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疑云(1/2)
第110章疑云
“弟妹..你倒是管管他,本宫好歹是长姐,他倒好,恨不能将本宫凌迟了。”
长公主硬着头皮打趣,绣帕掩唇柔柔地笑。
“长公主您说笑了,陛下君威谁敢拂逆,臣妾不敢。”万贞儿客套回话。
在外人面前,她与皇帝要齐心协力,不能丢了皇帝的面子与里子,关起殿门,只有夫妻二人在,才能处理家事。
重庆长公主朱淑元脸上笑容愈甚,这两年,她这个长公主,竟被皇帝这个亲弟弟打压太狠,大气都不敢喘,只能蜷缩在南京,可皇帝似乎还不放心。
连她安插在南京六部的势力,都已被铲除得干干净净,她都快急死了。
没想到万贞儿也如此圆滑,皇帝和万贞儿本质上一路人,都极为很凉薄的人。
“朱见深,万贞儿,你们简直是一丘之貉,都极为凉薄寡恩,无论是谁摊上你们都不好过,你们二人眼里只有彼此才算人,对其他人都狼心狗肺的,冷血得很,确实是绝配!”
周太后阴阳怪气的怒吼声传来。
朱见深沉默不语,方才撇下朝臣,匆忙从朝堂赶来,手中还攥着礼部奏疏。
将奏疏递给奴婢,朱见深腾出手,将贞儿被冷风拂乱的发丝挽到耳后。
“皇姐,那就有劳你为母后侍疾,朕与六弟诸多家事尚未理清。”
时移势易,天家无情,他与皇姐,再无法如幼时那样两小无猜,他与皇姐,二人如今只是互相猜忌防备的君臣。
在皇姐心中,张懋才是她心心念念的至亲至爱。
“你们且安心,清宁宫有皇姐亲自镇妖。”
朱淑元抿唇,犹豫一瞬:“真不能杀吗?我保证做得全无痕迹。”
朱见深顿步,姐弟二人对视,相顾无言,不约而同看向仁寿宫的方向。
比起糊里糊涂的母后,紫禁城里最大的威胁,在仁寿宫。
即便母后再不济,只要她还有一口气在,两宫太后必须并立,钱后绝无法独大。
朱淑元攥紧拳,咽下这口恶气。
此时崇王折返,阴沉沉端坐在廊下擦剑,时不时冷笑看向寝殿里鬼哭狼嚎的周怀芳。
“咳..后日除夕家宴,还吃...”长公主不敢说太大声。
“吃!”朱见深神色自若,牵着贞儿踏入旁人无法窥视的御轿内。
“呵..”崇王阴阳怪气冷笑。
万贞儿垂首,不敢笑,着实无法想象,后日的除夕家宴有多热闹。
轿帘放下那一瞬,万贞儿错愕看皇帝无缝切换成平日里温柔眉眼,愣怔得半天说不出话来,只呆呆看着他的眉眼。
还是有些不确定,怕皇帝被夺舍了。
方才他神态冷厉,眉眼逼人,凌枝霜雪似的让人不寒而栗。
万贞儿将脸颊紧紧贴在皇帝心口,直到清晰听见他为她狂乱的心跳,才彻底松一口气。
“贞儿,是不是哪不舒服?哪里不舒服?”
朱见深早已勒令昭德殿一切事务必须第一时间禀报,无论他在做甚,在何时何地,昭德殿事务甚至排在八百里加急军务之前禀报。
“贞儿,想做什么尽管放手去做,万事有朕当靠山。”朱见深信誓旦旦,这一回成竹在胸。
如今他已将有限的精力强制剥离出一部分,聚焦在后宫之中,护她平安喜乐。
“朕从前只是乱了分寸,自以为是,用自己的方式待你,虽不知对不对,但朕会更努力,别气了...姐姐..”
