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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等锦儿再长长(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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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故意停在这里,看着我微微睁大的眼睛。

“怕某些人,听见外头风言风语,看见人人唾骂本王,心里一着急——”他拖长了调子,眼底的笑意满得快要溢出来,“又去磨炼她那身翻墙越户的‘好本事’。”

翻墙越户这四个字一落,我突然想起了那身皱巴巴的丫鬟裙,闪过暖阁昏暗的光线下他错愕又调笑的眼神,闪过那个带着墨香、滚烫、反客为主的吻……

一下子又羞又恼,还有种‘怎么每次对上他都好像要吃亏’的憋屈。

“……谁、谁愿意翻墙啊!”我梗着脖子反驳,“我那是……有正事!”

“好,”他点头,从善如流,语气里的笑意却更浓了,“有正事。”

他站起身,走到我身边。

“接下来几日,本王还需在府中‘静养’。”他低头看我,声音平静,“府门依旧不会开,外客一律不见。”

他伸手,轻轻揉了揉我的发顶,“所以,这次就当提前报备。”

“正事也好,闲事也罢,你若想见本王,就让秦义递话,或者……”

“走密道。”

手从发顶滑下,轻轻按在我肩上。

“别再翻墙了。”

我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认真的神色。

“……知道了。”

杨广没再说什么,只是伸手,又揉了揉我的发顶。然后直起身唤了一声:“秦义。”

暖阁的门无声地开了半扇,秦义垂手立在门外阴影里,笔直的像个木头桩子。

“送萧姑娘回府。”杨广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走侧门。”

“是。”秦义应得干脆,侧身让开道。

我跟着他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杨广还站在烛光里,手里端着那杯已经凉透的茶,正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侧脸的线条在光影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孤寂。

“姑娘。”秦义在前头低声提醒。

我回过神,快步跟了上去。

马车在巷子里慢悠悠地走,轱辘压在青石板上,咯噔,咯噔,声音在夜里传得老远。

“秦护卫。”我清了清嗓子,喊马车外那人。

“是。”车帘外立刻传来回应,稳稳的。

我手指头抠着走前杨广给我那张披风边上的绣线,“殿下常喝的那碗药……是治什么的?”

外面安静了一下。只有马蹄声,哒,哒,哒。

然后秦义的声音才传进来,比刚才低了些:“早年随军在边关落下的根。北地风寒,伤了肺经,天气转凉或是操劳过度,夜里便会咳,睡不安稳。”

“太医没开方子调养?”我问。

“方子开了许多。”秦义顿了顿,“只是殿下政事繁忙,时常……错过服药的时辰。”

错过时辰。我又想起了他卧房的那晚冷掉的药,好像能看见那碗药在书案一角,从热气腾腾放到彻底凉透的样子。

车里又静下来,我盯着自己裙摆上被蹭脏的一小块污渍,脑子里忽然冒出来四个字:冰糖雪梨。

这个朝代还没有这个东西呢。

但上辈子咳嗽,我妈就给我炖这个。甜的,润的,梨肉炖得软烂,喝下去喉咙很舒服,比药好多了,还有能润肺止咳。

不知道这儿有没有冰糖。雪梨总该有吧?

没有冰糖的话,蜂蜜也行。

要不……试试?

马车慢下来,停了。

秦义拉开车门。月光挺亮,照在他脸上,还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

我踩着脚凳下车,夜风呼地扑过来,吹得披风领子上的绒毛直往脸上蹭。

“秦护卫。”我转过身,拢了拢披风。

他微微躬身:“姑娘何事?”

“明天酉时,”我看着他说,“你来一趟,行吗?”

他没立刻答,眼睛看着我,像是在等下文。见我没再说别的,就点了点头。

我转身去推那扇熟悉的木门,手刚碰到门板——

“小姐!你可算回来了!”

云枝提着盏绢布灯笼,从后院廊下一路小跑过来,昏黄的光晕在她脸上跳,照出一脑门的汗。

“这都什么时辰了?”她气喘吁吁地拽住我袖子,声音压得低,可语气里的焦急满得快溢出来,“你要是再不回来,老爷都要派人去晋王府要人了!”

