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他的过去(1/2)
第76章他的过去
卧室死寂。
我站在光影交界处,看着他摊开在我面前的一切,弩机的机关、百官的咽喉、长安城门的锁钥。
十年心血,身家性命,谋逆铁证。他像交账本一样,全摊开了。
然后说:你可以走。
空气在这一刻,像被人抽空。
我看向他的眼神,突然意识到,他不是在试探我。哪怕我现在真的转身就去告发他,他也未必会拦。
他就这样将自己摊开了,完完整整。
“为什么?”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带着不解。
眼前的这个他,太陌生了。
那个谁也看不透、算无遗策的晋王殿下,怎么会,就这样拆掉了自己的最后一道防线,把咽喉送到我面前,亲手,毁掉自己的安全?
他没有回答,他大概不会回答。只是安静的看着我,等着一个答案。
走,还是留。
走?
我现在转身,从这条密道回去。我还是贺府的养女,他还是“静养”的晋王。我们之间的一切,都会在今夜画上一条冰冷的线。从此,那些生死与共、理想共鸣、甚至我的救夫指南,全都会变成笑话。
我会后悔吗?
一定会。
我可以现在转身,忘记我们之间的一切。
但十年后、二十年后,当辽东战场上的白骨垒成山,当江都的刀真的架上他脖子时……我该如何面对那个当年选择了‘安全’的自己?
留下?
意味着我要面对一个事实:
我要走进的,不是一个温雅亲王的书房,而是一个野心家经营了十年的黑暗核心。
我要接受的,不是一个完美爱人,而是一个会把弩机和理想放在同一张桌子上、会在杀人后擦净手再为我包扎伤口的杨广。
你怕什么,萧锦?
你不是从一开始就知道吗?
从东宫他反手构陷时,从陇西他布局杀人时,甚至从他在黄河边念“饮马长城窟”时,你就知道这个人骨子里烧着一把火,能照亮山河,也能焚毁一切。
你爱的从来就不是什么温良恭俭的君子。
你爱的是那个会为你挡刀,也会冷静的,残忍的、一刀一刀砍下敌人的头颅,然后拉着你的手走过尸山血海的男人。
是那个一边写下“不灭之光”,一边利用人性弱点、将人心算无遗策的男人。
是复杂、矛盾、真实到让你又怕又忍不住靠近的,完整的杨广。
我又想起那间屋子,那间藏在墨韵斋地下、装满百官咽喉和地图的屋子。
这一刻,我看着他,好像看到了那些发黄的历史书页里,在那些功过任由后人评说的帝王传记中,反复窥见过同一种冰冷的逻辑。
是不是所有想坐上那个位置的人,都得先有那样一间屋子?
汉武帝一定有。
推恩令那卷竹简背后,是诸侯王每一个宠妾和庶子的名字。
李世民一定有。
玄武门那一夜,他手里的长安布防图,不会比那面墙上的干净。
朱元璋更一定有。
胡惟庸案前,他那间屋子里堆着的,是整個王朝骨架的每一条裂缝。
他们都曾在这间屋子里,把活人算成数字,把道德撕成废纸。
可是后来呢?
汉武帝走出了那间屋子。
他留下的不是诸侯王的累累白骨,而是“犯强汉者,虽远必诛”的万里疆土。
李世民走出了那间屋子。
他记住的不是玄武门那夜的杀伐,而是魏征说的“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朱元璋走出了那间屋子。
他指尖最深的烙印,不是百官名册上的朱批,是幼时那只讨饭破碗粗粝的豁口。
他们都走出来了,为什么杨广……会走不出来?
是不是因为他在那间屋子里,待了太久?
