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前世(1/2)
第101章前世
奴婢们纷纷跪地求饶:“陛下..奴婢无能为力,娘娘,娘娘血崩!止不住…”
龙榻上褥子上全是血,稳婆的手上胳膊上,以及所有人衣襟上全是血。
满目都是贞儿的血,朱见深眼前一黑,跪倒在地,悲痛欲绝看着躺在血泊里的贞儿。
此刻她一动不动,嘴唇灰白,安静得令他崩溃。
他颤抖着指尖,把手放在她鼻下,连呼吸都没有了,他屏住呼吸,俯身紧紧贴在她胸口,连心跳都听不见了!
他整个人开始抖,灭顶哀伤席卷而来。
“贞儿!”
朱见深跪在榻前握紧贞儿的手,她的手掌冰凉得令他痛不欲生。
“贞儿,求你...求你睁开眼看看我。”
朱见深哽咽将贞儿的手掌心贴在脸颊,凉意犹如万箭穿心,一根一根扎进他的四肢百骸。
他无助把脸埋在贞儿冰冷手心里,她的手心里满是血,已经凉透,黏糊糊蹭在他脸上。
他无助将贞儿紧紧搂在怀里,将贞儿的头靠在他肩膀上,脸贴着他的胸膛。
乾清宫里死寂无声,静得像一座坟。
奴婢们全都匍匐在地,不敢出声,乳母抱着两个小皇子垂首,也不敢出声。
刚出生的小皇子们忽然也不哭了,像是知道发生什么,安安静静缩在襁褓里。
此时万贞儿正深陷乱梦中。
新雪初霁,满月当空。
安喜宫长阶下,花枝冷艳,奢丽寝殿内,半盏残灯摇瘦影。
锦衣华服的宫妃,正对镜梳妆,铜镜中,万贞儿看清楚那女子的面容,愕然。
眼前赫然出现一张不再年轻的熟悉脸庞,那女子眼角有细纹,鬓边染霜,原来她老去之后,是这般死气沉沉的模样。
是她自己,鬓发染霜的万贞儿。
那是她,不,不是她,是另一个她,也许是前世的她。
“你终于来啦。”
女子忽而转过脸,鬓边簪着一支歪歪扭扭的簪子,脸上的妆已经花了,眼眶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你..你是谁...”万贞儿满眼惊恐。
“你来了。”女子开口,声音沙哑疲累。
万贞儿愣怔:“你认识我?你..你是万贵妃?”
女人淡笑点头:“贞儿,我等你很久。”
“我是你,你是我。”女子笑得苦涩悲凉。
“不..你不是我..你不是..”万贞儿从来不知道自己会露出这幅生不如死,行尸走肉的悲苦表情。
她到底经历过什么,才会活成这幅心如死灰的凄惨模样?
此时女子站起来,缓缓走到窗前。
万贞儿的目光,顺着女子目光望向窗外,窗外竟是一片她从未见过的悲凉景致。
目光所及,并非是紫禁城飞阁流丹红墙黄瓦,而是一座荒山,山上有一座坟,坟前站着一道熟悉的身影,那人穿着龙袍,背影佝偻,孤寂而落寞。
那个背影,她太熟悉,她见过他年少时孱弱无助的样子,少年时意气风发的样子,见过他沉默寡言的样子,见过他在她床前,哭得像个孩子的模样。
可她从没见过他如此失魂落魄,佝偻着腰万念俱灰的模样。
鼻子一酸,潸然泪下,她注视着坟前那个佝偻的背影,凄风把他花白头发吹得凌乱,他在轻抚拥吻墓碑,像是在摸她的脸,吻她。
“贞儿,那是你,也是我的坟,他每天来都来,无论寒来暑往,凄风苦雨,甚至病重时也来,来了就站在那里,不说话也不哭,就那么沉默守着你!”
