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地下密室(1/2)
第75章地下密室
李渊的目光又转回我脸上,语气格外真诚,甚至带着点刻意放低的姿态:“萧姑娘,李某是个粗人,不太会说漂亮话。今日这份恩情,李某记在心里了。日后姑娘若遇到什么难处,但凡李某能帮上忙的,你尽管开口。”
他话说得诚恳,姿态也放得低。
我心里那点迷瞪劲儿,一下子散了。
史书上那个能在隋末乱世中隐忍数十年,最后趁势而起、开创大唐的李渊……说自己是个“粗人”?这比杨广说他“不爱权势”还离谱。
我垂下眼,避开了他温润却深不见底的注视,只轻声回道:“唐公言重了。”
李渊点点头,又看向李世民:“跟萧姑娘道别。”
小世民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忽然说:“萧姐姐,我以后还能来找你吗?”
“世民,莫要胡闹。”李渊眉头微皱。
“我想跟萧姐姐学射箭!”小世民仰着头,语气认真,“父亲不是说我射箭要勤练吗?萧姐姐的箭法是连陛下都夸过的!全长安谁不知道?”
我心里微微一紧。
这可是李世民啊。
那个将来会开创“贞观之治”、被尊为“天可汗”的李世民。
现在他只是一个几岁的孩子,因为怕念书太闷而离家出走,此刻正仰着脸,说要跟我学射箭。
如果历史不改……二十多年后,他会站在玄武门前。
三十年后,他会成为万国来朝的明君。
而我和杨广……
如果不能改变,那时的我们,要么早已化为史书里冰冷的几行字,要么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里,与这崭新的盛世毫无瓜葛。
可现在,未来的太宗皇帝就在我面前,眼睛里满是纯粹的期待和崇拜。
我压下心头那股翻涌的、近乎荒诞的复杂情绪,扯出个笑,点了点头:“若你得空,自然可以来。不过射箭辛苦,风吹日晒的,你可别喊累。”
“我不怕累!”小世民立刻保证,像是怕我反悔,急急地伸出小指,“说好了!”
我看着那根伸到眼前的小指,顿了顿,终究也伸出自己的,轻轻跟他勾了勾。
孩童的手指温热而柔软。
“好了,莫再缠着萧姑娘了。”李渊适时出声,拍了拍儿子的肩,又朝我和贺璟拱手,“今日多有打扰,告辞。”
“唐公慢走。”
我站在原地,看着李渊牵着李世民转身。孩子走了两步,还回头冲我用力挥了挥手,这才跟着父亲步入渐浓的暮色里。
人走远了,贺璟才收回目光,转而看向我,声音压得很低,只我们二人能听清:“你认得他。”
不是问句,是陈述。
我轻轻“嗯”了一声。
他没立刻说话,只是看着我,目光沉静,却像能穿透人心。半晌,才开口,声音更低了,“就跟你当时说,你曾见过晋王一样?”
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他。
我吸了口气,缓缓点头,“阿兄,这孩子……未来,会很了不得。”
贺璟沉默片刻,目光转向空荡荡的门口,仿佛还能看见那对父子离去的背影。最终,他只是极轻地“嗯”了一声,没再追问,转身往内院走去。
走了两步,他又停下,侧过半张脸看向我。
“走,去吃饭。你早上没起,中午又睡过了。”
那眼神分明在说:又熬夜了,欠揍是不是?
我自知理亏,缩了缩脖子,冲他讨好地笑了笑,几步跟了上去。
……
第二日,晨光熹微,我和云枝坐在马车里往独孤明月的学堂去,心里盘算着:光教认字算账不够。若到了乱世,刀剑比笔墨更有用。得让学生们都学点本事。哪怕只是强身健体,关键时刻也能多一分活路。
更重要的是……
若能从这学堂出去几个进了军中,识文断字,懂些战阵皮毛,将来就是能用的人。
老贺说过,军中缺的不是能打的莽夫,是能带小队、能看明白军令文书的人。这些人扎进军营,就是我们自己人。
我得跟明月商量,加开骑射课、基础拳脚。请谁来教?贺伯伯的旧部里,有没有退役的老兵?或者……
正想着,马车停下了。
“小姐,到了。”
我跳下车,推门往里走。
院子收拾得干净,新铺的石板缝里还没长草,墙角堆着些没来得及搬走的杂物。
东厢房那边隐约有说话声,是个老先生的嗓音,慢悠悠的,底下应和的声音却稀稀拉拉,仔细听,好像有一两个人在跟读。
已经开课了?