十年。
从开皇十年他在江都废园写下那首诗开始,他就坐在这里了。
足够让弩机变成体温,让算计混进呼吸。
足够让“征民夫五万”,从纸上的墨迹,变成心里理所当然的算式。
他不是天生暴君,他只是在这间屋子里,待得……太久。
久到快要分不清,哪些是“手段”,哪些已是“目的”。
久到快要忘了,那个写“长望意难终”的少年,究竟在“望”什么。
久到快要相信,这间屋子就是全世界,这些弩机和把柄……就是帝王必修的功课。
可如果连我这个知道结局的人,都因为害怕而转身,那就真的没人能拉住他了。
他会习惯黑暗。
他会把天下都当成另一张可以标注、计算、牺牲的地图。
他会变成史书上那个……连自己都不认识的“炀帝”。
不。
我穿过一千四百年来到这里,不是为了看这个。
我爱上他,不是为了看他最后,独自死在那间屋子里。
如果历史一定要有一间这样的屋子。那就让我,成为这间屋子里,唯一的变数。
在他想按下弩机时说:“等等,有别的路。”
在他对着运河图计算“征五万民夫”时说:“等等,人会疼。”
在他快要被黑暗吞没时,拉住他,一遍又一遍地提醒:“杨广,你看,你走出这扇门,外面不是另一间屋子。”
“外面有黄河,有田垄,有在你运河上撑船的百姓,有等你点燃的‘不灭之光’。”
这就是我来的意义。
不是当他的光,是当那个,在黑暗里,拉住他,不让他忘了光的人。
我没说话。
一步,一步,走过去。张开手臂,用尽全力地抱住了他。
他僵了一瞬。很短,几乎是错觉。
然后,那双一直垂在身侧的手抬起来,缓慢地、重重地环住我的背,将我整个按进他怀里。
力道很大,像是某种近乎凶猛的确认。
然后,那些最细微的感觉才涌上来。
是他衣服上干净的松木味,混着一点药气。是他心跳的节奏,沉稳,但底下压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是我手指碰到他后背衣料时,指尖传来的、属于活人的体温和微微的僵硬。
这个在密室里藏了十年弩机的男人,此刻在我怀里。是个会头痛,会生病,会把衣服随意扔在矮榻上,会捡块没用的石头磨到发亮的……活人。
而我爱上的,就是这个活人。
我们就这样在昏暗里抱着。
很久。
久到我能数清他每一次心跳的间隔,久到我脸颊贴着的衣料,都被体温焐得发烫。
然后,我听见自己的声音,闷闷地从他胸膛前传出来:“……杨广。”
“嗯。”
声音沉沉的,从头顶落下来。
我把脸又往他怀里埋了埋:“你这间屋子……冷冰冰的。”
头顶传来一声极低的气音。短促,轻得像错觉。
是笑。
“嗯。”他又应了一声,手臂收得更紧了些。
我又静了一会儿,才慢吞吞地说:
“那药……冷了。”
“嗯。”
“冷了会很苦。”
这次他停顿了一下,声音里那点未散的笑意清晰了些:
“本王不怕苦。”
“……我怕。”我小声说。
他低头看我。眼底那些深不见底的东西,好像被什么很轻的东西搅动了一下。
“……好。”他说。
“以后不喝冷的。”
屋里静了,静得能听见彼此呼吸交错的声音。
他手指还搭在我腕上,没松开,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我手背的皮肤。
“手怎么这么凉?”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下,“胸口那伤……没好利索?”
“早好了。”我摇头,想抽回手,他却没放,“就是……刚才在
我说的“
寒气好像还沾在骨头上。
石壁的冷,铁器的冷,还有那些密密麻麻名字透出的、人心算计的冷。
我无意识的又抱紧了他一点,然后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他胸口,那道旧疤的位置。
想起来他说,那道疤,和我身上那道,分毫不差。
鬼使神差地,我开了口。
“殿下,”我声音有点紧,“你这里……这道疤,能给我讲讲吗?”
他摩挲我手背的动作停了下来。
“开皇九年,冬。”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像石子,沉沉坠地,“平陈,定建康。我奉旨留守,清点宫禁,安抚旧臣。”
他语气平淡得像在叙述别人的事,可手指却无意识地、极轻地拂过那道疤的边缘。
“那日事毕,从临时行辕出来,骑马过江边一处矮崖。风极大,吹得人睁不开眼,江涛声震耳。”
“经过一片枯竹林时,左边,”他指了指自己肋侧,“有光闪了一下。”
我呼吸屏住了。
“是弩箭。”他说,语速依旧平缓,却字字清晰,“第一箭射马颈,马长嘶惊起,将我掀落。我滚地起身时,第二箭已到眼前。”
他指尖精准地点在疤痕中心略偏上的位置。
“从这里,钉进去。”
他声音很平静,可我仿佛能听到那声皮革与血肉被撕裂的闷响。
“箭杆有倒钩,箭镞喂了毒。”他继续道,目光有些空茫,像穿过了眼前的烛火,看到了那年冬天建康江边凛冽的风。
“不是见血封喉的烈毒,是边军惩戒逃兵时用的‘烂疮散’。”
烂疮散,这名字,听起来就……
我指尖冰凉,下意识攥紧了他的袖子。
“我在建康的行辕里躺了二十六天。”他抬眼,看向我,深黑的眸子没什么温度,“高烧反复,伤口溃烂流脓。太医来了三拨,方子换了七八次,最后无法,只能用银刀,将腐肉……”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
“……剜去。”
剜去。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让我胃部一阵剧烈的抽搐。
我几乎能看见那场景:烧得神志模糊的人被按在榻上,刀刃切入翻卷溃烂的皮肉,黑红污浊的脓血涌出……
“剜了三次。”他补充道,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第三次之后,烧才渐渐退下去。”
三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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