始终得不到贞儿的回应,朱见深心急如焚,在她眼里,他并非帝王,只是她的夫君,只有贞儿懂他的孤独。
百官与百姓要的只是明君圣主,母后要的是乖顺的儿子,只有她,只是单纯需要朱见深。
他在自欺欺人,从头到尾,只有他需要贞儿,是他将她禁锢在身边。
她不想要他,她不要他了。
朱见深甚至胆小的不敢追问,怕她开口再说要离开他。
此时他忐忑松开怀抱,垂头丧气,万念俱灰之时,眉心一阵温热,贞儿竟主动在他眉心落下一吻。
“对不起...”万贞儿愧疚道歉。
“濬郎,今后我会与你并肩作战,再不让你一个人孤零零锁在九重宫阙,我和孩子们会永远陪着你,我会与你死生厮伴,我会永远陪着你。”
“濬郎,我心悦你,永远永远。”
她欠他一句道歉,她习惯了孤军奋战,却忽略他的感受。
皇权之巅,向来都是孤家寡人,她这个枕边人,都忽略了皇帝的孤独,他太孤独了。
他到如今都还只在怪自己无用,保护不了她和孩子,可她却依旧不肯与他并肩作战,坦诚相待,生生将彼此隔成疏离的彼岸。
是她的错。
“濬郎,我总觉长公主来者不善。”万贞儿主动与皇帝提及长公主。
若换成从前,她定会权衡皇帝与长公主的姐弟情,再细细分析一番利弊,决定她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
今日开始,她要与皇帝相依为命,并肩作战。
“是,且静观其变,你离她远些,她是冲朕来的。”
朱见深将贞儿抱在怀里,早已心猿意马,与贞儿独处之时,他不愿浪费珍贵相处时刻,聊无趣的阴谋诡计。
只有在贞儿身边,才能放下帝王枷锁,只当个寻常的凡夫俗子,言笑随心。
大多数时候,他更喜欢安静看妻儿嬉笑,胜过站在万人之巅生杀予夺。
他终于有了妻儿,不再是独自一人站在至尊的殿宇,迎接世间万众的仰视。
心愉在侧,能抵万难。
此刻万贞儿依偎在皇帝怀里,将从前不愿与他说的委屈与恐惧,慌乱与无助,一件件细致将给他听,全都告诉他。
今日开始,除了她是异魂这个秘密之外,她对皇帝彻底袒露心扉。
“贞儿,钱后的势力不可信,你想要什么人?朕可为你寻觅培植势力。”
朱见深听到贞儿在惦记嫡母钱后浸淫在后宫几十年的势力,蹙眉提醒。
万贞儿蔫坏偷笑,将唇贴近皇帝耳畔:“我哪是真稀罕她的势力,钱后的势力不可控,才必须想办法铲除干净,我若不去求权,钱后如何能露出马脚?”
“只不过,钱后太聪明了,竟不信我的花言巧语。”万贞儿惋惜道。
“我原本的筹谋,是想办法得到钱太后在后宫培植多年的势力,再利用这些势力对付孙太后留下的势力,让他们狗咬狗,互相牵制残杀,逐渐被蚕食扼杀,替换成自己的心腹。”
“钱太后与孙太后婆媳二人争夺二十余年,彼此的爪牙定也知己知彼,等到他们争夺得两败俱伤,我们再坐收渔翁之利。”
只是钱太后太狡猾,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她明明假装得天衣无缝,为何还会被钱太后一眼看穿?
万贞儿将自己的担忧告诉皇帝:“濬郎,钱后若身死,势必要将她的势力交给旁人继承,此人会是谁?”
“若无法得到钱后的势力名单,待钱后身死,我们甚至无从得知继承她衣钵之人是谁。”
“我很担心!”万贞儿忧心忡忡。
“还有重庆长公主,若我猜测没错,她也在觊觎钱太后的势力,长公主的心思不止于此,她还惦记着王皇后手里捏着的孙太后的势力。”
“这座紫禁城盘根错节的势力,让我不安,紫禁城是我们的家,我想为孩子们,为你守住,只是我似乎有些力不从心,害你分心插手后宫琐事,对不起。”
万贞儿很羞愧,她能力不足,才会害得皇帝分神插足后宫争斗,他在朝堂上已然心力交瘁,还要亲自下场帮她打压王皇后与周怀芳。
“贞儿,我们夫妇二人戮力同心,一起守护家。”
朱见深搂紧贞儿,没想到她成日里不好好享福,却在辛苦筹谋为他守住家和孩子。
她的筹谋极为缜密,与他的计划不谋而合,心底愈发愧疚,是他不够强大,才让贞儿操劳。
万贞儿莞尔,她很喜欢皇帝说:我们。
“濬郎,钱后的势力颇为棘手,我们必须赶在重庆长公主之前,拿下钱后。”
“我在想,钱后在后宫安插的钉子,会是谁?”万贞儿愁眉不展。
“柏贤妃、潘端妃、王顺妃、章丽妃、刘安妃、唐荣妃。”朱见深给出确切答案。
万贞儿满眼错愕。
皇帝的后宫包括她在内,总共有一后十一妃,除了她这个皇贵妃,全都是周太后千挑万选来的。
竟有超过半数的高位嫔妃是钱太后的人。
这些人还全都是周怀芳为皇帝千挑细选,万分满意的嫔妃。
万贞儿无语死了,幸亏周怀芳不曾完全执掌后宫,否则皇帝夜里都无法安枕。
指不定刺客杀到乾清宫龙榻,周怀芳还觉得那是她送去侍寝承宠的美人积极向上诱君欢。
周怀芳这个废物,只知道窝里横,送来后宫的嫔妃都是什么牛鬼蛇神!
