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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前世(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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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纪氏在万贵妃倾轧下,苟延残喘活着,今晚请君入瓮,只是为让皇帝看见她怎么死。

纪氏竟然想要让皇帝亲眼看见,他宠爱有加的女人,到底是什么心狠手辣的货色。

让万贵妃在他面前,把所有的恨都说出来,把所有的恶毒都原形毕露,让他亲眼看见,他深爱着的贵妃,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贵妃输了,输得彻底,一败涂地。

此时万贵妃站在屏风旁边,看着这一幕,忽然捂住脸,失声痛哭。

听着万贵妃压抑崩溃的哭声,万贞儿竟觉感同身受。

“贞儿,她死了,你满意了吗?”

“朕这辈子,对不起她,朕也对不起你。”

皇帝忽然站起身,徐徐走向万贵妃,万贞儿以为皇帝会骂贵妃,会恨她怨她。

可他看着万贵妃的眼神,没有恨与半点怨,只有浓烈的心疼与爱意。

万贞儿愣怔无言。

“贞儿,我们走吧。”皇帝伸出手,掌心朝上,等着她,等着那只他牵了一辈子的手。

万贵妃看着那只手,含泪慢慢站起来,把手放进他掌心里,二人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

他们走出长乐宫,夜风寒凉,吹得她打了个寒噤,皇帝温柔体贴脱下外袍,披在她肩上。

“陛下,您恨我吗?”

他没说话,牵紧她的手,走得很慢,夜黑风高,他怕她摔倒,走了很久,他才开口。

“朕只是贞儿一人的夫君,是贞儿的濬郎,却是后宫所有女子的陛下,是她们的依靠。”

“贞儿,朕这辈子,恨谁都不会恨你。”

“朕只是心疼你,心疼你恨了一辈子,苦了一辈子。”

“朕知道你只是太爱朕,爱到容不下任何女子,爱到把自己都丢了。”

“朕也有错,朕是皇帝,可朕护不住你,护不住我们的孩子,护不住任何人,朕谁都没有护住。”

他抱着她,轻轻拍她的背,温声细语安慰:“贞儿,不怕,不怕,有濬郎在,无论你做什么,都是朕的错,都是朕亏欠于你。”

“不怪你,朕谁也不怪,朕只怪自己。”

“朕都知道,朕岂会不知枕边挚爱是何秉性,只要你高兴,你可以做任何事情,不必有任何负担,不哭了。”

“放我出宫可好?我已爱得千疮百孔,面目全非,我好累,我好难受,濬郎,求你了…”

“好,待朕驾崩之后,就放你离开,朕离不开你,贞儿,你是朕的妻子!”

万贵妃依偎在皇帝怀里哭,皇帝温柔缱绻抱着她,一遍遍吻她,安慰她别怕。

后来的日子,皇帝几乎把所有精力都放在太子朱祐樘身上,亲自教他读书,亲自教他骑射,亲自教他为君之道。

他要把欠纪氏的,都还给那个孩子。

他们之间,隔着无数死去的女人,隔着无数被万贵妃戕害的皇嗣,隔着一道永远跨不过去的裂隙。

万贵妃变安静了,也不再杀死后宫的孩子,后宫越来越多的皇子与公主咕咕落地,她不再去找茬,不再去闹,死一样的平静。

她只是安安静静待在自己的宫里,等他来,可他不常来了,他要忙着教太子读书,要批奏折。

她孤独等着,在安喜宫里,却万念俱灰悲苦孤独,等一天,等一个月,等一年,等十年。

他偶尔会来,带着她爱吃的点心,将她抱在怀里,温柔至极跟她说说话。

说太子又长高了,说今天的朝堂又吵起来了,说他在乾清宫种的柿子树硕果累累,吻她香腮云鬓,问她要不要去看看。

他依旧会宠幸她,只不过万贵妃每回侍寝,都必须点媚寝情香,并非是因想要挽回皇帝的心,而是迷惑她自己,不清醒,才能与他继续欢好,否则只剩下剜心刺骨的痛苦与绝望。

他的身上是别的女子亲手做的贴身衣物,就连欢好时的习惯都变了,那是在别的女子身上体验过的美好,再恶心的复刻在万贵妃身上。

万贞儿看得窒息,愈发确认眼前的成化帝,并非是她的濬郎。

画面忽然寸寸碎裂。

此时万贵妃枯坐在镜前,铜镜里映出憔悴容脸,她瘦得令人心悸,瘦得颧骨都凸出来,面如死灰。

“娘娘,陛下明日要去郊外祭祖,要两日才能回京。”

“知道了。”

“娘娘,您要不要去送送陛下?”