我和云枝对了个眼神,往正屋走。门开着,却没看见明月。
转头一找,才发现她一个人静静坐在院角的石凳上。
她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衫子,头发松松挽着,没戴什么首饰。就那么坐着,背挺得笔直,眼睛看着墙角那棵还没长叶的槐树,一动不动。
“明月?”
我快步走过去。
她缓缓转过头,脸上没什么血色,眼底一片空茫。
“阿锦,云枝,”她开口,声音哑得厉害,“你们来了。”
“你这是怎么了?”我握住她的手,冰凉冰凉的,“身体不舒服?”
她嘴唇动了动,没说话,眼圈却红了。
“昨天……”她声音发颤,“昨天开课了。”
我愣住:“昨天?不是说还要再准备几天吗?怎么没告诉我?”
“我本来想……”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等顺一顺,等学生们都安顿了,再请你来看……想给你个惊喜。”
她睁开眼,眼泪掉下来。
“可是他们都没来。”
她伸手从袖中取出一本蓝皮册子,递给我。
我接过册子翻开。首页是明月漂亮的簪花小楷,工工整整列着名字。可如今,这些字迹旁,都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批注:
“崔文远(陇西崔氏旁支)——晨起突发急症,告病。”
“薛茂才(河东薛氏远房)——家中严令备考明岁童子试,不克前来。”
“元庆(京兆元氏庶出)——家中有事(议亲),暂不得空。”
我一页页翻过去,心也跟着往下沉。云枝凑在旁边看着,气得小声嘀咕:“什么急症议亲……分明是约好了一齐放鸽子!太欺负人了!”
这册子上二十七个人名,每一个明月都曾登门拜访,耐心说动。如今朱砂批注的鲜红,几乎覆盖了每一行墨字。
“这是……”我喉咙发紧,抬头看向明月,“是昨天发生了什么事儿?还是他们记错日子了?”
她看着我,眼神绝望。“他们不会来了。”
“为什么呀?郡主,您这么好,他们凭什么不来?”云枝有些不理解。
明月惨笑一声。
“我三叔前日来了。他掌管族学,最重‘规矩体统’。当着全家的面说我‘败坏门风’、‘抛头露面不成体统’、‘媚好新政,将家族置于炭火之上’。”
“他觉得我办学,是学了歪风邪气,是丢独孤家的脸!”明月的声音带着哭腔,“他根本不在乎我想教什么!他只在乎,独孤家的女儿,不该有这种念头,不该自降身份,与匠人商贾为伍!他觉得我该好好在家,学管家,学女红,等着嫁人,而不是搞这些‘奇技淫巧’、‘不伦不类’的东西!”
她顿了顿,声音更哑,“祖父没说话,父亲也只是叹气。他们不用明着反对……底下那些人,就都明白了。”
我心头那点关于武艺课、关于军中布局的盘算,此刻像被一盆冰水浇透。
是了。
独孤家这样的门阀,一个皱眉就够了。
那些世族看独孤家的脸色,商户看世族的脸色……一层压一层,谁敢来?
“那东厢那边……”我想起刚才听到的读书声。
“两个。”明月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西市卖饼的老王家儿子,南城张寡妇的女儿……只有他们来了。他们不知道这些,只是……只是想认几个字。”
她终于崩溃了,伏在石桌上失声痛哭。
“我以为……我以为只要我认真做,只要教的是真东西,总会有人愿意来……我以为我能做点事……可原来……原来我什么都做不了……”
“阿锦,云枝”,明月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我们,声音里满是疲惫和绝望,“我是不是……真的很可笑?费了这么多心血,像个傻子一样……结果,别人动动手指,我就一败涂地了。”
她攥紧了袖子:“我……我是不是该认了?把门关了,东西收了,回家去,听三叔的安排……”
云枝站在旁边,急得直跺脚,眼圈也跟着红了,想说什么又不敢插嘴,只能担忧地看着我。
我看着她颤抖的肩膀,听着东厢那边传来的、孤单的读书声,一股更强烈的念头顶了上来。
不能就这么算了。
我深吸一口气,用力按住明月的肩膀。“明月,你听我说,这不是你的错。”
她抬起泪眼模糊的脸看我。
“既然他们不来,”我站起身,看向院墙外隐约传来的街市喧闹,“那我们就出去。”
“出去?”她喃喃重复。
“对。”我拉起她,指向院门方向,“学堂的门关着,我们就推开窗。他们不敢进来,我们就站出去。”
我转过头,看着她的眼睛。
“我们办‘开放日’。不,不止一日。我们就在院子里,在门口,摆上桌子。今天教怎么看懂租契,明天教怎么算清账,后天教几招防身的手法……谁来听都行,听完就走,不用报名,不用拜师。”
明月的眼睛慢慢亮起一点光。
云枝已经兴奋地开始掰手指头:“小姐,咱们可以先从西市那边开始!我知道好些铺子的伙计都想认字算账,就是没地方学!”
