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