我被她拽得晃了一下,脑子里先是一懵。

等等。

“老贺……知道我去晋王府了?”我愣愣地问。

云枝没答话,只冲我身后使了个眼色,我猛地回头。

后门屋檐的阴影里,站着个人。高大,魁梧,抱着胳膊,黑着一张脸,不是贺弼是谁。

我头皮一麻。

“贺伯伯……”我小声喊了一句,脚底下意识地往后挪了半步。

贺弼从阴影里走出来,灯笼的光照在他脸上,那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嘴角往下撇着,眼神……啧,跟我上辈子期末考砸了,被我爸从网吧拎出来时的眼神一模一样。

“还知道回来?”

“我……”我张了张嘴,有点心虚。

“晋王那小子,”贺弼往前走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瞪着我,语气不善,“是脸上刻了花,还是脑门上镶了金?”

“贺伯伯!您胡说什么呢!”

“我胡说?”贺弼冷哼一声,“没刻花没镶金,你大半夜不睡觉,眼巴巴地往人府上跑什么?”

“我……我有正事!”我努力让声音听起来理直气壮。

“正事?”贺弼上下打量我,眼神像在检查一件出了纰漏的兵器,“什么正事非得这个时辰办?什么正事非得你一个姑娘家去办?”

我被问得噎住。

总不能说“我去看了他的地下密室,然后看着他睡了几个小时,睡醒后我俩还商量了怎么搞垮太子”吧?

“反正……就是正事。”我声音弱了下去,底气明显不足。

贺弼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那眼神锐利得像要在我身上戳几个洞。最后,他重重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又长又沉。

“行了,”他摆摆手,语气忽然疲惫下来,“回去睡觉。”

我愣住。

就……这么完了?

“贺伯伯,您不骂我了?”我小心翼翼地问。

“骂你有用?”贺弼瞥我一眼,那眼神里除了无奈,还有种自己家品学兼优的闺女被校门口黄毛骗走了的憋闷,“骂了你就能长记性?就能离那小子远点?”

我缩了缩脖子,没敢吭声。

他看着我那副鹌鹑样,又叹了口气,这回叹得更无奈,甚至带着点认命。

“滚滚滚,”他背过身,冲我挥挥手,“赶紧回去,别在这儿杵着碍眼。下次再晚回来……”

他顿了顿,侧过半张脸。

“记着提前递个话。”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高大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廊柱后头。

我站在原地,有点懵。这就……过关了?

夜风确实凉,吹在脸上刺刺的,可我心里却有点暖烘烘的,像小时候在外头疯玩到天黑,回家发现桌上还留着饭,锅里还温着汤。

云枝凑过来,拉拉我袖子,“走吧小姐,外头风大,别着凉了。”

我跟着她往里走,咕哝着,“老贺怎么知道我去晋王府了?”

云枝扭过头,冲我翻了个大大的白眼,那眼神里的意思明明白白:你这问的不是废话吗?

“小姐,”她拖长了调子,“你心里想着谁,咱们府里头,从老爷少爷到门房马夫,再到厨房烧火的王婶子,有一个算一个,谁不知道啊?”

我:“……”行吧。

走到自己院门口,我停下脚步。

“云枝,”我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听起来像随口一问,“咱们府里……有没有梨呀?最好最新鲜的那种。”

“梨?”云枝眨眨眼,“有啊,今儿早上庄子上才送来的秋梨,说是汾州产的,又甜水又多,老爷还夸呢。”

“那……”我手指头绞着披风带子,“有没有冰糖?”问完觉得不对劲,赶紧补充了两句,“就是最清最透的那种糖,一块一块像冰似的。”

云枝皱着眉想了好一会儿,灯笼的光在她脸上晃来晃去。

“你说的……是不是‘糖冰’?”她试探着问,“前段时间南方进贡,陛下赏了些下来,各府都分到点儿。咱们府也得了一小匣,王婶子可金贵了,说要等年节用。”

“对!就是它!”我眼睛一亮,差点跳起来,“明天能不能给我要点?”

云枝没立刻答,她停下来,转过身,灯笼的光直直照在我脸上。她看着我,眼睛睁得圆溜溜的。

“小姐,”她慢吞吞地开口,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要这金贵东西……想干啥?”

我被她看得有点心虚,手指头开始绞披风带子:“就……就想……炖个汤。”

“炖汤?!”云枝声音陡然拔高,眼睛瞪得滚圆,活像见了鬼,“小姐!你连烧火先点哪根柴都分不清!你要炖汤?!”