“潜藏更深的,是不是无从得知?”万贞儿心急如焚。
“嗯,总之乾清宫与昭德殿的奴婢,已彻底换血,昭德殿奴婢皆是朕培植多年的心腹,值得信赖。”
万贞儿心下一惊:“那乾清宫呢?乾清宫的奴婢都可靠吗?”
朱见深沉默不语,许多烦心事,他独自烦恼即可,不舍得让贞儿一起担惊受怕。
左不过就是要为他的执拗付出代价,卷土重来。
他无悔。
万贞儿肝胆俱裂,她从不曾料到皇帝在紫禁城的处境,竟然到了如此危难时刻。
紫禁城是他的紫禁城,后宫是皇帝的后宫。
那些人怎么敢如此欺辱他!
都怪她连累皇帝,若非皇帝一而再再而三,为她违法礼法与祖制,也不会让追随他的臣子寒心,与他离心离德。
“贞儿,不必烦心这些琐事,朕在后宫只会留宿昭德殿,无需理会无关紧要之人,她们喜欢在寝宫做什么都可!”
“水至清则无鱼,若将那些纷杂的势力逐出后宫,言官又该催朕充盈后宫。”
“倒不如让已知的祸害掌控在手中。”
万贞儿潸然泪下:“心腹奴婢给我做甚?明日就让他们去乾清宫侍奉你。”
她没料到皇帝能笃定昭德殿奴婢的忠诚,竟然无法确定他自己身边的奴婢是否都可靠。
想起他身边潜藏的危险随时都会害他丧命,万贞儿急得再次催促。
“现在就让他们调遣到你身边伺候,濬郎,不准拒绝我,你必须选最好的奴婢护在你身边,否则我寝食难安。”
“贞儿,昭德殿安,朕才能聚精会神处理国事,你岂可让朕烦忧国事之时,再分心担忧你和孩子的安危?”
万贞儿哑口无言,依偎在皇帝怀中不再多言。
皇帝将她送回昭德殿之后,甚至没空暇歇息,径直赶回奉天殿继续坐朝听政。
他赶来清宁宫之时,手里还攥着奏疏。
万贞儿愧疚万分,愈发下定决心尽快强大起来,绝不能再连累皇帝。
一回到昭德殿里,万贞儿立即让人腾挪出最敞亮的东配殿,又立即让段英去乾清宫,将皇帝常用之物统统搬来昭德殿。
她无法久居在乾清宫,那就担下迷惑君王,霸宠后宫的恶名,让所有人都知道昭德殿万氏,缠着皇帝日日留宿昭德殿。
昭德殿里的消息第一时间传到奉天殿里,朱见深无奈扶额,正准备散朝,倏尔有言官上疏,弹劾昭德殿皇贵妃专宠,违背皇明祖训。
皇明祖训持守章明文规定,妃嫔无宠恣之专幸。
大明的君王,不可过度宠幸某一个妃嫔,否则违背祖制礼法。
他们甚至连成化元年,他专宠贞儿,在昭德殿留宿二百七十七日都一清二楚。
他们倒是比他还清楚他在后宫留宿的私密之事。
朱见深嘴角噙起淡然冷笑,从容看一个又一个言官死谏,逼迫皇帝必须对后宫嫔妃雨露均沾,为皇家多延绵龙嗣。
主威愈震而士气不衰,言官死谏被杀,历来都被看作光荣之事,为直言而死,死得其所。
他若杀了他们,反而成全他们以身殉道,死谏而死,史书上都会记一笔。
他偏不让他们如愿,偏不让他们青史留名,他若遗臭万年,他的臣子也罪无可恕。
朱见深只绷着脸沉默听完,轻飘飘道出一句:“宫中之事,朕自有处。”
回到懋政殿,堆积如山的奏疏再次令他杀心四起。
历代皇帝都会在新春之时,以万盏彩灯在乾清宫前搭一座祈福鳌山灯。
这是永乐年间传下来的排场,轮到他照旧例,群臣竟诸多借口反对。
今年是他与贞儿夫妻二人陪伴孩子度过的第一个新春,他想为妻儿搭一座奢丽些的鳌山灯祈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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