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娶她(2/2)
万贞儿在娘家待到日薄西山,踏出中门,却愕然发现皇帝穿着大婚时隆重的衮服站在门外。
她出现这一瞬,鼓乐笙箫乍然奏响。
万贞儿被皇帝的排场惊着了,皇帝虽说过,会让她风风光光回娘家省亲,可此时的阵仗堪比大婚。
她正要劝说皇帝低调些,却见奴婢捧来九龙四凤冠与深青翟衣,竟是皇后大婚之时的装束。
“贞儿,今日是大婚吉日,朕来娶你。”
“濬郎,我不当皇后..”
万贞儿忙不迭拒绝,皇帝册封她当皇贵妃,已然付出惨烈代价,若是封后,难以想象皇帝又要付出什么代价。
她担心皇帝为了她,再次受委屈。
“贞儿,别拒绝我,今日,朱见深来娶妻。”
皇帝换了一套说辞,却精准掐住万贞儿的死穴,他来娶她当妻子,而非冷冰冰的皇后。
万贞儿含泪与皇帝对视,忍不住潸然泪下,皇帝伸出手替她擦泪。
“可我怕..”
“贞儿!”皇帝握紧她的手,让她安心。
“不怕,我在,嫁给我,嫁给朱见深,可好?”
万贞儿握紧皇帝的手掌,含泪郑重点头。
她才点头答应,就被奴婢们搀扶着坐在妆台前,奴婢们围着她,梳头的梳头,戴冠的戴冠,穿衣裳的穿衣裳,忙忙碌碌就怕耽误吉时。
皇帝亲自替她挽发描眉。
九龙四凤冠珠翠环绕沉甸甸的,压得她脖子酸。
待妆罢,万贞儿恍然如梦,站在镜子前看着镜中陌生的自己。
九龙四凤冠,深青祎衣,玉革带,青袜青舄...
皇后的装束,一样不少,愈发恍惚了,她真的要做他的皇后了?
此时皇帝朝她伸出掌心,万贞儿缓缓抬起手,郑重放入皇帝的掌心,皇帝合拢掌心,握紧她的手。
似梦非梦,皇帝牵住她的手掌,二人坐在大辂亭上,大辂从东华门绕到大明门,从敞开的大明门最尊贵的中门,直入禁庭。
册封礼在奉天殿举行,奉天门外钟鼓声震天动地,百官朝服,分列两侧。
皇帝全程不曾松开她的手,万贞儿紧紧跟在皇帝身侧,一步步拾阶而上,站在奉天门前,光明正大名正言顺站在皇帝身边,文武百官与内外命妇纷纷匍匐在脚下。
听不见礼官赞颂的溢美之词,万贞儿转头看向皇帝,皇帝也在侧目看她,冕旒遮住皇帝的眉眼,可她看见他温柔缱绻的笑容。
合卺礼在坤宁宫举行,龙凤红烛高烧,金杯玉盏。
虽早已为他诞下孩子,此刻万贞儿坐在凤榻上仍是忐忑羞涩,皇帝挑开盖头的手在抖,她也抖。
龙凤盖头掀开,万贞儿抬眸对上皇帝含情凤眸,皇帝倾身,近在眼前,他的眼睛里有她的剪影,只有她一人,她是他的妻子,再没有别人。
晕晕乎乎接过合卺酒,与皇帝手臂交缠,仰头饮尽。
她喝得有些焦急,呛了喜酒,眼眶微红,皇帝伸手轻拂去她唇角酒渍。
“慢点喝。”
她抬头,对上皇帝灼灼目光,皇帝依旧握着她的手,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
“濬郎,我想..请你见一人。”
万贞儿终于鼓足勇气,她不想背弃与皇帝并肩作战的誓言,即便是宿命,此刻,她也决定与他一起面对。
“明日再说,贞儿,先洞房..”朱见深已解开贞儿衣襟,倾身掠来。
万贞儿执拗推开皇帝,她一刻都不敢再等,就怕迟则生变,就怕她再无勇气开口。
“梁芳何在,纪妙善在哪?”
在坤宁宫寝殿门外的梁芳忙不迭回答:“娘娘,她被安排在文华阁藏书楼当女史,负责整理经史子集,在紫禁城的东南角。”
闻言,段英与贴身伺候皇帝的陈准对视一眼,文华阁藏书楼,是皇帝陛下闲暇时最常去的地方。
万贞儿焦急取来一件月白常服,换掉皇帝大婚吉服,心急如焚拽着皇帝去藏书楼。
“贞儿,为何大婚之夜,要来藏书楼?”朱见深费解。
二人站在藏书楼朱门前,万贞儿忐忑松开皇帝的手:“濬郎,我想让你见见藏书楼里的纪妙善,你..能不能单独去见见她..”