我支支吾吾:“我……我可以学嘛……”

云枝眯起眼睛,往前凑了一步,鼻尖都快碰到我鼻尖了。

她盯着我的眼睛,又慢慢、慢慢地把视线移到我身上那件过分宽大、料子名贵、陌生的深青色披风上。

最怕空气突然安静。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语气变得微妙起来,还有点兴奋:“小姐……”

“嗯?”

“你该不会……”她拖长了尾音,每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我心上,“是要炖汤……给晋王殿下……送去吧?”

被看出来了。

我破罐子破摔地嘟囔:“……就……嗯……他好像……晚上有点咳……”

云枝追问:“你俩亲了吗?”

我:???这话题跳度是不是太大了??

我想编个瞎话骗过去,但看着云枝写满了八卦,还有‘我拿你当姐妹你可千万不能骗我’的脸,还是点了点头。幅度小得不行,但云枝显然看见了。

她眼睛瞬间瞪得溜圆,里面爆发出一种‘我就知道!我磕的CP发糖了!!’的狂喜光芒,嘴巴张开,眼看就要惊呼出声。

我手忙脚乱地去捂她的嘴:“你小声点!”

云枝被我捂着嘴,眼睛却笑成了两弯月牙,拼命点头,示意她懂了,她不会声张。

等我松开手,她长长地、满足地舒了一口气,然后上下下下、仔仔细细地把我又打量了一遍,那眼神,就像在评估一件终于开过光的宝贝。

云枝继续追问,声音压得更低,语速飞快:“啥时候亲的?亲了几次了?什么感觉?”

我耳朵根发烫,伸手推她:“你差不多得了啊!!”

“行吧,”她终于放下手,看着我,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上翘,又拼命想压下去,导致表情有点扭曲。

“我现在就去‘求’王婶子。糖冰是吧?秋梨是吧?包在我身上。”

她特意加重了‘求’字,冲我眨了眨眼,意思是:为了小姐你的‘幸福’,这趟腿我跑了!

看了看我,然后又补充道,“后续进展……也要告诉我哦!”

我被她那副‘我什么都懂’的样子看得脸热,挥挥手:“知道了知道了!”

云枝笑嘻嘻地应了声,提着灯笼,脚步轻快地往小厨房的方向去了。看那背影,不像是去准备炖汤材料,倒像是去挖什么了不得的宝藏。

夜风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凉意。

我拢了拢身上那件宽大的披风,鼻尖又嗅到那股干净的松木冷香。

回到房里,关上门,屋里静悄悄的。

我走到妆台前,拉开了最底下那个抽屉,摸出了那张薄薄的‘救夫指南’。

月光稀稀拉拉漏进来,我眯着眼,手指顺着纸页往下滑,掠过那些‘防宇文化及’、‘稳李渊’的字样,直接停在了最后一条。

杨广本人,问题:太急,太独。

我拿起笔,在下边那句“让他多睡觉”前面,打了个小小的勾。

然后又添了一行小字:“让他注意身体”,后面补上:食疗(冰糖雪梨)。

写完了,我看着那两行新添的字,再看看上面“太急,太独”那四个字,突然觉得有点好笑。

那些“征辽东”、“开运河”的大事,听着吓人,又作死,可那都是他当皇帝以后的事儿了。

现在,他还不是皇帝,他连太子都不是。

我捏着那张纸,靠在妆台边上。

脑子里突然闪过他那间卧室,那张铺得整整齐齐的床,床头那盏油尽的灯,还有半碗冷掉的药。

不知道他现在睡没睡。不知道那碗药,今晚喝没喝。

那些宏图大业,那些天下棋局,先放放。

现在,眼下,我够得着的,就一件事:让这个叫杨广的男人,活得像个正常人。

按时吃饭,按时睡觉,记得喝药,夜里咳嗽的时候能有一碗温润的甜汤。

而不是在密室里熬到两眼发红,把自己累到旧伤复发,咳起来连口热水都顾不上喝,一个人对着满墙地图算计到天明。

我得先把他这个人,从那条名为“皇权”的冰冷轨道上,往“人”这边,拽回来一点点。

就一点点。

就从一碗冰糖雪梨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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