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疑云(2/2)
岂料,他的旨意还没下,言官们已经闻着味来了,奏疏驳斥之言更是恶臭。
言官们更是言辞犀利,句句诛心。
“陛下,鳌山灯会耗资巨万,民脂民膏,万不可轻举!”
“陛下方穷兵黩武,如今又大兴土木,臣恐天下人寒心。”
“陛下,后宫当以节俭为先,娘娘们贤德,必不以奢靡自娱。”
端坐在龙椅上的皇帝忽而哂笑:“朕用的是内帑的银子,并非挪用国库民脂民膏,尔等莫非觉得,朕花自己的银子,也要你们点头?”
“朕即位以来,可曾大兴土木?可曾横征暴敛?永乐到天顺年间灯会更为奢靡,怎不见诸爱卿如此慷慨激昂,忧国忧民?朕这个皇帝,当得可真窝囊。”
“传旨,鳌山灯会照办,谁再谏,以抗旨论。”
“陛下三思!此事若行,史书所载,陛下将圣明难保。”
朱见深愈发不想日日上朝看见这些丑恶嘴脸。
他的肱骨之臣们,不为他排忧解难也就罢了,成日里盯着他的床笫之事,盯着他宠幸哪个嫔妃,盯着他如何花皇帝私有的内帑银子。
却无人上疏荆襄流民聚集山林造反该如何安抚,无人上疏京营兵制败坏如何整顿,也无人献计礼部该完善会试规则,还有倭寇侵犯浙东,边储告急。
桩桩件件关乎江山社稷安危,国计民生的大事,却鲜少提及。
“史书?朕若不办,史书就会写朕贤明?尔等食君之禄,却不曾忠君之事,不曾为朕分忧,朕若是昏君,尔等也将沦为佞臣!”
“李贤!你身为内阁首辅,就是这般为朕分忧?”
朱见深冷冷看向站在百官之首的李贤。
“陛下,是臣之过,老臣罪该万死。”李贤认错态度依旧良好,翻来覆去都是这两句。
骂就骂吧,皇帝陛下岂能离开内阁,并非内阁离不开皇帝。
若离开内阁,皇帝陛下立即会被遮住双眼,蒙住圣听,沦为睁眼瞎,孤家寡人。
皇帝陛下这些时日,也该尝到孤家寡人的苦果了。
这些时日,皇帝威压愈甚,可即便拢住军权,但朝堂与财政,依旧是文臣与内阁的天下。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国库用银子的地方海了去,若无粮垧,兵马寸步难行。
皇帝陛下还是太年轻,朝堂上牵一发而动全身,只有军权,孤掌难鸣。
李贤有些不耐烦,躬身抛出那句屡试不爽的请辞:“陛下若执意如此,臣请辞官归里。”
内阁重臣李贤,二十四岁中进士,从翰林院历练之后,官授吏部主事,四十岁随英宗北征,于土木堡之变中,靠一个小吏的一匹马死里逃生,帮天顺帝把烂摊子一点点撑了起来。
成化元年,进少保,华盖殿大学士,是当之无愧的内阁首辅重臣。
“陛下,臣附议,臣无能劝谏君王,臣请辞官归里。”
“臣附议。”
“臣附议。”
朝堂上乌泱泱垂首一大半,剩下的都是朱见深安插的心腹,一个个亦是面面相觑。
朱见深默然不语,他连用自己的内帑银子给妻儿办一次灯会都不行。
这就是父皇留给他诸多烂摊子与困局...之一。
他还有数不清的烂摊子要缝缝补补。
怏怏不乐散朝。
待皇帝陛下御驾离开奉天殿,御前内侍陈准急匆匆拦住首辅李贤。
“咱家来给李贤大人报丧啦..”陈准一句话瞬间让吵闹的朝堂瞬时鸦雀无声。
陈准语气顿了顿,朝着面色惨白的首辅李贤大人呵了呵腰。
“李大人节哀,令尊六日前,病逝于邓州祖宅。”
李贤大惊失色,哎,父亲着实死的不是时候。
眼下正是内阁与皇帝陛下博弈的关键时刻,他却在这要命之时回乡服丁忧。
丁忧需遵守严格的强制守丧制度,从闻丧当月开始,李贤必须立即停职,交接公务,不得拖延归家服丁忧。
丁忧还需居家守制,全程素服粗食,闭门禁宴服,直到服满二十七个月之后,方能回吏部报到,等待重新任命。
若匿丧不报,则革职充军,永不叙用,比贪腐更重。
除非皇帝陛下特旨,夺情起复不许丁忧,仍素服办公,留任办事。
李贤是内阁重臣,自是能夺情处理。
此时李贤故作悲痛,含泪看向陈准,等待陈准传达皇帝陛下夺情起复的旨意。
却见陈准一甩拂尘,头也不回转身走向另一位当朝新贵。
“皇帝陛下有旨,令太常少卿兼侍读学士刘定之,入值文渊阁,进工部右侍郎兼翰林学士。”
满朝哗然!竟是刘定之接替首辅李贤,入值内阁。
竟是在正统元年会试第一,殿试又夺得探花,名扬天下的刘定之。
也只有刘定之有资格入内阁了!
