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自戕 父皇怕吗?(2/2)
周缙之替她把外裳披上,说等他们赶到岭汾县天也差不多亮了,让她先喝几口水润润嗓子,说完又去角落里收拾包袱。
梁映荷望着他那副利落的模样,忽然觉得自己这场病来得真不是时候,可身子不争气,也由不得她逞强,她扶着床柱站起身来,把外裳裹紧了,说走吧。
出了房门,走到楼梯拐角,走了一半,周缙之顿住,梁映荷越过他的肩头望下去,不大的客栈堂中全是精盔兵卫,刀光凛冽,像是在等他们很久了。
带头的那个人,梁映荷有过一面之缘。正是那日她把酒送到敬西王府时,在府门口接待他们的管事。
“梁掌柜、周公子,何故匆匆离去?王爷还想尽地主之谊,命在下特地来夔州接二位回去。”伯实说道。
周缙之的手已按上了腰间的刀柄,梁映荷拦住了他,此刻打不过,对方有备而来,堂中至少有二三十个兵卫,门外还有马蹄声。
梁映荷压下翻涌的心跳,望着伯实,声音倒还算稳:“家中确有急事。明昭公主派人来接我们了,若耽搁了时日,公主怪罪下来,你我都不好交代。”
伯实笑意更深,那双不大的眼睛在她脸上慢慢逡巡了一圈,不紧不慢地开口:“哦?可梁掌柜信上分明写的是,你们二人约摸除夕便能到京郊,请公主若得空便来接。”
梁映荷的心沉了下去,从始至终,从西境到夔州,他们走的每一步、寄出的每一封信,都被人检查过。敬西王根本就知道他们要去哪里。
他甚至不需要拦他们,只需要在他们自以为已经逃出生天的时候,在这里等着。
伯实缓缓从怀中取出一只药筒。那药筒是竹制的,筒身上刻着一只鹿,刀法朴拙,鹿角处有一道被火燎过的焦痕。
那是真珠的药筒。
梁映荷的手指猛地攥紧了周缙之的袖子,“是真珠阿姐的。你们把她怎么了?”
“梁掌柜不必惊慌。”伯实把那只药筒在掌心里轻轻掂了掂,“王爷只是好客,想请梁掌柜和周公子在西境多盘桓些时日,也请了你们相熟之人作陪,当然,在下也不敢强人所难——若是梁掌柜不想走,在下绝不阻拦。”
他口中说着不阻拦,手里的药筒却又不轻不重地晃了两下。
梁映荷闭了闭眼,下了决断,“我随你走,但他是平国公世子妃的弟弟,身有要职,总不能随我在西境耗着。”
“梁掌柜也说了,只是世子妃的弟弟而已。”伯实毫不接招。
看来两个人都走不了了。
梁映荷心里那根弦绷到了极致,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随即她感觉到自己的手被握住了,周缙之的手把她的手整个拢在掌心里。
“我不走。”他偏过头来看她,“我们一道。”
——
雨还没停,承明殿外跪了乌压压一片臣子。御史台的、六部的、宗亲府的,连一向不问朝事的瑞王爷都跪在最前头,雨水顺着他的帽檐往下淌,浸透了他花白的胡须。
高峯立在殿前望着这一幕,忽然觉得似曾相识,上一回这般阵仗,还是昌州之乱时。
他正出神,便看见远处甬道上走来一个人影。那人没有撑伞,也没有內侍跟着,衣袍被细雨淋得湿透。
高峯暗叹一声,从小内侍手里接过伞,快步迎了上去。
“太子殿下!您怎么……都无人替您打伞吗?”
太子停住脚步,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的气声,“高内侍,你说,本宫还能担这太子殿下四个字吗?”
高峯沉默了片刻,没有答话,太子也没有等他回答,径直朝殿内走去。
跪在最前头的瑞王爷抬起眼来望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许久之前,别苑请罪那次,太子也是这样从他身侧走过去,那时候他的袖口还在微微发颤,后来的太子行事越发无度,到了如今——众位宗亲、臣子谏他当不得太子之位,甚至……
瑞王爷望着高峯将殿门缓缓合拢,心想连绍章帝也不想让他担这个名号了,否则自己这个素来不问朝事的闲散王爷也不会跪在这里。
殿内,绍章帝望着太子一步步朝自己走来,接着跪下。
他的目光在太子湿透的衣裳上顿了片刻,又毫不在意挪开,语气还称得上温和,“还有什么想说的?”