万贵妃没说话,只含笑看着镜中的自己:“都下去吧,本宫累了。”

“娘娘。”宫女的声音在发颤。

“都退下。”

殿门关紧,殿内依旧剩下万贵妃孤零零一人。

万贵妃打开妆奁,把他亲手做的簪子统统插进发髻,歪歪斜斜不成样子,像当年他第一次为她插簪那样。

环顾四周,她在这座紫禁城里困守一辈子,笑过,爱过,哭过,等过,疼过,绝望过,失望过,如今还要死在这座囚牢里。

她以为自己会寿终正寝,死在那人怀里。

如今却只能遗憾终生,她要死在孤独与绝望里。

万贵妃把簪子一支支拔下来,握在手心,握得很紧,紧得簪子硌进掌心沁出血痕,她却感觉不到疼。

簪子很尖,尖得能刺破一切,刺破这一生的爱恨纠葛,刺破她再也撑不下去的无助余生。

“贞儿熬不住了,也不想再煎熬,这辈子太漫长太煎熬,长得熬不动了,濬郎,生生世世,即便化作风雨草木,也别再相遇!”

她攥紧皇帝为她亲手做的第一支簪,没有犹豫,一簪贯喉,鲜血染红妆台发簪。

染红桌案上的绝笔:生难同衿,死不同穴。

万贵妃用玉石俱焚,拒绝了与成化帝生同衿,死同穴的鸳盟。

画面又开始急剧变换,万贞儿看见皇帝悲痛欲绝跪在贵妃床前,贵妃已经死了,脸上盖着帕子,看不见脸。

皇帝掀开帕子,手抖得厉害,俯身边哭边吻她的遗容。

“贞儿...贞儿...你是不是恨朕?”

“你恨朕,所以你丢下朕,为何狠心不要朕,让朕一个人孤零零留在这儿。”

她死了,他终于不再宠幸任何女人了。

他给后宫所有女人都安排好去处,未曾宠幸过的年轻女子,给嫁妆放出宫去,年长的封妃荣养终身。

他给了所有人好归宿。

万贞儿看着因为万贵妃死去,一夜白头的皇帝,说不出悲喜。

只能说迟来的深情比草贱,半分不值得同情。

他撑着病体,不顾太医的劝谏,隔三差五去贵妃坟前枯坐痛哭,月落乌啼仍是不肯走,说她一个人在那,会害怕。

他不上朝,朝臣跪在午门外求见,奏折堆成山,奸邪横行,民不聊生,他什么都不做,只是日日坐在她坟前,陪着冰冷墓碑日复一日。

到了春天,皇帝开始咳血,太医跪了一地,说是忧思过度,伤了心肺,必需要静养。

他点点头,转脸就去坟前继续风吹雨打,日晒雨淋陪她。

四月,他的身体越来越差,走几步路就喘得脸发白,他还是执拗枯坐在坟前。

“贞儿。”有时他吻着墓碑,会忽然开口,对着虚空温柔呼唤。

六月,皇帝躺在病榻起不来,太医进进出出,药一碗一碗端进来,他不喝,他要为她殉情。

“万岁爷!您要保重啊…”奴婢们跪在床边哭。

皇帝忽然虚弱开口:“贞儿呢?”

众人都愣住了。

“贞儿为何还不来看朕?”

“哦,她走了。”

眼泪从眼角滑落,他已泪流满面,那年他四十一岁,正是壮年,可他不愿意活了。

他是因悲伤过度忧思成疾,自己不想活了。

从他两岁记事起,朱见深与万贞儿就没分开过,无论他在哪,身边最近之人,只会是她。

他念叨着她陪了他一辈子,他不能让她一个人走。

成化二十三年,八月二十二日,她的生辰,第一个冥诞。

皇帝已是弥留之际,他躺在病榻,已经虚弱得说不出话了。

忽而皇帝的目光看向万贞儿,深情而缱绻,万贞儿只觉疑惑,他是不是能看见她?

此时皇帝朝她伸出掌心,虚弱呢喃:“贞儿.我来陪你了...”

手伸到一半,无力垂落。

他不是去死,他是去找她了,不,是去找他辜负的万贵妃。

他死得很着急,迫不及待想与她继续长厢厮守,永远不分开。

此时万贵妃再度出现在眼前,万贞儿看着贵妃含泪看向驾崩的皇帝:“你恨他吗?”