天下谁人不识文学迥迈,天资绝伦的刘探花,此人名重天下,襟怀坦夷,操履谦谨,色温气和,奈何在天顺朝郁郁不得志。
原来陛下早已暗中择好接替李贤的内阁能臣。
陛下甚至不愿施恩李贤夺情丁忧。
待李贤二十七个月丁忧期满之后,还需等待吏部重新授官。
内阁重臣不超四人,加上开春回京入内阁的商辂,如今内阁四角齐全。
李贤丁忧结束后,再无法回到内阁。
竟然是刘定之!李贤眸色复杂,凭何刘定之也秘密投靠德王与钱后,却能顶替他入内阁?
凭何也配!
倏地!李贤惊愕不已,目光投向空荡荡的龙椅。
刘定之,竟是帝党!他竟是潜藏在暗中的帝党!
“李大人,陛下体恤您丁忧之苦,特许您立即出京回乡服丁忧。”
陈准躬身。
李贤哑口无言,摘下乌纱帽,褪去猩袍官服,换上御赐披麻戴孝装束,遗憾退出权臣之列。
成化二年,屹立四朝的不倒翁李贤因父丧丁忧归乡,将会因哀毁过度而卒,享年五十九岁。
成化帝闻讯后极为痛惜,追赠特进光禄大夫,左柱国,太师,谥号文达。
年轻的皇帝陛下仅用短短两年时间,竟将他的势力成功楔入权利核心的内阁,想必内阁沦为帝王喉舌,只在朝夕间。
.......
万贞儿在昭德殿里等着皇帝下朝,直到晚膳,华灯初上,他都不曾归来,皇帝从不会将朝堂上的郁结带到她和孩子们面前。
今日想必遇到天大的委屈,情绪消散一整日都不曾归家。
万贞儿着实担心,唤来段英追问。
“段英,朝堂上今日发生何事?与本宫细细道来。”
....
万贞儿焦急踏入懋政殿内,殿里没点灯。
昏暗月光下,万贞儿眯眼看见皇帝独坐在龙椅上,看不清他的脸。
“濬郎..”
皇帝不曾回应,万贞儿急步来到皇帝身侧,坐在他怀里,反身搂紧他的脖子。
二人都不说话,黑暗里只有彼此熟悉的呼吸声。
朱见深筹谋朝堂琐事之时,总会独坐在懋政殿内,非是心情郁郁,而是习惯了孤独,在暗黑里独行。
“濬郎,灯会办不办,我不在乎,比起匠人做的花灯,我更喜欢你做的。”
“我听说今年午门外的鳌山灯比紫禁城里的热闹,你都不曾与我一起出宫逛花灯会。”
“有..”皇帝闷闷不乐的声音传来,黑暗里看不清他的面容,只是为何他的语气酸溜溜颇为失落?
“哪有?从前当奴婢之时,我都是自己去午门外看花灯,何时与你一起看过花灯?”万贞儿语气笃定。
“有,朕十二岁那年,你与季铎在东四牌楼鳌山灯下牵手,在万宁桥上卿卿我我,朕全看见了!”