太子摇了摇头。
绍章帝望着他那副垂着头的模样,眉心微微皱了一下,算不上失望,因为从来也不曾期望过什么。
当初娶方皇后时便是利益使然,他不喜方皇后,可方家得用,也该给方皇后一个嫡子安她的心、安方家的心。
后来这孩子出生,他不常过问功课,只从方皇后逐年增加的课业量得知,这孩子算不上聪慧。可后来定太子之位时他还是选了他,因为太子之位不该站太聪明的人。
该说不说,他的愚蠢帮他坐稳了太子之位这么多年。
太子抬起头来,便看见绍章帝脸上依旧是那副他看了许多年的表情——隐约难以察觉的鄙夷。
他忽然觉得心底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那是压了这些年、从来不敢翻出来的愤怒。
绍章帝转身从御案上拿起一道早已拟好的奏折,随手扔在他面前:“自己选吧。废了太子之位,朕会封你为郡王,这是礼部拟定的封号。”
太子低下头望着那些封号。
忠、孝、恭、顺——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拿刀子剜他的眼睛。
可笑啊。
绍章帝的声音从上头传下来,冷了几分:
“你笑什么?”
太子抬起眼来望着御座上那个他叫了许多年父皇的人,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殿中回荡,他竟不知自己还能说出这样的话:“儿臣是觉得这些封号很可笑。忠孝——君要臣忠,父要子孝。可这君可曾值得忠?这父可曾值得孝?”
他抬起手,状如癫狂,“父皇,您配不上。”
绍章帝望着他,那张素日温默的面孔上难得浮起一丝真正的意外:“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儿臣当然知道。”太子双目含戾,“儿臣想说这些话想了许多年了。父皇口口声声忠孝仁义,可您做的那些事,哪一桩是为了江山社稷?您前半生同霍嶂斗,后半生防着自己的儿子——连五弟那样一个病弱之人您都不敢多看一眼,怕他长得像武显太子,怕他的存在提醒您这个皇位是怎么来的。”
他望着绍章帝那张越来越冷的面孔,非但没有停,反而笑了一声,
“您以为儿臣不知道吗?您怕儿臣抢您的权,您让老四查霍嶂,让老三替他办差,把满朝的人当作棋子互相咬——您谁都信不过。您薄情寡义,自私了一辈子,居然还想让史书给您留个好名声?”
“此刻你倒是让朕另看一眼。”绍章帝沉默了好一阵,再开口时语调里竟带上了几分说不清是冷还是叹的意味,“朕从前只道你蠢。”
太子忽然笑了,“蠢?儿臣从前也觉得自己蠢。可如今忽然想明白了——父皇当年也是这样战战兢兢,看着皇位在武显太子与敬西王手上来回递,怎么也想不到最后会落在自己手上。父皇尝过那种滋味,便也要让儿子们也尝尝。”
他望着绍章帝,一字一字地吐出那句最锋利的刀刃,“父皇,您大概忘了,您当年也是被霍嶂从角落里扶起来的阿斗。”
这话像一把刀捅进了绍章帝最不愿被人触碰的地方,他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半晌方才开口,“看来你对朕怨气颇多。不必封什么郡王了——废为庶人,在府中好生反省。”
太子望着他,摇了摇头,只是望着御座上那个他叫了二十余年父皇的人,忽然问了一句:“父皇,您怕不怕?”
“怕这皇位从您手中经过,却又从您手中溜走?”
绍章帝的目光彻底冷了下去,猛然拔高了声音朝殿外喊了一声高峯。
太子却已自己转过身去,袍角扫过那本奏折,一步步走向殿门。
殿外,那些跪在雨中的臣子与宗亲听见殿门响动,纷纷抬起头来。
太子立在汉白玉阶上,衣袍湿透,头发贴在脸颊上,毫无仪态,他忽然高声唱起一句歌谣——是江南一带的童谣,唱的便是许多年前某朝末帝的故事。
“天不公兮地不平,兄终弟及何曾真。龙椅之上非真龙,承明殿里是儿臣。”
跪在阶下的群臣面面相觑,有人面色煞白,显然是太子之语被吓到了。
太子垂下眼睫,望着那些跪在雨中的臣子,忽然笑了一声。
“此朝将亡矣。”
他朝着殿外中央那尊青铜鼎快步跑去,衣袍翻动,没有停留,他一头撞了上去。
血从额间淌下来,顺着青铜鼎上那些繁复的纹路往下流,在雨水里无声地漾开,身体沿着鼎身缓缓滑下去,倒在积满雨水的地砖上。
“太子殿下——!”
