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帝心(2/2)
从未料到,他许她皇后之尊,许她太子生母殊荣,许她宠冠后宫,许她帝王之爱,却全都不是她要的。
她想要的却是身为九五至尊,坐拥天下的君王唯一无能为力之事。
她要的,太寻常,寻常到白丁百姓都能轻松给予,她要的,竟只是夫君对妻子从身到心,忠贞不渝的爱。
恰好是君王大忌,绝对无法给予之物。
原来她爱得如此深沉执著,如此痛苦,他与她感同身受,心疼至极。
该如何是好,他唯独对这件事无能为力,无话可说。
她要的,只是他,而非帝王之爱,纯粹的让他心疼。
朱见深痛苦咬牙,每走一步,都觉剜心之痛。
万贞儿被皇帝抱下山。
段英躬身等候在回宫的马车前,激动看向被皇帝陛下抱下山的贞儿,心中窃喜,成了成了。
今日之后,贞儿定宠冠后宫,至少能封个贵妃。
万贞儿泪眼婆娑,看到爹爹的马车与皇帝的马车并排而立。
绝望合眼,眼泪簌簌落下。
她故意将痛苦的神情彻彻底底展露在皇帝眼中,这是最后一招了,眼泪是她最后的杀招。
若再无用,等待她的,只有地狱。
她赌皇帝爱她,胜于她对他的爱,拿命当赌注。
此刻她绝望的在心底一遍遍催眠自己,眼前的成化帝与历史上虚伪无情的成化帝不一样,不一样。
他说不定会对她手下留情,放她走。
眼瞧着陛下抱着贞儿,沉默矗立在两辆马车前,段英忽而暗道不好。
“陛下,雨势渐甚,奴婢伺候您与贞儿回宫。”段英前所未有的恐慌,甚至急得去搀扶皇帝陛下。
站在马车前的万贵,大气都不敢喘,眼睁睁看皇帝抱着贞儿往回宫的马车前行,万贵咬牙。
倏尔眼前一阵清风拂过,皇帝抱着贞儿,径直入了马车内。
“陛下!”段英绝望低呼。
“陛下...”万贵感激忍泪。
没有人知道,今日皇帝与万贞儿在红螺山道走过的半程,到底说过什么。
马车回到万家,皇帝将她抱到闺房床榻上,在她眉心落下极深沉的一吻,才一言不发转身离去。
万贞儿全程闭着眼不敢睁开,直到脚步声渐行渐远,彻底走出她的余生,她终于捂着嘴角,无声啜泣。
她对他是愧疚的,她可耻的利用他的感情,抛弃了他。
她是他手里唯一活下来的背叛者。
终于结束了,可为何心这样疼,像是心口被钝刀剜空割碎,连呼吸都痛不欲生。
分开之后,她才愕然发现,她终于能抛开全部的算计,开始纯粹的爱他了。
一切,无以回头,往后余生,星离雨散,各奔东西。
他们都有各自的骄傲与自尊,绝不能再妥协下去,会死,会玉石俱焚。
万贞儿含泪起身,将藏在枕头下的残破南斗星珠链重新戴上,这辈子再不会离开它。
今日,她赌赢了,其实输得一无所有,她输掉了此生挚爱。
......