万贞儿没有勇气陪着皇帝去见纪妙善,怕皇帝对纪妙善一眼万年,怕他眉间心上,不再只有她一人。
“朕为何要见她?”朱见深蹙眉,将垂首远离他的贞儿一把拽入怀中抱紧。
“为何不开心?若那人让你不高兴,杀了即可,不准为这些无关紧要之人耗费心神!”
“你先见过她,再说...”
万贞儿含泪将皇帝推入朱门内,眼疾手快抓住门环,整个人跌坐在地,仰身拼尽全力关紧朱门。
“娘娘..”荀葇与段英不知娘娘为何如此悲伤,甚至万念俱灰,赶忙上前帮助娘娘拽紧门环。
只有梁芳知道,娘娘在害怕,纪妙善的杀伤力十足,娘娘在害怕,怕被取代。
藏书楼内,静谧无声。
余莲靠在书架旁,教纪妙善如何把散乱的卷帙分门别类,归回原位。
纪妙善喜欢藏书楼,她自幼喜欢看书,从战俘到紫禁城藏书楼的女史,她走了很远的路,才走到这间安静的藏书楼。
余姑姑说藏书楼是皇帝最常来的地方,让她时刻保持最佳的状态,迎接圣驾。
以她的才貌,定能让皇帝把持不住,在藏书楼里就宠幸她。
朱见深无奈踱步在文华阁藏书楼内,平日里他心里烦闷不想批奏折,不想见大臣,只想找个没人的地方冷静冷静之时,总会来藏书楼躲清静。
藏书阁一如既往宁静,朱见深沿着书架慢慢走,手指划过那些泛黄的书卷,转过一排书架,忽然停住脚步。
一年轻瘦削的宫娥正踮着脚尖,去够最高一层架子上的书,此时那宫娥侧脸对着他。
朱见深屏住呼吸,那道侧影猝不及防扎进他心里。
贞儿!
他绷起脸,紧抿起唇,贞儿两个字差点脱口而出。
不是!不是贞儿!
此时纪妙善正踮着脚尖,去够最高一层书架上的书册,书放得太高,她够了几次都没够着。
她轻轻跃起,指尖刚刚碰到书,手一松,那本书从架子上滑下来,被一只修长若玉的手稳稳接住。
纪妙善慌忙转过身,竟见一俊美年轻男子站在她身后,那人穿着月白直裰,腰间束白玉带,眉目清俊,举手投足间雍容俊逸,像是从哪幅古画里走下来的,俊得不食人间烟火。
此时那宫娥转过脸来,展露全貌,朱见深只觉一阵恶寒,蹙眉不语。
这年轻宫娥生的极美,容貌与贞儿不同,可眉眼眸光中的坚韧,甚至此刻惶然看他的神态,都与从前的贞儿如出一辙。
像,太像了。
纪妙善不知道他是谁,可她记住了男子的眼睛,那双眼睛极好看,像她小时候在山涧飞瀑见过的深潭,看不见底,她欢喜的想心甘情愿沉进去。
此刻那俊美男子安安静静站在那里,看着她,也不说话。
她不知道他在看什么,男子的眼神很奇怪,从冷淡,到惊讶,到一种她看不懂,复杂的情绪,那眼神里光芒灼热,她被看得烧红脸。
下意识转身看向身后,总觉得男子似乎在透过她,在看她身后的谁。
可身后空无一人,只有她与他,纪妙善脸颊愈发绯红,他真在看她。
她娇羞低着头,假装盯着自己的鞋尖瞧,心跳得厉害。
手里的书没拿稳,啪地摔在地上,纪妙善满面羞红,慌忙蹲下去捡。
朱见深的心跳漏了一拍,又猛地回过神。
“你是何人?”他的声音有些愠怒。
“奴婢纪氏,在文华阁当差。”纪妙善恭敬回话,对方衣着华丽,肯定是大人物,说不定就是皇帝陛下本人。
此时她的嗓音愈发柔媚,眼波流转,顾盼生辉。
“抬起头来。”
男子威压十足,纪妙善慢慢抬起头。
朱见深呼吸一窒,那一瞬间,他以为自己看见年少时的贞儿。
那双美眸若山涧初化的雪水,清得见底,贞儿看着他的时候,眼睛里也是清澈坦诚的,他见过这个眼神,在贞儿眼里。
此刻朱见深站在那,死死盯着那张似曾相识的脸,心内翻江倒海,心疼的要命。
那一眼,太像了,像得他心里发疼。
贞儿到底是怀着何种悲痛欲绝的心情,忍痛为他寻来这个女子?