“恨过,恨他有那么多女人。”

“可他更恨他自己,恨了一辈子,恨到连命都不要了,我现在不恨了,因为他来找我了。”万贵妃垂泪。

万贞儿笑而不语,无法共情。

此时皇帝忽然出现在她面前,年轻的他,目光只追逐万贵妃。

万贞儿悄无声息退到一旁,眼前的皇帝,并不是她深爱的濬郎。

濬郎不会背叛她,更不会让她难过到自戕溅血,香消玉殒。

“濬郎,你怎么跟来了?”万贵妃声泪俱下。

“贞儿,我不想让你再等我太久,已经熬七个月了,我岂能让你等太久。”

万贵妃伸出手,放进皇帝掌心里,二人十指相扣,相视而笑。

“我来找你,说好了,这辈子,下辈子,生生世世都只要你。”

“你不怪我?”

“怪,怪你不等我就走了。”

成化帝牵紧万贵妃的手掌:“贞儿,我们回家。”

“走吧,贞儿,回家。”

成化帝和万贵妃相依相偎,散成无数光晕,万贞儿只觉刺目耀眼,成化帝与万贵妃,最终以双死结局,不知是喜是悲。

“贞儿,快回去吧,他在等你,这一世,别再错过了。”

“贞儿,回去吧,他在等你。”

万贞儿头疼欲裂,听见有人在喊她。

“贞儿,你回来,我求你了。”

她认得这个声音,她听了一辈子。

她顺着声音往前走,迫不及待,心急如焚,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她看见前面有一点光,光里有一道熟悉的人影。

可前路漫漫,永无尽头,她实在走不动了,只能停下脚步,站在那,学着万贵妃,伸出手掌,掌心朝下,等着独属于她的成化帝,来牵住她的手。

他的手掌,她牵了一辈子,从他还是冷宫废太子的时候就牵着,她牵着他走出冷宫,牵着他走过无数个日夜。

耳畔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指尖相触十指紧扣那一刻,她听见濬郎崩溃无助的哭声。

还有两道细细软软的哭声,是她和濬郎的孩子。

皇帝崩溃痛哭声与孩子们可怜柔弱的哭嚎声越发清晰。

“贞儿!等等我,我来陪你,你等等我。”

不能死,濬郎还在哭,不能死!她一遍遍对自己说!

她不能死,她死了,他怎么办?一直叫不醒她,皇帝该有多绝望多崩溃啊…

这个执念,将她的意识一点点拽回疼得发抖的身体里。

可好累,她这辈子没这么累过,浑身的骨头都被碾碎似的,血肉都被钝刀撕裂开。

她已是筋疲力尽,再无法动弹半分。

“贞儿!!”此时朱见深崩溃痛哭,他张着嘴,哭得喘不上气,哭得浑身发抖。

两个小皇子也开始哭,一个比一个响,哭他们没有母妃了。

段英也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忽见皇帝陛下踉踉跄跄冲过来,一把夺走两个刚出生的小皇子。

“陛下!!”段英吓得魂飞魄散。

皇帝陛下将两个嗷嗷大哭的小皇子放在万贵妃怀里,时而哭时而笑,举止疯癫无状。

“贞儿,孩子们哭了,你听见了吗?你起来看看,你起来看看他们,再不起来,朕立即将他们摔死!这对孽障该死!”

朱见深将贞儿无力冰冷的手,放在那两个孩子身上。

她的手搭在襁褓上,他无助看着贞儿的手一点一点从孩子身上滑下来,一次次滑到榻上。

他绝望抓住那只凉透的手,贴在脸上,低头,嘴唇贴在她冰冷额头上,边哭边拼命吻她。

贵妃娘娘已出现死脉,孝陵卫千里迢迢送来的蛊虫竟都不奏效。

绝望之际,荀葇想起那时贞儿剩下半命,孝陵卫在贞儿耳畔说过的那句话。

“万贞儿!快起来啊!再不起来,孝陵卫就不救你的殿下..”荀葇喊得嗓音都在发颤。

“快起来,万贞儿,若再不起来,孝陵卫不救你的陛下了!不救你的濬郎了!”

“贞儿,你走慢些,你等着我。”朱见深从枕下拔出贞儿随身的柴刀。

她握着这把破柴刀,一次次为他披荆斩棘,为他劈开生路,今日,也将送他与她团聚,朱见深含泪将柴刀横在脖颈。

倏然衣袖被轻轻拽住,朱见深屏住呼吸,低头。

却失望看见孩子的小手,攥紧他的衣袖。

绝望闭眼,他再次横刀自刎,衣袖再次被拽住,他再次睁眼,瞬时潸然泪下。

两只攥紧他衣袖的小手,被一只染血的苍白手掌覆紧。

母子三人,一起拽住他的衣袖。

“陛下!娘娘有气息了,娘娘活过来了!”

荀葇浑身被冷汗与血水打湿,忙不迭夺过皇帝手中柴刀。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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