天顺八年十一月十二,今日是成化帝十八岁生辰万寿圣节,百官朝贺普天同庆。
紫禁城方向从清晨就开始热闹起来,江米巷附近的寺庙道观都在做法事,为皇帝陛下祈福。
官宦之家还会张灯结彩,挂万寿无疆的灯笼庆贺。
这个时辰,皇帝该在乾清宫里吃万岁面。
太后或者皇后亲手做的,用鸡汤当汤底,面要长,越长越好,再配上香菇、冬笋、火腿丝。
万贞儿将亲手做的万寿无疆灯笼挂在门前,转身到厨房里寻灶下婆子。
“小姐,您想吃什么?派人吱一声即可,厨房里油烟味重,别熏着您。”正在掌勺的刘婆子谄媚道。
“我想学做长寿面,要加鸡汤、火腿丝、冬笋、香菇、虾仁、鸽蛋,配料要切成细丝,长短粗细一致。”
“还有面,必须一根到底,不能断,鸡汤要用老母鸡,清得能照见人影。”
“面要白得像雪的精面粉。”
“水..”万贞儿顿住,万岁面用的水是皇家专用的玉泉山水。
“我想学。”
万贞儿语气前所未有的笃定与认真,挽起袖子开始学做长寿面。
紫禁城里,今日皇帝生辰,司礼监掌印太监怀恩亲自捧来万岁面,伺候陛下用膳。
“奴婢庆贺陛下万寿无疆,今日的万岁面,是太后亲自下厨,面长三尺余,一根到底,汤用鸡汤,配以八珍,万岁爷您请尝尝。”
“嗯。”朱见深昨夜宿醉,此时恹恹执筷,低头吃面。
“奴婢段英,庆贺陛下万寿无疆!”段英拎着一只精致的万寿无疆灯笼,施施然而来。
看到那灯笼上熟悉的字迹,怀恩白了脸色。
“奴婢今日特来献寿,陛下,这是奴婢精心准备的灯笼。”
段英挤开碍事的怀恩,将万寿无疆灯笼捧到皇帝陛
段英依旧意难平,谋事在人,他不甘心就这么押错宝,无论如何都需再垂死挣扎一番。
他虽不知那日在红螺山到底发生了什么,可他笃定的是,皇帝与贞儿之间余情未了,藕丝难杀。
皇帝陛下虽与贞儿分开,但潜伏在万家保护的暗桩却没走。
贞儿对皇帝的重要性,许多人半猜半蒙,多少能猜到些,陛下自是要派人暗中护着她一辈子。
毕竟杀贞儿,等同杀皇帝。
“陛下..”段英顿了顿,瞅一眼怀恩与覃勤,不说话。
覃勤跟在怀恩哥哥身后,翻了白眼,默默退到门外。
待碍眼之人离去,段英躬身:“她今日亲手做了万寿无疆的灯笼,亲手挂在大门前,还摔着..”
“摔着哪?”朱见深心急如焚追问。
“陛下息怒,奴婢嘴巴大喘气儿,没说完,还差点摔着。”
段英缩着脖子,不敢看皇帝陛下眼刀。
“她今日吃得不香,早膳都没吃,就去厨房里学做长寿面,到现在还没用膳呢。”
砰地一声,皇帝龙颜大怒,砸了御勺。
“废物,那些废物为何不劝她用膳,她脾胃寒凉,不可空着肚子!让她们再去劝,若她再不吃,那些废物统统杀!”
“诶诶诶,奴婢遵命,奴婢遵命,奴婢一会亲自去,奴婢回来之时,听说她切到手了,婆子吓得喊破喉咙,也不知..哎,陛下,您走慢些!当心脚下!”
段英咧嘴,急急跟上皇帝疾走远去的身影。
后院八角亭内,万贵拥炉赏雪,目光却时不时落在女儿脸上。
“爹爹想说什么?但说无妨。”万贞儿放下手中绣绷。
“哎呀,京城这地方居不易,爹爹年纪大了,总想着落叶归根,要不,你随爹爹回青州老家可好?”
“这两日出发,还能赶上回去过年,老宅热闹,你叔叔婶婶还有本家那些兄弟姊妹众多,都是好相与的。”
“老宅还有白铜铸成的暖亭,大雪天坐在亭子里暖烘烘,亭子四周一丈都见不到雪,你小时候最喜欢在雪天里躲在暖亭中玩耍。”
“还说暖亭梅林里的羊角灯像千点明珠,掩映那梅花横斜可爱,今后咱们都能在老宅暖亭里赏雪吃西瓜,折梅玩。”
万贞儿其实记不清那些,可她听明白了。
爹爹想让她离开京城,回青州老家,再也不踏足京城。
明太祖朱元璋定下祖制,大明皇帝要以九重深居为体统,不能轻易出京,免得劳民伤财。
九重深居成为大明皇帝的紧箍咒,除非大战,否则皇帝几乎不会离开京城。
历史上成化帝一辈子没有离开过京城,他去最远的地方就是天寿山皇陵。
离开也好,二人将永远不见,天子脚下,他的消息无处不在,她怕自己放不下。
“好,明日一早,我就与爹爹回青州定居,此后再不踏足京师,女儿不孝,让爹爹担忧了。”
万贞儿心中愧疚万分,爱情并非是她生命的全部,她还有亲情,还有与惜儿和周湛缨的友情,她身边还有很多有意义的事情和值得守护的人。
他也是。
一墙之隔,段英恨不能掐死自己,逞什么能,死了..作死了...