他踉跄退后一步,转身冲向朱门失态狂奔,他跑得很快,甚至撞倒书架。
身后书架轰然倒塌,他脚下踉跄,心疼忍泪,咬牙继续狂奔。
朱门外,万贞儿咬牙攥紧门环,跪坐在门边,眼泪簌簌落下。
她已然崩溃,额头贴紧朱门,泣不成声。
皇帝仿佛已然离开她生生世世那么久,他该见到纪妙善了,他为纪妙善逗留那么久,想必已对她一眼万年。
一见钟情。
奴婢们束手无策,不知该如何劝慰伤心欲绝的皇后娘娘。
此时不远处的支摘窗砰地砸开,皇帝陛下气喘吁吁朝朱门狂奔而来。
奴婢们垂首退到廊下,转身回避。
万贞儿沉浸在绝望的地狱里,哭得忘我,全然没注意到皇帝已然气喘吁吁站在身后。
她攥着门环的手都在恐惧发抖,新做的凤仙花蔻丹断裂巨痛,她不敢松开门环,没有勇气松开。
败了..
他逗留在纪妙善身边的时间,超出了她能承受的痛苦。
听着贞儿绝望的啜泣,朱见深一颗心都被贞儿哭碎了,慌乱蹲身,半跪在她身侧,焦急将贞儿紧紧搂入怀中。
“万贞儿!你到底有没有心?你到底有没有将朕视作夫君?竟如此践踏朕对你的一腔真情!”
“万贞儿!”朱见深目眦欲裂,抱紧她狂暴怒喝。
他又心疼又气恼,气她仍是无法全身心依赖他,她都已嫁给他,诞下他的孩子,还在芥蒂二人之间年龄悬殊。
甚至寻来那样的女子,糟践二人大婚之夜,如此羞辱他的真心!
他气得将她抱在怀里,抱紧她,一言不发回到坤宁宫,将她轻轻丢在榻上,转身拂袖而去!
“濬郎..”万贞儿从未见过皇帝露出如此失落与沮丧的神情,心虚的拽着皇帝的衣袖,不敢让他离开自己。
皇帝决绝掰开她的手掌,疾步离去。
万贞儿心下忐忑不安,甚至没有勇气唤他。
目送皇帝离去,万贞儿愧疚扑在喜庆的龙凤被褥上,泣不成声。
大婚之夜,她着实不应该在今晚着急让皇帝见到纪妙善,可若是不见,她心里扎着一根刺,锥心刺骨,痛不欲生。
迟早都要见面的,他们迟早要见面,注定要相爱的,不是吗?
皇帝为纪妙善逗留那么久,想必也是喜欢她的。
只不过因为今晚大婚之夜,皇帝见到纪妙善,恼羞成怒,无法坦然承认对纪妙善一见钟情而已。
一定是如此,毕竟皇帝前世为了纪妙善,欺骗过她,纪妙善是他主动宠幸的女人。
皇帝的性子爱憎分明,若他不喜欢,前世也不会处心积虑,瞒着她,将纪妙善母子藏在安乐堂里。
大婚之夜,朱见深形单影只回到乾清宫,郁郁寡欢枯坐在龙椅上批奏折。
心不在焉翻开一本奏疏,却满脑子都是贞儿泣不成声,哭肿的眼睛。
气恼合上,换一本,依旧一个字看不进去,脑子里还是贞儿的脸。
他无奈放下朱笔,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又忍不住担心大婚之夜将贞儿孤零零丢在坤宁宫里,她会被人嘲笑失宠,会伤心难过。
朱见深睁开眼睛,心事重重起身来回踱步:“去查查文华阁那个姓纪的女史,揪出她身后之人是谁..”
“罢了,不必查,杀了她!厚葬之。”
即便只是几分神似,他也不忍心让神似贞儿的女子沦为孤魂野鬼,死无葬身之地。
太监领命去了,朱见深心不在焉,重新握笔批阅奏疏,手里握着笔却仍是坐立不安,满脑子都是贞儿泪盈于睫的可怜模样。
一滴朱墨从笔尖滴下,落在奏折上,晕开一团朱红,朱见深的心揪得发疼,愤恨取来割喉烈酒,一坛接一坛豪饮,却越喝越心痛。
他丢下酒坛子,再也坐不住,急匆匆赶回坤宁宫陪她。
无论发生何事,他永远都要陪在她身边,永不分离。
他脚下步伐凌乱慌张,忽而被东倒西歪的酒坛子绊倒,砰一声跌倒在地。
“陛下!”
陈准吓得冲向磕破脑袋,昏迷倒地的皇帝陛下。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