万贞儿的心闷疼起来。
女子忽而叹息:“后来他也死了,他来陪我了。”
窗外的景象开始模糊,琼楼玉宇与孤坟都已消失,那个佝偻的背影也渐渐模糊轮廓。
画面再度轮转变换,万贞儿竟看见自己正坐在镜前梳妆,铜镜里映出一张端丽的脸,眉眼温柔缱绻,嘴角含笑,是万贵妃,不是她。
皇帝站在万贵妃身后,手里拿着一支簪子,笨手笨脚为她挽发梳妆。
他插了半天发簪,总算插上了,歪歪斜斜丑得要命,他退后一步看了看,满意点头,亲吻她香腮:“好看。”
“好看什么呀,都歪了。”贵妃娇嗔道。
皇帝凑过来,含情脉脉从镜子里看她:“歪了也好看,贞儿什么样都好看。”
万贵妃瞪他一眼,可嘴角压不住笑意。
那是他们最好的厮守岁月,他每日下朝就往她宫里跑,有时连朝都不上,就陪在万贵妃身边。
大臣们看不下去,上书劝谏,他把奏折往边上一扔,怒喝:“此朕家事,无需尔等置喙!爱妃无过,罪在朕躬!”
万贞儿站在那儿,看着皇帝与万贵妃笑着闹着,欢好同寝,眼泪不知什么何时沾湿衣襟。
画面又变了,她看见万贵妃躺在床上,肚子高高隆起,脸色苍白如纸,皇帝守在床边,握着她的手,皇帝的手在抖。
“贞儿,你不会有事的。”
皇帝的声音在抖:“太医说了,你身子好,一定能撑过去。”
万贵妃只虚弱看着皇帝紧皱的眉头与他眼里的恐惧,伸手摸他的脸,可她没有力气,皇帝竟主动将脸颊贴向她掌心。
“孩子…”万贵妃张嘴,声音虚弱至极。
“孩子没事,太医说胎位正,就是有点慢。”
万贞儿像个人生看客,眼睁睁看着万贵妃的孩子出生,皇帝欣喜若狂,又眼睁睁看着十个月的儿子,在万贵妃怀里没了呼吸。
眼前光影交织,万贞儿站在冷冰冰的安喜宫里。
“娘娘,陛下今晚..今晚留宿于柏贤妃宫中,明日十五,陛下需留宿坤宁宫。”
“知道了,退下吧。”万贵妃没回头,她只怅然站在孤窗前,默然看冷月无声。
此时殿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万贵妃含泪翻开记载帝王宠幸后宫的《钦录薄》,《钦录薄》上写着一个个不同的嫔妃名字。
他与她们翻云覆雨,生儿育女,无数次,她一遍遍的数着,数不清有多少次。
眼泪滴在《钦录薄》上,把那些欢爱缱绻的剜心字句,糊成一片。
“为何会这样,我以为这辈子就是他爱我,我爱他,没有别人,只有我们俩..”
“贞儿。”熟悉的清越声音传来。
万贞儿回过头,皇帝穿着龙袍,眉眼间有几分疲惫,眼前的濬郎,并非是她爱了一辈子的人。
他气宇轩昂,沉稳持重,眸中却染着忧愁,不是她的濬郎。
“濬郎怎么来了?”