贞儿若明日离开京城,远去青州,皇帝陛下与贞儿将彻底断情难续。
再偷眼看皇帝陛下,龙颜都已煞白。
爹爹离去之后,万贞儿回到闺房里,唤来小丫鬟羡蓉。
“羡蓉,将你的衣衫钗环换给我,你在幔帐后等我两个时辰。”
“小姐,您要去哪?老爷说明日要回青州老宅,让奴婢今日务必帮小姐收拾好行装。”
羡蓉战战兢兢,不敢遵从小姐的意思。
“羡蓉,我知你家里要将你赎回去给个鳏夫当续弦,我可帮你与我大哥身边的常随万青促成良缘。”
万贞儿懒得废话,将原本打算年后撮合的婚事提前。
一刻钟后,羡蓉拎着食盒子,从大小姐闺房离去,一路疾行,来到奴婢们进出的后角门,看守二门的张婆子用灯笼照了照低着头的羡蓉,挥手让她出去。
待羡蓉走远,张婆子疾步遁入暗处。
穿着奴婢衣衫的万贞儿一路疾行,靠近景山脚下,紫禁城近在眼前。
万贞儿取出早已凉透的万岁面,站在一块大青石上,遥望紫禁城。
此时紫禁城内焰火盛放,星雨撒空。
他定是站在乾清宫廊下,仰头看庆贺自己生辰的漫天焰火。
定是朝着与她相视的方向,二人隔着家国天下,隔着千山风雪,隔着往后余生。
“濬郎,祈愿圣躬康泰,福泽绵长,祈愿天下太平,河清海晏,你少批些奏疏,多歇息。”
“不可以自己孤零零躲在乾清宫喝闷酒,要按时用膳,病了不能再任性不喝药,天冷不可贪凉吃酥山,你要好好的...”
“你一定要..要..要好好的...”
准备好的庆贺溢美之词全都忘得一干二净,她引经据典,背了好久,为何全都记不住了。
此刻却只能如鲠在喉。
他十八岁的生辰没有她,以后也不会有她。
万贞儿将冷透的万岁面放回食盒里,蜷缩在树下,放声大哭。
她与他,只能如此结局。
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窒息的眩晕感袭来,万贞儿赶忙站起身来,一抬眸,慌乱背过身,额头紧紧贴着冰冷青墙。
不可能,不可能,一定是幻觉,他不可能出现在这。
万贞儿匆忙转身看他,怕幻觉消失了,看不见他。
一转身,看清他今日穿的道袍与氅衣样式老成持重了些,才十八,怎么穿得像二十八,还开始蓄须了,她忽然想起历史上成化帝留着络腮胡子。
原来他在为万贵妃扮老…
万贞儿泪盈于睫,他在用温柔的方式告诉她,若她无法年轻,他愿意扮老,提前为她老去。
他依旧在执着的靠近她,执拗地用自己的方式,去解决年龄这个无法逆转的难题。
他离得更近了,凌乱急促的呼吸近在眼前。
她慌的再次背过身,又舍不得,再次转身看他,这一回,整个人撞进熟悉的温暖怀抱。
她愣愣的发着呆,直到他低首深吻,缱绻轻咬她的舌尖,万贞儿才回过神来,终于意识到不是幻觉。
脆弱的柔情瞬时收敛,她寒着脸拼命挣扎,却被他愈发凶掠的深吻缠的浑身无力,万贞儿被吻得晕头转向,凌乱的喘着气,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
“陛...陛下...”
万贞儿吓得伸手推他的脸庞,忽而掌心一暖,细密的吻不断落在她掌心与指尖,他竟轻咬住她的指尖。
万贞儿脸颊通红,赶忙转身就跑,腰肢一紧,竟被他拦腰环抱。
“谁让你下厨,笨手笨脚,伤到哪?”
朱见深急得抓住她冰冷双手,仔仔细细检查每一寸肌肤。
“陛下!贞儿该回家了,贞儿该回家了!”
面对他,万贞儿素来伪装得当,总能完美演绎她想要展现在他面前的嘴脸。
可此刻,她却前所未有的无措与慌乱,甚至出现她不允许的紧张。
她唾弃现在的自己,竟开始对他渐渐放弃抵抗与防备。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