高峯手中的伞落在了地上,雨水浇了他满身,他冲到太子身边,探了探脉搏,随即僵住,随即缓过神来,伸出手闭上了太子的双眼。
瑞王爷看着此景,闭上了眼。
雨还在下,把阶上那片殷红越冲越淡,但有些东西怎么也冲不干净。
太子畏罪自戕,死前魇语不断,圣人盛怒,下旨废为庶人,不入皇陵,又命彻查东宫,同时拟旨废方皇后后位。
高峯领了旨意往长秋宫去,进了殿门便见满院宫婢跪伏于地,个个面色如土。他心道不好,快步入了内殿,便看见方皇后悬于梁下,尸身已僵。梳妆台上一封血书,不过寥寥数行,自陈教子奚永无方,愧对圣恩,自请退位,以死谢罪。
高峯闭了闭眼,转身吩咐左右收敛尸身,再去禀报圣人,自己则又往东宫去了。
东宫此刻亦是人心惶惶,太子自戕的消息已传回来,不少侍妾聚在廊下低声啜泣,见了高峯便如惊弓之鸟。
太子妃坐在正殿上首,面上血色尽褪,嘴唇抿得极紧,她嫁进东宫不到一年,便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夫君从储君变成庶人,如今又成了死人。
陶念真坐在她下首,一手扶着已近足月的肚子,面上没有什么表情。
高峯立殿中,扬声道:“陛下有旨,彻查东宫。凡文书、账册、往来信函,一概封存,交有司勘验。”禁卫依令而行,查了一圈,倒也没有翻出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太子那些荒唐事都在明面上,卖官鬻爵的是他身边的属官,他不过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从中收些孝敬罢了。
过了片刻,又一内侍匆匆而至,传圣人口谕:“东宫一应姬妾,即日移往原定太子出宫开府时备下的宅邸,圈禁此府,无诏不得擅出。”
高峯转向陶念真,语调放得缓了几分:“陶良娣,圣人有旨,请良娣好生养胎。小皇孙无辜,圣人心中自有斟酌。”
陶念真微微垂下眼睫,扶着肚子缓缓行了一礼:“妾身替腹中孩儿叩谢圣恩。待皇孙出世,定当教他忠孝事君,以报圣人垂怜。”
高峯点了点头,心中倒有几分刮目相看。
太子发疯而死,方皇后悬梁自尽,东宫这一脉算是彻底塌了,可方皇后临死前那封血书替圣人挽回了最后一点颜面——她担了教子无方的罪责,保全了方家和圣人。
也正因如此,方才才会有那道追加之谕,饶了东宫其余人的性命。
而陶念真腹中的孩子——太子唯一的血脉,若是个皇孙,便是绍章帝向天下人展示圣恩的最好证明。
这位陶良娣显然想通了这一点,方才那一番话答得滴水不漏。
高峯回了承明殿,将长秋宫与东宫之事一一禀报。
绍章帝沉默了好一阵,面上看不出什么波澜,只是淡淡道:“皇后依制本应随葬皇陵,念其临终自省,留她最后一份体面。按妃位之礼下葬罢。”又吩咐道,“后宫之事,皇贵妃与赵淑妃主理——”他顿了顿,又道,“任淑仪协理。”
“奴才遵旨。”高峯连忙派人往赵淑妃与任淑仪处宣旨,自己则亲自去了章台宫。
秦韫素听了旨意也只是微微颔首,忽然像是想起什么,问道:“圣人身子可好些了?”
“回娘娘,圣人今日精神尚可,太医说比前些时日好多了。”
秦韫素点了点头,“那便好。劳烦公公替本宫问陛下一声,明日可有时候过来坐坐?”
高峯回了承明殿,将秦韫素的话原原本本禀了,问到圣体安好时,绍章帝先是微微皱了皱眉。
又问明日?
——明日是什么日子?
绍章帝忽然想起,明日是秦韫素的生辰。年年这一日,无论朝中多忙,他都会去章台宫坐一坐。
她说过去坐坐,便是还记得。
他面上的霜色不知不觉间已化了几分,连声音也放轻了些许。
“去回话罢。朕明日上完朝便过去。”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