“朕来看看你,你今日为何没来乾清宫陪朕用晚膳。”
“贞儿…”
“陛下今晚不去寻柏贤妃吗?她该等急了。”
皇帝沉默片刻,这才沉沉开口:“贞儿,朕知道你不高兴,可朕是皇帝,朕不能…”
“臣妾知道,陛下是皇帝,要有后宫有子嗣,要平衡朝堂,臣妾都懂。”
“贞儿..”皇帝伸出手,想拥抱她入怀,却被她躲开。
“陛下,柏贤妃在等您。”
皇帝沉默不语,转身拂袖而去,忽而顿步在殿门前,语气颇为无奈与疲累:“贞儿,朕这辈子,对不起你。”
皇帝说罢,不曾再为身后之人停留,凄冷寝殿里,依旧只剩下万贵妃孤零零一人,泪流满面。
万贞儿站在万贵妃身边,看着她哭得伤心欲绝,近乎感同身受,不由生出无尽怜悯。
她很想抱抱可怜的万贵妃,想安慰她别哭了,手掌却穿过她的肩,压根无法触及伤心人。
万贞儿被迫亲眼目睹万贵妃的一辈子。
紫禁城里的嫔妃越来越多,一个接一个,流水一样涌进后宫,挤在万贵妃和成化帝之间,他们之间人潮如织。
成化帝一次次允诺只爱万贵妃一人,万贵妃身边所有人都在劝慰她,比起皇帝陛下的恩宠,旁的都是针尖芝麻的小事。
可即便是芝麻,一遍遍曲膝去捡起,也有崩溃的一日,他们岂会不知道,针尖虽小,却戳人最疼,包括成化帝也知道。
最亲近之人,才能伤得最痛。
万贵妃已无能为力,也拦不他广纳后宫,只能一遍遍拥紧孤枕冷衿,午夜梦回之时,一遍遍劝说自己,他是皇帝,皇帝要有后宫,要有子嗣,她不能自私自利。
万贵妃开始跟皇帝三五不时争吵,吵他宠幸别人,吵他不来陪她,她只想让他像从前那样,只看她一个人。
皇帝一开始还哄贵妃,后来疲累得不想哄她,冷着她。
“你还要朕如何做?朕是皇帝,朕不能只守着你一个人,你为何不能懂事一些,不能妒,更不可怨!你口口声声说爱朕,却自私自利,令朕为难,朕对你很失望,贞儿!”
斗转星移,月落参横,万贞儿只看见皇帝与万贵妃二人无休无止的争吵,逐渐沦为一对互相折磨,却相爱的怨偶。
他无休无止的宠幸女子,万贵妃则变得愈发狠辣,暗中杀死无数龙胎,后宫已多年不闻婴孩啼哭声。
也不知煎熬多久,忽然有奴婢慌慌张张跑进来。
“娘娘,万岁爷认了皇子,是纪氏所出的皇子,纪氏被封为纪淑妃,赐居长乐宫!”
万贵妃手中团扇掉在地上,伤心欲绝,瞬时被人抽走了魂。
她心急如焚去乾清宫找皇帝。
却见皇帝满眼欣喜抱着一个孩子,那瘦瘦小小的孩子,怯生生躲在他身后。
那个孩子才六岁,瘦得像只猫,胎发才刚刚剪掉,皇帝抱着他哭了,感慨万分,喜不自禁,对贵妃笑道:“我子也,类我。”
“贞儿,你看,这是朕的儿子。”
万贞儿看着那个孩子那双熟悉的黑亮凤眸,忽然觉得害怕,那孩子像极了皇帝,太像了,像得她心里发慌。
她站在一旁,看见纪氏正给孩子喂粥,孩子吃得满嘴都是,纪氏拿帕子给他擦,边擦边笑,皇帝笑得温柔至极。
他们一家三口其乐融融,万贞儿看得心酸至极。
也不知深爱这个成化帝的万贵妃,又该多生不如死,万贞儿忐忑看向万贵妃,竟见万贵妃面露痛苦,殷红鲜血染红裙摆。
他有了儿子,他们一家三口团聚那日,万贵妃来不及得知有孕,她与成化帝的第四个孩子,再度胎死腹中。
后来她再也没有怀过,太医说是伤了身子,再也怀不上了。
万贞儿完全理解万贵妃为何会变得恶毒,怎么能不恨!她若是万贵妃,定会狠毒百倍!