皇帝的语气幽怨又委屈,万贞儿心下一惊。
“你与季铎相视而笑,那年,街上挤挤挨挨,到处都是灯。”
“走马灯转着,绢布灯面画的关公举刀,一圈一圈追,兔子灯竖着两只长耳朵眼睛红彤彤,你们在河畔放荷花灯,粉的花瓣,绿的叶子,季铎夸你好看。”
“那晚,你看什么都新鲜,走走停停,东张西望,季铎给你买了兔子灯,你抱着兔子灯,对他笑。
“你们言笑晏晏相视而笑,没注意到朕,朕跟着你们从街这头走到那头,季铎偷看你好几回。”
“嗳...”万贞儿忙不迭伸手捂住皇帝的嘴,他最是睚眦必报,难怪那晚她归来,皇帝还莫名其妙凶她。
不能再翻陈芝麻烂谷子的旧账了,否则她也要开始与皇帝絮叨絮叨那位此生不负了。
万贞儿听爹爹说,季铎上个月刚从南京锦衣卫调回京城,任锦衣卫副指挥使,也不知皇帝为何做此安排。
此时荀葇站在门外提醒:“娘娘,钱太后前来昭德殿,奴婢已依照您的吩咐,将钱太后请回仁寿宫。”
“好,再推脱两日,若不成功,杀了钱氏。”
......
成化元年除夕,万贞儿起得很早,皇帝更是昨日就去京郊祭祀。
段英心灵手巧伺候她挽发梳妆,换上应景的葫芦景补子,绣纹精致,葫芦藤蔓缠缠绕绕,结着一个个小葫芦,煞是吉庆。
今年她要以嫔妃身份,在乾清宫里陪伴在皇帝身边守岁。
朱见深踏进门的时候,贞儿正躺在床榻上哺育孩子。
逆子咕嘟咕嘟饿急的声响传来,朱见深安静坐在床榻边,看幼子的小手抓着她肚兜细带,攥得紧紧的。
目光艰难从贞儿香肩上细密吻痕挪来,再有两刻钟,就需去乾清宫参与除夕家宴。
来不及要她。
幼子吃饱喝足,转身主动将小家伙抱在怀里。
“该换尿布了。”他的语气笃定。
万贞儿侧躺在床榻上,看皇帝熟练为孩子换尿布,
幼子猪油糖顽皮,老蹬着腿不老实,皇帝手脚麻利地换了尿布,又抱起长子猪油渣,与两个小家伙嬉戏。
猪油渣和猪油糖,是万贞儿给孩子取的乳名,古人认为,孩子年幼时魂魄不稳,容易被鬼祟盯上。
若取一个卑微粗鄙的名字,让鬼神觉得这孩子不值一提,就不会来勾魂了。
她日日都祈祷孩子们能熬过十个月,日日都盼着儿孙满堂。
年夜饭摆在东暖阁,并非是大宴,竟只有他们一家四口。
甚至连周怀芳和重庆长公主,崇王都没出现。
崇王与崇王妃去红螺山静养了,重庆长公主则是担心周怀芳又作天作地,没敢将周怀芳放出清宁宫。
皇帝亲自下厨,烹制满满一大桌佳肴。
此时孩子们酣然入梦,万贞儿与皇帝二人相视而坐,觉得太远了,于是起身坐在皇帝怀里吃饭。
及至掌灯,乾清宫丹墀内摆满花炮,从除夕一直放到正月十七。宫里击鼓驱傩,歌舞笙箫鼓乐喧阗,庆祝新年。
守岁的时候,孩子又醒了,睁着眼东看西瞧,皇帝把两个孩子抱在膝上,一家四口相守在一起。
炭盆里烧着除旧岁的柏枝,噼啪作响,满室清香。
朱见深怀里抱着孩子,身边依偎着贞儿,满眼笑意。
这是他一年中最放松时刻,不必批奏折,不必见大臣,不必想那些烦心事。只守着这一年最后一夜,守着此生至亲至爱。
窗外忽然响起鞭炮声,噼里啪啦。
孩子在他膝上打哈欠,小嘴张得大大的,露出两颗小小的可爱乳牙。
朱见深俯身用鼻尖轻轻碰碰孩子们的脸,又贴近贞儿的脸颊,吻她。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