“可是……我三叔那边……”明月还是有些迟疑。
“我们教的是实实在在能活命、能过日子的本事。”我打断她,“这些本事,不挑门第。老王家的儿子用得着,宰相家的仆役也用得着。我们不说经义大道理,就说柴米油盐,说怎么在这世道里护住自己那点东西。”
我顿了顿,看着她眼睛:“等我们的名声打出去,让长安城都知道,在这里能学到真东西,那些世家子弟,尤其是那些在家里不受重视的旁支,自己就会找上门来。他们比谁都更需要能安身立命的真本事。”
明月眼底那点微弱的火光,终于被这番话重新点燃了。她吸了吸鼻子,用力点了点头。
我们回到屋里。我直接扯过桌上的空白纸页,拿起笔。
“第一条,”我蘸了墨,“地点不限于学堂。坊口、市集、只要是有人聚的地方,都可以去。”
明月在我对面坐下,也抽了张纸,认真地看着我。
“第二条,内容要实在。”我继续说,“怎么看懂租契、借据。怎么算清粮店的秤、布店的尺。还有基础的律法,田宅买卖里常见的坑。”
明月点头,提笔记下,笔尖有些抖,但写得很稳。
“第三条,”我顿了顿,“得教些拳脚。不用多,三五招实用的防身手法。谁来都能学,学了就能用。”
“第四条,”我越说思路越清晰,“时间要灵活。清晨市集开市时,午后歇晌时,傍晚收工时。谁有空谁来听,听完就走。”
我们一人说一人记,云枝也时不时的给我们提些小点子,纸上的字渐渐满了。
阳光从窗棂斜斜照进来,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光影。门外偶尔有车马经过的声音,巷子里传来货郎的叫卖。但屋里很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我们偶尔的低语。
“第五,”明月抬起头,眼中有了神采,“得有个名头。不能叫‘讲课’,太正式。叫……‘便民讲席’?”
“好。不设门槛,不问来处。”
我们又商量了些细节,怎么布置简单的场地,需要准备哪些教具,第一次出去该选在哪里。
中午,我们简单吃了些饼和汤,就着清茶,在纸上写写画画不停。
终于,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从地点、时间、内容,到可能请的师傅、需要注意的事,都列了出来。
虽然粗糙,但骨架有了。
明月也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她脸上的泪痕早就干了,眼圈还有些红,但眼神已经全然不同。那是有了目标、知道自己要往哪里走的眼神。
她看着桌上那叠纸,轻声说,“我们真的能成吗?”
我看着她:“不去做,怎么知道?”
她沉默片刻,然后用力点头。
窗外传来东厢下课的动静。老先生慢悠悠的脚步声,两个孩童细细的道别声,然后是门轻轻关上的声音。
我站起身,把桌上的纸理了理,递给她一份。
“明天,”我说,“咱们就走出去。”
明月接过纸页,手指轻轻抚过那些墨迹未干的字。她的嘴角慢慢扬起,是一个真正的、带着光的笑容。
“好,”她轻声应道,目光坚定,“明天就走出去。”
从学堂出来,已经是下午了。我坐在马车里,心里那股火还憋着。
明月那个三叔,真是个老古板,满口“礼法规矩”,生生把好好一个学堂逼得门可罗雀。正琢磨着明日怎么把“便民讲席”的事办起来,马车忽然一顿,停下了。
“怎么了?”我还没开口,坐在旁边的云枝先掀开了她那侧的小帘子,“这还没到家呢……咦?”
她声音卡住了。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安仁坊的巷子窄,前面没车挡道,却有个熟悉的人影立在车旁。
秦义。
他穿着身寻常的青布衣,像个坊间随处可见的仆役,可那身板挺得笔直,眼神扫过来时,里头那股子藏不住的精气神,跟这身打扮格格不入。
“萧姑娘,”他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散在巷子穿堂的风里,“殿下请您移步。”
“……现在?发生什么事儿了?”。
秦义没答,只侧身让开路,做了个“请”的手势。那姿态恭敬,却透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我抿了抿唇,知道问不出什么,便回头对车里的云枝简单交代:“你先跟车回府。”
云枝一愣:“小姐,那你……”
“我去去就回。”我安抚了一句,然后下车。
秦义没往大路引,反而转身钻进旁边一条更窄的夹巷。我提裙跟上,心里七上八下。杨广这又唱的哪一出?不是说好了“静养”期间少见面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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