万贵妃该恨的,恨老天不长眼,恨那些能生孩子的女人,恨那些霸占皇帝的女人,恨那些抢走她一切的孩子。
可她最恨的应该是皇帝!恨他是皇帝,恨他不能只守着她一个人,却不肯放她离开紫禁城。
万贵妃开始找纪氏的麻烦,克扣她的用度,罚她跪在殿外,把她宫里的人全撤了。
可纪氏不闹不哭甚至不求饶,她只是安安静静受着,像一潭死水。
万贵妃更恨了!她宁愿她闹宁愿她哭,宁愿她来求她,可她什么都不做。
她只是等着,等着死。
从她怀上皇子的那天起,她就知道自己会死,是早就知道了结局。
紫禁城里有孕的女子,都该去死!和她们的孽障全都去死吧!
那天夜里,纪氏让人来请万贵妃,想见她最后一面。
长乐宫里很冷,烛火昏黄,照得纪氏的脸白得像纸,她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睛却亮得吓人。
“你找本宫何事?”万贵妃站在榻前,居高临下看着纪淑妃。
“贵妃娘娘,臣妾快死了,臣妾想求您一件事。”
纪氏强撑着坐起身,眼睛亮得吓人:“娘娘,求您,放过祐樘。”
“他还小,什么都不懂,他不会跟您争,不会跟您抢,他可以是您的孩子,臣妾求您,放过他。”
万贵妃弯下腰,凑近纪氏的脸,满目怨毒:“你凭什么求我?就凭你替他生了儿子?”
“臣妾知道您与陛下情深意笃,可他终究是皇帝,皇帝不能只有一个女人。”纪氏看着她,语气很悲哀,在为她悲哀。
“他能的!”
万贵妃癫狂怒喝:“他能的!只要你们都死了,他就只有本宫一个!只有本宫一个!”
“贵妃娘娘,臣妾真的不恨您。”纪氏笑了。
“您这辈子太苦了,苦得只剩下陛下,可他是皇帝,他不能只属于您一个人,您恨一辈子,累了一辈子,也该放下了。”
“贱人,你那是什么眼神!本宫无需你同情怜悯,本宫要杀了你和那孽障!你们全都去死吧!”
“你知不知道,你生的那个孩子,本宫有多想杀了他?你知道本宫有多恨吗?恨得每天晚上睡不着觉,恨得看见宫里任何一个孩子,都想掐死他!”
“还有你这张脸!你只是因为这张脸得宠!”
万贵妃歇斯底里咆哮,尖叫,崩溃大笑。
她忽然抓住纪氏的手腕,指甲掐进她肉里:“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想让你死?”
“那您动手吧,反正我也活不过几天了,动手,也算成全了我,您杀的皇子和嫔妃无数,不缺我这一条贱命。”
“娘娘,陛下依旧只爱你,不是吗?否则他岂会对我动心?对我这张脸着迷?他还是只钟情于你,不是吗?”
“娘娘,我死,祐樘就安全了,您会把所有的恨都放在我身上,他会是您的儿子,您不会再动他,对不对?”
纪氏看着万贵妃,没有躲。
此刻万贵妃沉默看着纪氏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哀求,有决绝,还有清晰的怜悯,纪氏在怜悯她。
“呵呵呵,不,你们都去死吧!”
屏风后面忽然传来一声响,像是有人撞到什么,万贞儿猛地回头,竟看见皇帝从屏风后面走出。
万贵妃瞬时惊慌失措:“陛下…”
她的声音在抖:“濬郎…你怎么…”
皇帝没看贵妃,他走到榻前,蹲身握住纪氏的手。
“是朕对不起你,勿要怪罪贵妃,她无错。”
纪氏满眼错愕,忽觉今晚她的举动就是个笑话,皇帝对贵妃爱得深沉,竟偏听偏信,盲从信任她,呵护她,他早已知晓贵妃心肠歹毒,却还是爱她。
纪妃摇摇头,虚弱握紧皇帝的手掌:“陛下,臣妾不后悔,这辈子,能与陛下相遇,是臣妾此生最大的福气。”
万贞儿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她明白了,纪氏请万贵妃来,压根就不是为求她,是为了让皇帝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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